长期处在高压危险环境之下, 厉长瑛这样的大心脏练就了一个好本领,可以休息的时候倒头就睡。
魏堇就是厉长瑛眼下的难题之一,他和乌檀那样粗犷的胡人不一样, 他细腻敏感心思重,想要妥善处置不容易。
而想太多也是庸人自扰,解决不了难题。
厉长瑛睡了一觉, 第二日精神抖擞地起来,想起魏堇,便觉得没那么困难。
昨日魏堇喝了酒不清醒, 今日抽时间再好好谈谈,他们彼此都是讲道理的人,应该能够沟通清楚。
她照常起床晨练, 晨练结束后,小菊来王帐给她梳头整理仪表。有客人来访,不能像平时那样随意,得稍微隆重点儿。
小菊为她梳了一个半披发, 挑了几个珍贵的珠子编在辫子中,末了询问厉长瑛是否要戴护额。
魏堇做得两只护额赫然在其中。
厉长瑛从前无知无觉, 戴就戴了,还戴的挺勤, 但今日……
“你对我毫无情思, 从前的举动也没有任何撩拨之意……”
魏堇冰冷伤心的话语在耳边回荡, 厉长瑛再看护额,感觉有些别扭。
但不戴,又好像她用过就扔,在刻意撇清关系……
厉长瑛哪这么纠结过,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的时候, 根本不用担心会不会伤到别人脆弱的心。
最后厉长瑛还是戴了。
她心里头坦荡,以后自然会有分寸,不必在这上头计较,想必魏堇也不是个小气的人。
她想得很好,但魏堇根本不按她想得走。
早课,魏堇依旧来到王帐,给厉长瑛授课。
“堇小、郎……”
厉长瑛一如往常的招呼声今日却高起低落,悻悻然地结束。
魏堇仿佛已经冷了心,冷若冰霜,面无表情地拱手,行了个标准的拜礼。
他竟然向她行礼?!
厉长瑛别扭极了。
而魏堇对他的行为没有一句解释,也不多说一句废话,直接进入授课。
厉长瑛傻站片刻,在他讲授声音开始的催使下,匆忙坐下来。
她平时学习,就需要魏堇撕开来嚼碎了帮助她慢慢理解,今日魏堇的教授依旧细致,唯一的区别就是声音格外的冷淡平静,态度异常的疏离,跟平时与她说话的温和语调天差地别。
厉长瑛忍不住暗暗打量魏堇。
魏堇端坐在坐席上,本就眉眼如画,身着没有一丝瑕疵的白狐皮氅衣,更是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如仙人。
当初给魏堇准备衣物时,厉长瑛便觉得他适合,如今他穿上,果真再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了。
厉长瑛不禁有些恍然。
这才是东都矜贵无双的魏小郎君真实的模样吗?
原来魏堇从前对她竟然那么……温柔吗?
“凝神。”
魏堇简短地提醒。
厉长瑛敛神,没多久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忽。
“专注。”
魏堇的提醒依旧惜字如金。
很多平时不觉得如何亲密的动作全没了,厉长瑛不受控制地生出几分落差感。
她不喜欢这种磨人的感觉。
终于捱到课程结束,厉长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魏堇沉默地看向两人交缠的手。
厉长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你对我毫无情思,从前的举动也没有任何撩拨之意……”
魔咒再次在耳边响起。
厉长瑛倏地松手,又怕魏堇跑掉似的,再次握紧,“我们谈谈。”
问题不能拖,必须得解决,否则她不舒服。
她看着魏堇的眼睛,十分坚持。
良久,魏堇冷清的眉眼中终于露出一抹伤感,“阿瑛,你不可以这么霸道……”
厉长瑛皱眉,这与她霸道有什么干系?
魏堇不等她想明白,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阿瑛,我是个守礼的人,你既然对我无意,我们便该恪守礼的界限,但感情不是旁的,不可能说抽离便抽离,你总要容许我抽身时装作毫不在意……”
厉长瑛缓缓松开了手,“抱歉……”
心软,歉疚,或者其他什么情绪,只要是对他的,魏堇都希望越多越好。
魏堇装作收拾起情绪,恢复平静道:“林姨和厉叔是我敬重的长辈,我们在他们面前自然一些,免得他们为你我之间的事忧心。”
厉长瑛点头,“这是自然。”
外头,大祭司到了,魏堇深深地看了厉长瑛一眼,“就这样吧。”
厉长瑛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
是解决了……吧?
话都是魏堇说的,好像不是她解决的……
厉长瑛怀揣着微妙的心情,上完大祭司的课,去父母帐中用早膳。
魏堇已经在帐中,见到她进来,淡淡地颔首示意。
厉长瑛也略显僵硬地点了下头,坐在了常坐的位置上。
厉家人习惯一家人围桌吃饭的亲密,到了奚州也没有改变,平时厉长瑛都是和魏堇挨着坐,今日因为魏堇一句“自然一些”在脑子里回旋,厉长瑛反倒有点儿束手束脚了。
刻意的自然,表演痕迹极重。
而魏堇在一旁也一言不发。
林秀平和厉蒙看着俩人这别别扭扭的样子,无奈对视。
厉长瑛一家都习惯了自力更生,不会学那些贵族门阀让人随时在身边伺候着,盛饭盛汤都是晚辈动手。
厉长瑛和魏堇默契地一个分饼,一个盛汤。
厉长瑛像往常一样将饼夹到魏堇面前的空盘中,然后伸手去接魏堇端过来的汤碗。
魏堇没有递到她手里,避开了任何一点接触的可能,将碗轻轻放在两人中间,随厉长瑛取。
厉长瑛:“……”
不是她敏感,是魏堇避嫌避得太明显。
她觉得没必要到如此地步,然后又想起了魏堇那句“你对我毫无情思,从前的举动也没有任何撩拨之意……”
刚认识时,魏堇连解手都怕她听到……
厉长瑛不敢细想,默默地抬手,力求自然地端走汤碗。
……
驻扎地内,天一亮就开始忙碌起来,和習部的人一起清点货物。
白習的货物多,各种毛皮草药……
黑習带的人不少,货物却不多,而且明显是匆匆收拢的,品相不一,乱七八糟。
摆明了来占便宜。
奚州负责清点的人发现后,厌恶不已。
他们感激習部对奚州的援手,可奚州的粮食无比珍贵,他们可以勉强接受和習部交易,却不能容忍黑習的贪婪。
此事上报给了厉长瑛。
厉长瑛只让他们一视同仁地招待黑習,其他的不必管。
来报的管事纵然不甘,也只能听命离去。
厉长瑛没有急着先见白習和黑習的人,先派人召来了马月兰。
马月兰似乎没休息好,但眼角眉梢又带着几分春意,扭着腰走进王帐,行礼的动作慢吞吞的。
厉长瑛直接问她:“说说那位阏氏娜仁。”
去黑習的使者表面上是贾大狗为主,实际上带着厉长瑛任务的是马月兰。
马月兰是女人,而且是个汉女,身段气质,明显不是奚州那些能打能杀的女人。
所以贾大狗见乌提,她去拜见阏氏娜仁,顺理成章。
女人最了解女人。
马月兰所见,黑習的阏氏娜仁并不完全是个依附男人的女人,娜仁身量比她高七八寸,身材丰满,举手投足都带着成熟的风韵,偏说话又爽利,冲淡了一些狐媚感。
马月兰向她表露了厉长瑛的交好之意,娜仁也一副对厉长瑛这位女首领向往崇敬已久的神态,双方谈得十分融洽。
娜仁还亲笔书信一封。
信,厉长瑛看过了,都是些溢美之词,没有什么深入的东西。
“黑習的领队扎得是阏氏娜仁向首领乌提推荐来的。”马月兰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语调暧昧,“那个扎得八成是那位阏氏的情人~”
“……”人一旦八卦,就会变得不太正常。
厉长瑛用正常的嗓音提醒她:“我的毡帐没人会偷听,你不用这么鬼鬼祟祟。”
马月兰眼波流转,“人家这不是为了应景嘛~”
有道理。
厉长瑛勾勾手指,示意她凑近来说。
马月兰立马倾身靠近。
厉长瑛问:“有证据?你看见他们关系暧昧了?”
马月兰干脆地回答:“没有。”
厉长瑛无语,“没看见你怎么知道?”
谈情说爱,眉来眼去,容易看出来,偷情肯定不会光明正大地偷,否则那还叫什么偷情。
马月兰表情变得意味深长,“您没经过,不懂~这男女之间那点事儿,但凡有过……就算表现的再正儿八经,那味儿也藏不住~”
什么味儿?
厉长瑛反应了一下,或许不是真的味儿,是一种感觉。
可能得马月兰这样对男女之事特别精的人才会看出来。
厉长瑛相信马月兰的经验判断,若有所思。
情人不情人的,且不说,重要的是,这个扎得应该是阏氏娜仁的亲信,深得她的信任。
厉长瑛又问了点黑習的其他事。
马月兰和贾大狗他们不好在黑習的部落里四处打听,只暗暗观察下来,黑習较之白習相当不稳定,就这次来奚州的黑習队伍中,领队扎得和乌提安排的两个副手便不甚和睦。
两个副手每每和白習冲突,都是扎得调停,因此两人对扎得也十分不满。
“而且,他们似乎有什么打算……”
厉长瑛听完,眸色渐深。
她这才让人去请白習的阿耐和黑習的扎得来王帐。
魏堇先一袭白狐毛氅衣信步入帐,优雅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