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宇文氏后裔”打散了一些因魏璇而产生的阴霾。
最重要的是魏璇还活着, 他们知道她现在在薛家军营,离燕乐县只有半日路程,安全暂时无虞, 其他的,他们都可以再筹谋。
只要还活着,就永远有希望。
厉长瑛信中就是这样的态度。
她信中先提及了魏璇和薛培。
有她对薛培的观感, 有泼皮的猜测,有她答应将所得财物再分七成给薛培的考量,以及她压着财物暂时没给, 是因为担心对方拿到分成仍旧掐着魏璇不放,他们更加投鼠忌器。
厉长瑛询问魏堇打算如何处理,她都可以配合。
关于分成, 她也说明了她的想法。
有为魏堇考虑。
魏堇看到这里,视线停留,心口泛甜,反复读阅这一句话几遍, 才继续向下。
厉长瑛说,她打从决定要突袭木昆部, 目标就只有一个——地盘。
她想要西奚的土地、山林、河流……这才是她看中的财富,所以宁可放手其他东西, 也要抓住这些。
其次就是人, 有人才有创造的可能。
汉奴们受尽屈辱, 得救后视厉长瑛如神明如再生父母,随她驱使,忠心无比。
算上新增的人,厉长瑛手底下如今有将近三千人。
和亲的财物,她“劫下”后根本没有仓促运走, 而是藏在了提前找好的隐秘处,遮掩住痕迹,事成就不用运了,事不成以后再运也无妨。
她跟阿会部和薛家分成完后,虽然剩下的不多,但加上和亲的粮食,省一省就够这些人过冬了。
厉长瑛并没有满足于此。
西奚表面上在她囊中,却还未稳固,如若阿会部、莫贺部察觉到他们内里空虚,仍旧会对他们造成威胁,她需要尽快利用所得,壮大自身。
她有自己的思考和打算。
一来,她想要利用“宇文氏”之名吸纳散落在北狄各处宇文氏旧部,二来,想要引中原逃难的百姓投奔。
这需要她声名鹊起,不知道如何操作。
另外,她需要擅谋擅策的人才,需要擅政擅兵的人才,需要擅城防工事的人才……各方面的人才都紧缺,多多益善。
还有互贸,厉长瑛想打出名号,跟关内关外的势力建立起联系和商路。
厉长瑛希望魏堇给她一些建议和帮助。
魏堇不喜她的客气,隔着信纸和距离,却暂时拿她没有办法,只是暗暗记了一笔,早晚要讨回来才是。
信末,厉长瑛郑重告知了他一件大喜事——他们在聚居地的下方挖出了煤!
她细细描述了当时的场景——
聚居地的人越来越多,住处需要扩大,屯粮量也得扩大,地窖更不够用。
大伙每天不是在练武,就是在挖土,再不就是满山满野薅得光秃秃。
就在和亲发生前的一天,当天挖地窖的人进山洞时还都是差不多的颜色,等到吃饭的号声一响,众人纷纷钻出山洞,全都变得灰头土脸,有一伙人黑得格外突出。
众人瞧见,取笑他们:“挖洞挖久了,真成了黑鼠。”
厉长瑛在高台上瞧见,也好笑,多看了几眼之后,笑容落下,眼神越来越灼热。
她三步并作两步下了高台,顾不上回应众人喊她“首领”,手掌在其中一个人身上一抹,一手黑灰,捻了捻,放到鼻间嗅,便催着人带她去洞里看。
大伙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的动作。
而厉长瑛拿着一块黑色的硬块再次从山洞里出来,整个人都冒着喜气。
她确定了,就是煤!
大多平民百姓别说用煤取暖,见都没见过煤,不清楚它的价值,只看到首领高兴,便也跟着喜气洋洋。
那一天,厉长瑛还让后勤队给大家都加了一口肉,一起庆祝。
厉长瑛的欢喜全都直白地表现在文字中,笔迹都是飞扬的,说这是她【爱挖洞的回报】。
魏堇透过文字感受到了她的喜悦,头脑中描绘出她当时的模样,满心满脑都觉得她异常可爱。
厉蒙和林秀平拿着他看过的信纸看,时不时就信中提到的内容问彭狼一句。
詹笠筠和彭鹰没看信,便也知道了几分,见着魏堇眼中笑意和柔情,对视一眼。
魏堇对厉长瑛的尽心尽力,他们皆看在眼里。
詹笠筠眸中有些担忧,瞧了厉家夫妻一眼,轻声问:“阿堇,可是有好事?”
魏堇说了。
詹笠筠也是大家出身,自是明白煤的价值,闻言惊喜,“这可是大喜事,不知道那煤洞能采出多少煤,对你们大有助益呢。”
魏堇颔首,提醒众人:“怀璧其罪,此事暂时不能声张,得先守住。”
詹笠筠心领神会,“是这个道理。”
其他人也表示会守口如瓶。
林秀平和厉蒙看完所有的信,终于在最后那一番描述中找到了厉长瑛熟悉的样子。
夫妻俩四目相对,皆满心复杂。
从前一派乐观的直肠子女儿,肉眼可见地飞速成长,说话都不同以前,思虑也更深。
他们一贯支持厉长瑛的所有选择,可真的发现幼鸟的羽翼逐渐丰满,还是若有所失。
厉蒙攥着信纸,不是滋味儿,“阿瑛真是长大了。”
魏堇紧盯着信纸他手攥出的褶皱,劝慰:“厉叔,林姨,阿瑛再如何成长,也是您二位生养的女儿,有二位之风。”
他这话,拍到了厉蒙和林秀平的心坎儿上,夫妻俩本来就不是纠结之人,一下子喜笑颜开。
厉蒙更是得意洋洋,“虎父无犬女,我厉蒙的女儿,那也是虎女!”
他边说边摆动手臂。
魏堇视线随着他手中的信移动,“厉叔,信给我吧。”
厉蒙低头一瞅,才发现信纸还捏在手里,顺手就递给他。
魏堇接过后,轻捋信纸上的褶皱,俊秀的眉眼中尽是心疼。
厉蒙:“……”
詹笠筠瞧着,忧心更甚。
其余人从夫妻俩房中离开。
魏堇要回书房,詹笠筠叫住魏堇。
彭鹰知道他们要说话,便先带走了彭狼,他们一家人也有许多话要说。
詹笠筠柔声道歉:“阿堇,我方才并非责怪你,我知道你们在做大事,阿璇如今也不是我这样只能相夫教子的小女子了,你莫怪。”
魏堇却引以为傲地说道:“二嫂,小女子如何,大女子又如何,你且瞧着,待日后阿瑛崛起,女子也会有一番自在天地。”
詹笠筠怔忪。
他提起厉长瑛时眼神中的光彩煞是明亮。
若是从前,魏堇的妻子定是高门书香之女,绝无可能是厉长瑛。如今魏家败了,以魏堇的本事,也能娶到知书达理的妻子,河间王符兆也想给魏堇保媒便是证明。
但是,谁都不是厉长瑛。
就她做那些事,莫说女子,男子都少有能做到的,属实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詹笠筠也敬慕她,同时听到她更多事迹便更不放心魏堇,“阿堇,我心疼阿璇,也心疼你,任是男人还是女人,心里头有更大的追求,情情爱爱便都不是紧要的,我怕你剃头挑子一头热。”
厉长瑛不在身边,他都陷得越来越深,若是重聚了,可还了得。
詹笠筠忧心忡忡,“万一你们成不了,或是你对她太喜欢,她却没有相应的回馈,患得患失的是你,痛苦的也是你。”
“不会有万一。”
魏堇不喜欢这种“万一”,眼神狠绝,“事在人为,她就算一时被别人迷了眼,最终陪在她身边的人也只会是我。”
“你……”
詹笠筠不敢置信,魏家教养得明月一般的三郎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厉长瑛若真的选别人,他想干什么?
他……
詹笠筠声音艰涩,劝诫:“阿堇,莫要伤人伤己。”
“我舍不得她受伤……”
魏堇眼中的狠意褪去,复又恢复清朗,反劝道:“二嫂不必为我忧虑太多,我心中有数。”
怎么可能不忧虑,但詹笠筠也没有办法左右,叹息一声,主动转移话题:“阿璇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魏堇已经有了主意,只是还未确准时不好妄言,便只安抚了她一句:“不会耽搁太久。”
詹笠筠知道她担心也没用,便罢了,只让他有什么进展一定要告诉她。
魏堇答应。
两人分开之前,魏堇忽然提了一句:“彭姐夫跟我打听过二哥。”
詹笠筠脸色一红,颇不自在,“他怎地去问你?”
男人最了解男人,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对着喜欢的女子会不呷醋,尤其亡夫处处好,阴阳两隔后曾经有一点也都随着时间美化,后人永远都比不过。
魏堇道:“旧人已逝,合该珍惜眼前人,我说得不多,左不过是东都众人对二哥的评价:‘文雅俊秀’、‘博学强识’、‘斯文有礼’,但彭姐夫似乎仍旧有些介怀……”
他说的这些确实发生过。
有些事实不可逆转,早晚都要说开,彭鹰若是真的为这样的事情难以释怀,对詹笠筠有芥蒂,魏堇也好重新为她的将来打算。
他有预感,他们快要离开了。
魏堇既想扫清障碍,也想给两人添点儿不大不小的麻烦,浅浅回报一下詹笠筠的逆耳之言。
他不能听任何人说他和厉长瑛不会好,二嫂也不行。
然而,詹笠筠听了她的话,脸更红了,充满尴尬。
彭鹰确实不是个小气的,他知道他颇多不如魏二郎的地方,并不以己之短攻人之长,而是扬长避短,使劲儿证明魏二郎不如他孔武有力,刚劲强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