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的野外, 距离临时准备的坐席几丈远,阿会部皆目光灼灼,来回在主座和厉长瑛等人身上警惕地逡巡, 尤其警惕厉长瑛、卢庚、乌檀这样武力格外强劲的人。
陈燕娘自觉犯错,低声向厉长瑛请罪:“首领,是我失察……”
“没事。”
厉长瑛不甚在意。
有些东西许多时间的积累才能够融汇, 他们都是武将的路子,底层出身,大多见识不够, 可能看到了也不会意识到这是个问题。
厉长瑛也是直肠直性,同样不知道做了多少不合宜的事,大家都在飞快地长进, 无法苛求面面俱到。
不过由此可见,她越扩张,越需要各方面的人才,身边若有一个眼界见识不俗的人指点便不会有这样的疏漏, 魏璇来的恰是时候。
厉长瑛心念转动,当做无事发生, 对铺都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往简陋的坐席处行。
阿会部众人谨慎地抬脚, 跟随铺都缓慢地走向坐席, 方才的紧张气氛并没有消弭。
陈燕娘随在厉长瑛身后, 仍旧自责难消,暗自牢记于心。
泼皮抓耳挠腮,有些懊恼,一眼一眼瞥陈燕娘的背影。
与阿会部和谈是多要紧的事儿,若非他多事, 也不会出这个岔子,肯定不怪陈燕娘,也怪不到卢庚。
两人心思较细,而卢庚根本没多想,亦步亦趋地跟在厉长瑛身侧护卫。
“铺都俟斤,请落座。”
厉长瑛大大方方地抬手指向东侧座,随后,她便转身迈向对座。
主座空置。
阿会部众人皆面露异样。
巴勒冲动,直接发出不满:“我阿会部是奚州的第一大部落,我阿父是阿会部的首领,你这女人竟然不尊我阿父入上座,还想平起平坐?”
铺都没有阻止。
厉长瑛的下属们哪里能忍受旁人对厉长瑛轻慢,乌檀大步上前,攥起拳头,“你敢对我们首领不敬!找打吗!”
泼皮、阿勇等人都露出凶神恶煞的神色,正对他。
巴勒不怕他们,讥讽:“女人当首领,你们也是女人吗?”
他以“女人”作为侮辱,却忘了一个事实——
女人只是性别,这里的女人,刚从一场杀戮中浴血而出,没有一个不是狠角色。
“嚓——”
他话音刚落,陈燕娘、苏雅等女便一手握刀柄,一手握刀鞘,刀身与鞘壁摩擦,刀锋半露,未擦净的血迹透着杀意和森冷。
她们无需证明自己,也无需愤怒,实力自会威慑。
阿会部的男人们立时作出防备之态。
而厉长瑛转身,鹰隼锁定猎物般锐利的目光凝视着巴勒。
她手中没有武器,也没有其余动作,巴勒的脚却死死地钉在原地。
心脏急速地跳动,冷汗倏地从额头后背手心渗出。
这一瞬间,似是有一只尖锐的利爪穿透巴勒的胸膛,抓掏他的心脏。
她真的会杀了他!
巴勒眼神慌乱地躲闪,不知所措,头脑空白,完全想不起他方才骂了什么,也不敢再叫嚣“女人”如何。
厉长瑛嘴角轻蔑地一撇,目光只在他身上逗留一息,便轻飘飘地转向铺都,“你们阿会部不想和谈?”
声音冰冷而锋利,似是他们只要开口表露出丝毫“不想”的意思,便会血溅当场。
危险刺激地阿会部众人瞬间头皮发麻,浑身紧绷。
他们畏惧厉长瑛……
铺都下颌紧绷,眼中因厉长瑛的嚣张、冒犯而烧起恼怒的火。
双方剑拔弩张,空气中的血腥味儿和远处的尸首如山令人窒息。
不远处,薛培等人一身漆黑,骑在骏马上整齐地列队于数丈外,似是暴雨来临前的黑云笼罩在周围,充满压迫感。
下属遥望两方人,“少将军,他们要打起来了。”
薛培面容冷峻,“既是提出和谈,便不会轻易动干戈。”
他到此时都认为是魏堇主导,一切皆是他的算计,不过当他以将他们所有的行动都进行更深的解读,许多事情便更明晰。
魏堇来到燕乐县不过一年,在奚州能培养起多大的势力?
他们还需要百般算计,需要借助外力来扩张,分明是实力不够,虚张声势。
所以,除非迫不得已,他们绝对不会跟阿会部动手。
有这样的计较,薛培对两方的僵持更无动于衷,注意反而转向了营地内,若有所思。
和谈处,陈燕娘等人与阿会部的人对峙,身体未动分毫,手心却逐渐汗湿。
以小博大,虎口夺食,并非易事。
真的和阿会部动起手,薛家军不见得会帮他们,他们不到一千人,根本不是阿会部的对手。
一旦他们没能在气势上成功压过阿会部,输了就是全军覆没,哪怕勉强赢了,聚居地怕是也难再起势。
众人心头的压力如同巨石一般沉重。
而厉长瑛一人站在部众前方,既要直面强大的阿会部,又要支撑背后的人和整个聚居地的生存,所承受的压力之重定超乎一般人想象。
她却不动如松,稳如磐石,仿佛这世间万难都打不倒她,压不垮她。
一众下属每望见她的背影,便定心一分。
绝对不能露怯。
想活!
就向死而生!
哪怕是装,也要装得悍不畏死。
一群人未有交流,精神却达到统一,战意越加高昂,杀气凛凛,燃烧的火焰一般猛烈地蹿起,直冲阿会部,似是只要首领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前赴后继地冲破防线,背水一战。
无声的战火从厉长瑛身后喷薄而出,席卷整片区域。
厉长瑛后脑勺发烫。
对面,铺都脸上越发阴云密布,冷意逼人。
阿会部强壮的勇士们举着兵器顶在前方,激发出强烈的气势对抗。
无形似有形的刀光剑影彼此冲击,金戈铮鸣。
厉长瑛:“……”
他们燃得太突然了……
她根本不打算打啊!
厉长瑛方才脑中思绪纷乱如蛛网,正将那些烦扰的丝一一都抽去,捋出最重要的那根丝。
或许无论有没有设主座,阿会部都要借题发挥,就像博尔骨的死跟厉长瑛关系不大,她仍旧要强按在她这个首领身上一样,都是要争一个“先”。
大家都是虚张声势,只是对各自的虚实探听有差异。
实力上,阿会部比她扎实多了,但阿会部不知道啊。
人家两方交涉是先礼后兵,她是打算先兵后礼,借薛家骑兵的势以及阿会部对他们的不了解,先声夺人,震慑住对手,占据西奚的地盘。
实在震不住……
大不了就跑啊。
抢马跑。
这又不是生死关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厉长瑛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打,越打越确定她底线极低,捞到马也不亏,哪想到双方猛然间电闪雷鸣,似乎就差一个火引,一点即爆。
厉长瑛抓心挠肝。
震震就行,没必要真干他们啊。
她都变得稳重了,他们怎么还莽起来了?
手下都这么有气势,厉长瑛也不能泄气,只是思忖着,是不是该打破一下僵局,但什么时候打破,怎么打破,她又分外纠结。
而阿会部看来,便是厉长瑛目光平视,眼神甚至对他们露出漫不经心,分明是自恃实力,倨傲地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阿会部愤怒,又矛盾。
他们神出鬼没,深不可测,铺都不清楚他们的底细,不知道她有多少倚仗,满心忌惮。
他身为一部首领,尚且如此,部中族人亲眼见过对方首领和下属们的英勇,作为对手难免惶惶不安,心生退怯。
双方又僵持。
表面上双方的气势势均力敌,而看起来更不怕死的,隐隐压过舍不得死的。
巴勒身为俟斤的长子,且自以为是始作俑者,站在前排,首当其冲,汗顺着脸颊额头流下,有汗水流进了眼睛里,怕被父亲发现他的怯懦,不敢有任何动作。
白越亦是心神不宁,眼神闪烁。
良久,就在厉长瑛微微抿唇,打算开口缓和时,铺都率先开了口。
他拿着长者的姿态,一副教训的口吻,厚重的声音阴沉道:“年轻人太气盛,可不是一件好事。”
厉长瑛霎时眉目微微舒展。
诶嘿~先沉不住气的人不是她。
厉长瑛扫过阿会部的人们,神采飞扬,“人生短短几十载,求得不过是个问心无愧。”
“铺都俟斤与我各为一部首领,身后有众多人要庇护,进退皆是为族人的安定富足。”她言词并不激进,但也毫不掩饰锋芒,“铺都俟斤应是也如此年轻气盛过吧?”
铺都沉默不语,被她的话勾起些许年轻时候的回忆。
他锋芒初露之时,也是豪情万丈,无所畏惧,发誓要带领阿会部更加强大,要为阿会部而战,为阿会部而死……
可那些时光都太久远了。
阿会部并没有在他手中辉煌无比,也没有强大到无可匹敌……
他眼瞅着阿会部骄傲地止步不前,显露老态,青黄不接而不知,沾沾自喜,直到木昆部打碎了“奚州第一部”的幻境。
如今,新的势力拔地而起,蒸蒸日上,后生可畏,又给了他一记响棍。
铺都侧头看向三个儿子以及身后的族人们。
大儿子巴勒方才趁人“不注意”飞快地擦去了额头眼睛的汗,头发依旧汗湿明显,眼神游移,不管与父亲对视。
三儿子阿布高不明状况,脸朝向对手,眼睛依旧瞪得像铜铃。
二儿子白越看他失神,谨慎地出声询问:“阿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