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吃完难得的一顿肉, 身体火热,干劲十足,抓紧收拾剩下的野猪。
厉长瑛修好门, 又带着人做木箱存肉。
天气寒冷,适合放在外面冷冻保鲜,不过有黄鼠狼偷鸡在前, 他们不敢随意地在雪地里埋肉。
而先有黄鼠狼,再有野猪自投罗网,厉长瑛便有了个主意。
聚居地封上了入口, 围成一圈的山壁便是最坚固的防护,野兽进不来,守住一个洞口不难, 只要山洞口的木门不破,他们便是安全的。
用粟米做陷阱抓的鸟雀根本不够一百多人塞牙缝,若是能用野猪肉引来更大的鸟兽,自然好过他们冒险出去找。
大家美滋滋地拆解开野猪, 摆到外面冷冻。
野猪肉铺开很大一摊,众人看得心头火热。
一头野猪肉冻硬, 众人便勤快地收进木箱,再摆出另一头野猪新鲜拆解出的肉。
终于, 血腥味儿吸引来一只黑鹰, 在聚居地上空盘旋。
男人们拿了棍棒, 自发地守护野猪肉,免得真的被叼走。
黑鹰盘旋许久,猛地扎下,尖利的爪子伸出,俯冲向地面的肉块。
山壁上, 厉长瑛弯弓射鹰。
一支箭随着嗡鸣声飞速离弦,咻地扎进黑鹰腹部,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在天空中翻滚挣扎一瞬,垂直坠落。
底下众人欢欣鼓舞,望着山壁上的厉长瑛满是狂热。
随后,一个人踩着欢快的步伐跑去捡鹰。
厉长瑛亲自试验,确定引诱猎物可行,便收起弓箭,翻身踩着藤梯下去。
“以后就这样捕猎,暂时不出去了,每个人都试试,卢护卫教大家武艺和阵型配合……”
厉长瑛交代了几句,便让乌檀、陈燕娘和各个小队的管事自行安排。
弱小的鸟兽要被强大的野兽吞食,脆弱的人无法生存。
他们不可能一到冬天就窝在洞穴里,必然要适应艰难的环境,变得更强,才能够最终征服这里。
坐以待毙不是厉长瑛的性格。
“做好保暖。”
洞穴里忙碌的人们还没收拾完野猪,又要烫鹰,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不觉疲惫。
细绒毛照例仔细地拔下来塞进麻布袋中存放。
他们前面攒的绒毛,厉长瑛给了小菊,让他们给小春花做了小衣裳小被子。
禽类的绒毛比芦苇花暖和,攒得多了,日后其他人也可以用来做冬衣被子。
野猪毛也没扔。
厉长瑛用够了柳条刷牙,得了空,便熟练地做起牙刷。
洞口的门敞着,厉长瑛坐在视野好的位置,拿着小刀削木棍。
她身边没有别人。
苏雅瞄了好几眼,迟疑地走过去。
厉长瑛抬头。
她双腿随意地屈伸着,姿态舒展,仰视也丝毫不显得拘谨。
厉长瑛用夷语缓缓问:“有事?”
她打算学胡语之后,跟老族长班莫其和乌檀交流时便尽可能地用胡语,两人随时纠正她,一开始很艰难,如今已经可以和其他胡人完成简单的对话。
她口音还算正宗,只是语速比正常说汉话时钝一些,略有几分温吞。
胡人们私底下会谈起厉长瑛学胡语的事,苏雅知道她的进度,蹲下后放慢语速,声音低低道:“那支箭是我射的……”
“箭?”厉长瑛反应了一下,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就只是这样?
苏雅语气变得急躁,“你不担心我是故意的吗?”
语言在大脑里进行转换,厉长瑛慢吞吞,“故意?”
她学得不太像。
苏雅下意识纠正她的语调,“故意。”
厉长瑛重复了两遍,然后看着她。
苏雅点头,随即浑身一滞,气恼,“我不是来教你的!”
厉长瑛接上先前的话,反问:“为什么?我没想过。”
“你为什么不想?”苏雅猛地站起来,情绪激动道,“乌檀喜欢你!我喜欢乌檀!你是我的敌人!我当然有可能会害你!”
洞穴内,另外两个胡女听到,担忧地看过来。
其他人听不太懂,眼神里仅限于好奇。
而厉长瑛眨眨眼,“我听不懂。”
苏雅噎住,“……”
厉长瑛盯着她漂亮的眼睛,除了真诚,还是真诚。
苏雅怀疑地看着她,良久,肩落下。
她难道还能硬逼着厉长瑛承认装傻吗?
昨夜她那一箭射出去,差点儿伤到厉长瑛。厉长瑛没怀疑她,她应该放心的,可厉长瑛不在意,又像是她在没事儿找事儿。
对乌檀也是。
厉长瑛根本没对他表现出特别,是她处处在意。
厉长瑛越是光明坦荡,便越显得她狭隘。
她根本比不上厉长瑛,乌檀不喜欢她,很正常……
苏雅透不过气来,眼眶一点点红了。
厉长瑛眼瞅着她神色变化,身上爬了蚂蚁似的不自在。
她听懂苏雅的话了。
但厉长瑛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卷入了三角关系,更没有触动。
乌檀是同伴,是下属,她从来没想过其他关系。
但这姑娘好像要哭了……
哭得还挺好看。
削到一半的木棍在手指间翻转,厉长瑛一下一下瞥她。
别的三角关系是什么样儿的?
厉长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场景——她爱他,他爱另一个她,另一个她说不能爱他,他问为什么不能爱他,她也问为什么不爱她,非要他爱她……
“……”
快不认识“爱”这个字了。
厉长瑛打了个激灵,手指捏紧木棍。
“咔嚓。”
木棍断在了厉长瑛手里。
长瑛低头看了一眼木棍,又抬眼。
说乌檀喜欢她,还不如苏雅这个美人要流泪的样子对她触动大。
苏雅的美跟魏家人那种锦衣玉食、精致文雅的美不同,带着山林的野性和草原的粗放。她肤色不白皙,皮肤也更粗糙一些,鼻梁高挺,骨架也不娇小,细腰扭动时那种柔韧没有半分易折之感,大腿也有劲儿……
她这状态,却给她的美裹上一层阴翳,张扬艳丽的部落明珠蒙了尘……
厉认真地问:“你说,我和乌檀,是不是我更厉害?”
苏雅:“?”
厉长瑛煞有介事地对比起来,“身份上,我现在是首领,地位高于他;本事上,力气、武艺可能不相上下,但我的箭术更好;相貌上,我长得比他好;头脑上,他认输了……”
苏雅:“??”
厉长瑛点点头,“我厉害。”
苏雅不甘心,也不能否认,语气低落:“他是我们部落最强的勇士,你……你当然厉害。”
哪有什么赞美是比来自同性的赞美更让人得意的。
而且照她所说,她还当她们是情敌。
这姑娘真不错!
厉长瑛乐了,一巴掌拍在苏雅紧实的大腿外侧,回馈她的夸赞:“一看你这大腿就有劲儿,下盘稳,抓地好,胆儿也大,射箭又准又果断……”
苏雅很少听到容貌以外的夸赞,听前面还怪异,越听越忍不住嘴角上翘,泪意蒸发。
厉长瑛认可:“你同样是我们的勇士。”
苏雅嘴角回落,定定地看着她,眸光闪动。
厉长瑛有意似无意道:“卢庚的武艺比我和乌檀更强,你也可以比别人更强,外面在猎鹰,在这儿不如去给这些人都长长见识,省得有人不长眼。”
苏雅自小的成长环境使然,那样的箭术,本身肯定也有天赋并且付出过辛苦,她比陈燕娘更有实力,可在聚居地,大家最关注的仍旧是她的美貌。
人都慕强,慕强者以依靠,还是慕强者以自强,是不同的路。
厉长瑛的三角关系,得是她强,他也强,她想比他们更强。
……
聚居地里这么多人,真正接触过武艺和箭术的,寥寥可数。
众人都尝试了射箭,有人学得很快,有的人怎么都学不会,有的人准头极差,有的人双手无力耐心不足不够果断……
乌檀和卢庚密切关注着众人所长。
他们第一天用野猪肉引诱,之后换成了猪下水,天冷易冻,便又在外面搭砌了个简易的灶台,煮出味儿来引鸟兽上钩。
一群人守株待兔,有食肉的禽鸟寻味儿而来,密密麻麻的箭射出去,大多都空着掉落,再各自捡回来循环使用。
人都有争强好胜之心,众人自发地做了标记,想要看谁能射到,谁又射到的次数多。
苏雅便在这时候凸显出来。
美貌会引来觊觎,而实力会得到尊重。
另外两个胡女也铆足了劲儿表现,证明她们能活下来,靠得不是保护,是她们自己。
乌檀部落的胡人们对此引以为傲,表情都带着明晃晃地得意,仿佛再说:看,这就是我们奚州的姑娘,我们部落的明珠!
陈燕娘受到了苏雅的刺激,练武越发勤奋。
小菊为了保护妹妹和小春花,保护自己,什么都豁得出去,自然也豁得出去强健她瘦弱的身体。
汉人不想输,胡人不想输,男人不想输女人,女人也不想输……
菜汤变成了肉汤,众人的脸颊渐渐恢复了红润,精气神前所未有的饱满,身体也都在变的越来越强壮。
而厉长瑛做牙刷时,众人注意到她的动作,围观了许久。
普通百姓饱腹都难,日子过得极其随便,各方面都不讲究。
不少人得知她做得是刷牙的物件,起了好奇心,跟着做牙刷来刷牙。
当厉长瑛真正地成为了人心所向的首领,她的要求,众人不管是否能理解,都会遵从,她的行为也会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