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 大雪封山,整个奚州一片雪色,天地间仿若没有尽头, 被遗弃的雪境苍茫而孤寂。
河间王遣使臣和木昆部建立了邦交,河间王给木昆部送了数车粮食和盐,一批精制铠甲, 无数中原的物产……作为初步合作的诚意。
木昆部也回报了百匹战马,杂畜数千。
薛将军守关,分币不出, 在中间刮了一笔。
价值上,必然是河间王吃亏,但有这些战马, 他也捏鼻子认了。
而使臣留在了木昆部,一来是为后续合作,二来便是不断地对木昆部俟斤的鼓吹。
“如今河间王助您一臂之力,再得您支持夺得中原的江山, 日后两族交好,岂不和美?”
“河间王想与您合作, 便是三方衡量,认定您有奚王之相, 您这样雄才伟略的俟斤带着木昆部的勇士们, 必能一统奚州。”
“时机瞬息万变, 您若是没有抓住,实属可惜……”
如此百般蛊惑,魏堇的反间之计便轻松生效。
那可是一统奚州啊。
木昆部本就野心勃勃,自是迅速动心,膨胀。
他们有足够的粮食, 牲畜和人皆不会在冬天受饿,个个养得精壮,今年便没有对关内劫掠,而是直接将矛头转向了奚州内其他部落。
奚州资源有限,冬天是争斗和抢夺的高峰期,木昆部无限地挤压其他部落,手段极其残忍激进。
小部落只有投降和灭族两个结局,阿会氏和莫贺部遭受了极大的威胁,选择抗击。
鲜血不断地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奚州也陷入了战火。
这些暂时跟厉长瑛无甚关系。
聚居地一下子少了十来个人,压力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还不如一场雨夹雪带给他们的压力大。
气温骤冷,山地泥泞,无法出行,厉长瑛预设的一个月的准备时间,十八天便截断,大地封冻之后,他们勉强出去两日,又是一场大雪,山间一切皆被厚雪所覆盖,人出去极易迷路,也可能踩空埋进雪里,难以采集。
数日来,粮食不够和饥饿的阴影笼罩着聚居地的每一个人。
“也是有好处的,起码不用担心缺水。”
厉长瑛坐拥首领的豪华双人间——一个长宽高皆有一丈的独立洞穴,炕只有半丈宽,接着个灶台,单独架了一个大石锅,里面咕嘟咕嘟地烧着水。
厉长瑛盘腿坐在暖烘烘的炕上,被子叠起来放在炕脚,露出草席。
陈燕娘坐在灶坑前看着火,偶尔添两根柴进去。
窗户密封,唯一的光源是灶坑里的火。火光照在两人饿瘦的脸上,五官都变得柔和。
厉长瑛穿得比之前在外劳作时单薄,发型从满头小辫变成了一根长辫子垂在身后,头上的杂毛支楞巴翘。
她洗澡了!
她干净了!
厉长瑛每日烧炕时,顺带烧上一锅雪水用来洗漱、洗衣裳,洗澡不用天天洗,还能匀给其他人清理卫生。
“饿了多喝点儿水,不饿也多喝点儿水,死不了就行。”
厉长瑛腿坐麻了,换成一只脚踩在炕上一只脚垂下来晃荡,说得好像缺粮只是小事一桩。
陈燕娘默默盛了一碗水,听话地灌下去,才有些郁闷道:“我肚子好像变成了水壶,一动弹,肚子里直晃荡……”
厉长瑛哈哈笑,笑完嘟囔一句:“我也是。”
外头,泼皮喊了一嗓子:“老大,吃饭了!”
俩人起身,出去。
其他洞穴也都有了动静儿,纷纷出去。
他们紧赶慢赶,也只赶在温度骤降之前挖出了六个独立洞穴,紧急住进来之后,趁着出不去,就在洞穴腹部砌了两排大通炕,做饭的炉灶连通炕,每天两次火烧着,虽然比不上小洞穴聚气,也算暖和。
东侧三间,最里面那间是装粮的库房,中间一间厉长瑛和陈燕娘住,靠近洞口一间大一些的洞穴,女人们和小春花住,后挖一个大地窖就在她们屋里。
西侧三间也都住满了人。
泼皮、彭狼、卢庚和乌檀他们住在大通炕上,有任何动静儿,他们都能最快察觉并且有所动作,不止对外也对内。
这里盛不下所有人,大家要各自盛了食物端回去吃。
厉长瑛跟着所有人一样吃喝,没享受任何特殊。
排名在前的小队也都主动放弃奖励。
这件事很尴尬的地方是,厉长瑛的竞争机制实行没多少天就结束,粮食太紧缺,大家每天都清汤寡水,厉长瑛就算坚持给奖励或是惩罚,也分不出什么。
而出现这种情况,完全是厉长瑛的失误,她没有考虑清楚就决策。
当下没有人有怨言,厉长瑛却不能就这样过去,明确说明,她既是答应,待宽裕后会补上。
泼皮在帮忙盛粥,见厉长瑛过来,主动道:“抓到了几只雀,剁碎煮到锅里了,大家这顿都能沾沾荤腥。”
他说着,大勺子就要往底下捞。
厉长瑛摇头,眼神制止他。
泼皮只得如对其他人那般,在汤水里搅了搅,给她盛了一碗。
厉长瑛没回去,站到锅后边,边慢慢地喝边看着众人打汤。
他们早上就煮点儿粟米汤,晚上粥会稠一些,但也赶不上先前干活时的浓稠,正儿八经的吃糠咽菜。
所有人都同病相怜,饿着肚子,面黄肌瘦,心情不好在所难免,不过表情不算沉郁。
泼皮碎嘴,厉长瑛又刻意交代过他,更不控制碎嘴,谁过来盛粥都要搭上几句话。
有人指着同屋的一个男人告状:“他饿疯了,半夜咬我一口。”
他举起胳膊给大家看牙印。
旁边的男人不好意思地笑。
周围的人纷纷探头看,厉长瑛也抬眼。
牙印极深,门牙处都有红血印了。
泼皮啧啧两声:“这是真饿了啊。”
众人哄笑,咬人的男人脸都涨红了,连说他不是故意的。
大伙说了一阵玩笑话,那俩人端着汤走了。
泼皮问下一个人:“咱们养得野物喂了吗?是不又瘦了?”
那人说喂了,瘦了。
泼皮就跟厉长瑛说:“还不如宰了,冻在外头,一天比一天瘦,少吃多少口肉。”
厉长瑛淡淡道:“兔子冬天也能下崽,要是有个暖和的窝,兔生兔,一冬天没准儿能下两窝崽……”
兔子是常能猎到的野物,厉长瑛带人出去打猎,专门找过兔子洞,抓到一窝,两只成年兔子,一窝四个小兔子,带回来养起来了。
另外还养着两只山鸡,一只狍子。
他们在外面贴着山壁搭了窝棚,不至于冻死,想要兔子下崽肯定是不够保暖。
泼皮愁眉苦脸,“难道在洞里养吗?兔子屎味儿太冲了!”
乌檀道:“那就再挖一个小洞穴养着。”
彭狼也道:“咱们不缺柴,大不了给他们弄个火盆,要是能生两窝,能吃到肉呢~”
洞内响起好几道吸口水的声音,大家都附和挖洞穴的提议。
厉长瑛打算,这个冬天,组织出去猎食,每次只抽十个八个人就行,大家最好都少吃少动,保存能量。
他们愿意挖洞,也是为大家。
厉长瑛便道:“干活的人,晚上多给一碗粥。”
众人纷纷响应,全都乐意干,女人们也想干。
“都想干就抽签,看运气。”
大家没有意见。
“啊唔~”
一道奶声响起。
所有人霎时都头扭向一个方向,眉眼皆柔。
泼皮笑得像个变态,声音也夹起来,“诶呀~咱们小春花也同意抽签啊~你爹的签,咱们小春花来抽啊~好不好~”
陈燕娘恶心够呛,待不下去,转头越过抱孩子的阿勇,进入过道。
其他人看着阿勇和趴在他肩头的小春花,眼红极了。
一百来人,就他有孩子,他咋那么好命。
“你小子,谁想看你那张臭脸,转过去,让大伙看看小春花。”
小梨年纪小,生产伤得不轻,起不来身,大家都愿意负担她们娘俩的吃食,是以做月子做得比较久。
小春花大了点,阿勇便迫不及待地抱着她出来显摆,每每都是抬头挺胸,眉开眼笑。
他嘚瑟够了,才微微侧身,露出女儿的脸。
婴儿出生后,一天一个样儿。
小春花在茅草屋里时,身边就没断了人身,一点也不怕人,一张嫩生生的小脸上,黑溜溜的眼睛全是天真无邪,要是有人说话,眼睛就赶紧追过去听,说话的人多了,脑袋瓜转来转去,快转不过了。
一群男人个个看她看得心软,对阿勇就更酸。
有人嫉妒道:“有媳妇儿有娃,啥好事儿都让他占了,该让他天天去掏粪。”
这话一出,大伙全都起哄。
厉长瑛别的都能短暂地忍耐,唯独忍不了排泄问题不讲究,入住后赶忙就安排人在聚居地内的洞口外搭了两个茅房,人多,就得常掏。
她还在聚居地内专门划了个地,打算明年种点儿啥,正好淋肥沃土。
这是个脏活,男人们包揽了,每个人都要做,大概一个月轮到一次。
让阿勇天天掏粪,只是个玩笑,他们声音里也没有恶意,只有羡慕。
众人每天吃住干活在一块儿,抬头不见低头见,再冷漠也处出几分感情了,连跟乌檀一行胡人都没那么疏远了。
阿勇半分不生气,满脸笑落不下去。
小春花咯咯笑起来。
阿勇嗔怪:“你这没良心的,也想让你爹去掏粪吗?”
小春花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洞穴内,其他洞穴门口也都有人踮脚探头满脸带笑地看她。
这时又有人心疼了,“可不能让阿勇天天掏粪,熏到小春花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