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凉, 土坯风干慢。
土坯放在原地自然风干了一天一夜,厉长瑛再去的时候,便用上了辅助办法——火烤。
她盯着火, 翻面烤了半天,便刨了个沟,将大土坯放上去, 踩上去试验土坯结实与否。
厉长瑛站在上面没问题,重重一蹦,才断。
土坯中间还有一点没干, 勉强也够用。
她又在聚居地北边找黄泥地,要离水源和聚居地都近,尽量减少劳动量, 节省时间。
一连好几天,厉长瑛都这样早出晚归,每天晚上回来,顺带会带回一些东西, 但附近都被聚居地的人采集过一遍,她能带回来的并不多。
有时候她不出去, 也是在聚居地内拿着树枝专注地划拉,亦或是做坯模。
她没有刻意遮掩她写了什么, 只叮嘱不要破坏, 聚居地内的人基本都不识字, 凑过去也不知道她写得具体内容是什么,便也没有人破坏。
厉长瑛问过有没有人会做木工活,没有一个人会,她只能叫回泼皮和陈燕娘给她打下手。
好歹两个人在百芝堂磨炼了一些技能,当小工没有任何问题, 帮得上忙,不会碍事儿。
最高兴的就是泼皮。
陈燕娘懒得理他,偏他干活不掺假,一张嘴却是没完没了地叭叭。
“你能不能闭嘴!”
陈燕娘烦的不行。
“都不说话,死气沉沉的,日子还有啥意思。”泼皮理直气壮,还带上厉长瑛,“老大,你说是不是?”
厉长瑛手上凿孔的动作不停,从容道:“放心,你就算人真没了,嘴也能活过头七。”
泼皮:“……”
“噗——”
陈燕娘笑出声来。
泼皮怨念:“老大,你咋能这么说我。”
厉长瑛一本正经,“那以后就不要牵连我,我是个稳重首领,别影响我树立威信。”
她现在只有在陈燕娘三人面前才会不装模作样,在其他人跟前,是个威严的首领形象。
陈燕娘面上笑意未散,警告泼皮:“你再敢骚扰我,看我捶不捶你。”
泼皮委屈,“咋是骚扰,你看不见我的心意吗?”
一句话,厉长瑛和陈燕娘都安静了。
他怎么突然表明心迹了?
厉长瑛怕看热闹砸到手,停下了手,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两人中间打转,兴奋极了。
可惜没人分享。
而陈燕娘风霜吹打出来的黑脸上闪过一丝羞意,然后就变成了恼火,大吼:“死泼皮!你发病啊!”
北边,刚凿通的洞口有两个人悄悄探出头,望过来。
茅草屋里,小春花在睡梦中一激灵,小嘴哼唧。
小梨赶忙拍拍女儿的襁褓,柔声哄道:“不怕不怕,吓退妖魔鬼怪,小春花顺利长大……”
屋外空地上,泼皮表诚意:“我不是发病,我真心的,我想和你……”
“闭嘴!”
口说无用,陈燕娘冲上去狠狠捶了他一通,手动封口。
厉长瑛退了两步,免得他们伤及无辜。
泼皮也不还手也不躲,抱头挨打,“哎呦哎呦”地喊。
“还说不说了!”
泼皮站直,“你打我我也说。”
陈燕娘上脚了。
泼皮一个夸张地飞扑,摔在了地上,手胡乱地摸着身体各处,打滚儿,“疼死了疼死了……”
“你别装,我没下死手。”
陈燕娘眼神怀疑。
泼皮还在紧闭着眼睛满地打滚儿。
厉长瑛嫌弃,小山都不在地上打滚儿了,他可真没下限。
他越装越像回事儿似的,陈燕娘有些不确定起来,“你没事儿吧?”
泼皮睁开一只眼,有飞快地闭上,继续演,“你挨打试试,我骨头要断了……诶呦~”
厉长瑛心下啧啧,燕娘跟他比,还是老实。
陈燕娘气儿稍降下去,缓缓走过去,伸手要去查看。
泼皮一等她靠近,刷地灵活起身,一把抱住她的小腿,举起手发誓:“我对老大发誓,我想跟你好真的是真心的,我要是消遣你,我就烂脾烂肺烂心烂肝!”
陈燕娘哪里经过这个,本来还要踢他,彻底红了脸,可想到他先前还对魏璇鞍前马后的,便狠狠瞪了泼皮一眼,使劲儿扒开他,有鬼追一样快步走开。
泼皮仿佛被遗弃在地上,伸手朝她离去的方向抓去,“不,别走……”
厉长瑛:“……”
演什么苦情戏呢。
春天还没到,情思就躁动起来了。
她一个孤家寡人,刚刚还被动见证了个求爱的誓言。
头皮痒,厉长瑛面无表情地从腰间掏出一把粗糙的梳子,梳子只有两根齿,间距大到可以塞进去一根手指头,梳齿尖磨得光滑,插进编得死紧、贴头皮的辫发里,挠得“哧哧”响。
好些天没洗了。
这要是亲个嘴儿……
人都要馊了,他们还有心情谈情说爱……真有闲情逸致。
厉长瑛挠头挠得更起劲儿,生怕长出什么不该长的脑子。
陈燕娘走远了,泼皮表情一变,乐颠颠地爬起来,完全没有了刚才的作态。
他挨揍都挨得皮实了。
厉长瑛收起梳子,重新拿起凿子和锤子,“你变得太快了,回来突然变成这样,谁看来都不太可信。”
泼皮扭捏,“其实……其实不是突然,明琨来那夜,我差点儿死了,她一把拉住我,我再看见她,就……就咚咚咚的……”
厉长瑛一脸膈应,“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泼皮表情正常了点儿,语气还是荡漾,“她是第一个不顾一切拉住我的女人~”
厉长瑛麻了,语气梆硬,“救你你就动心,那你应该喜欢我啊。”
“?!”
泼皮霎时惊恐,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那咋能一样!我根本……”没当你是女人……
厉长瑛拉下脸,威胁:“你小子给我好好说话。”
泼皮掐住脖子,急转弯儿,“我是说,你是老大,我只敬重你,绝对不会想歪。”
厉长瑛就是随口一说,也不是真要计较别人为什么不喜欢她。
她仔细回想,似乎泼皮临回关内之前,面对陈燕娘确实有些异样的安静,这在一个长着一张漏风的嘴的人身上,确实不正常。
厉长瑛好奇,“你回关内发生什么了吗?怎么回来态度变了?”
“其实,我和魏小姐说话了。”
泼皮脸皮厚,从前对着魏璇献殷勤的事儿做得一点儿障碍没有。
这次回去,再见到魏璇,感觉与之前大不同了。
魏璇依旧客气疏离,而泼皮没有一点儿沉迷美貌,想要献殷勤的想法了,反倒还因为魏堇戳破了他的异样,跟魏璇说话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陈燕娘,心不在焉的。
“我知道大家都认为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有自知之明,配不上魏小姐……”
他说这话时,陈燕娘扛着木头回来,听到后脸色不好。
厉长瑛抬眼,又放回到泼皮身上,蹙眉,尖锐地问:“你这样说,是觉得你和燕娘都是癞蛤蟆,你就配得上她吗?”
“才不是!”
泼皮瞪大眼睛,控诉:“老大,你可不是一般人,你咋能说我们是癞蛤蟆!”
厉长瑛眉头松开,故意道:“魏璇根本不会跟你有牵扯,你来缠着燕娘,了解的人,谁看不觉得你是退而求其次?”
泼皮不乐意,“咱们有今日没明日的,活得不就是个不后悔吗?犯得上退吗?”
陈燕娘表情好了些。
泼皮却愤愤不平,“酸腐书生写话本,都能写千金小姐不嫌他贫他丑他想得美,非要痴情下嫁,泼皮无赖都能闯荡奚州,咋就不能是主角?”
“魏小姐是天鹅没错,可陈燕娘是母老虎,我能当山大王!”
他一手指天,一手叉腰,嚣张地宣告,猖狂不已。
厉长瑛眸中带笑,尽是骄傲。
身份不是一成不变,人品不分高低贵贱。
不般配不适合是现实,不是自轻自贱的理由。
谁的真心不珍贵?
勇敢、义气、热烈是无价的。
泼皮很好,陈燕娘很好,他们也在变得越来越好。
这是她带的人。
不过……嘴贱惹人厌是要付出代价的。
厉长瑛表情变成看好戏,挑挑眉,示意他身后。
泼皮疑惑:“?”
“你就想压我一头是吧……”
他身后,陈燕娘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危险的话。
泼皮一惊,猛地回头。
“啪!”
陈燕娘一巴掌呼上去。
“嗷——”
泼皮捂着脑门儿一屁股跌坐在地。
陈燕娘逮着他按在地上捶,“我让你山大王!”
泼皮趴在地上跟背了个龟壳的乌龟似的,四肢划拉,嘴硬叫嚣——
“我不还手,你别以为我是怕你!”
“我告诉你,以前我是让着你,现在我是护着你!”
“你再打我……”
陈燕娘羞恼,“打你怎么了?”
“男女授受不亲!毁人清白啦!”
陈燕娘一滞,一只手按在泼皮背上,一只拳头高举。
她现在整个人压在泼皮身上,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最后还是决定不起,又邦邦捶下去,臊着脸骂道:“让你惹我!”
泼皮挣扎不休,嘴贱不止。
厉长瑛作为一个稳重的首领,悠悠地望了一眼天儿,在吵闹的背景音下,稳重地继续举起锤子,当当凿木头。
一个榫头配一个卯眼,一分一厘都不能差,还得削呢。
茅草屋里——
小春花难得醒了没哭,脑袋瓜一个劲儿往声音处扭,圆溜溜的眼睛晶亮,好像能听懂热闹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