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 厉长瑛要带着陈燕娘和彭狼悄悄潜回到那个部落附近。
这一次,厉长瑛挖空脑袋想了很多能够做的准备,陈燕娘和彭狼也提出了一点帮助。
他们将自个儿的东西找了个地方藏起来, 背着箩筐里临时做的简易装备和要用的工具返回。
他们没有再走之前躲藏的那条路,而是稍稍饶了一些路,去到部落的西北方。
视线还算清晰时, 厉长瑛基本肉眼便可判断是否有陷阱。
待到光线越来越暗,三人便拿出了工具——柳枝折了个圈,中间串了几根细枝, 绑在一根长棍上,轻轻敲击着前方地面,排查陷阱。
一般来说, 族群擅长狩猎,必然会在居住的周遭设下陷阱,长期和短期居住所设的陷阱的范围和复杂程度不一。
厉长瑛东郡的家就弄了许多陷阱和警示的机关。
他们白日里去的时候,快到他们所到的位置, 才碰到了几个陷阱,距离不算密集, 说明离胡人的部落近了,不过还有一段距离。
厉长瑛要求他们将碰到的陷阱能破坏的全都破坏掉, 免得逃离时给造成伤害, 只有一片区域, 特地留了下来。
天彻底黑下来,三人已经能透过林木看到毡帐,便躲到一个斜坡下,开始掏东西做准备。
这个距离还不够,他们还得再往前一些, 得提前准备好,机会只有一次,不能有失误,否则结果一定会很惨重。
三人没有一句交流,动作时声音也很轻。
他们临时做了两件像是蓑衣的斗篷,细草编的,十分粗糙,完全没有防雨的作用,起的是隐蔽的作用。
天亮时肯定很明显,夜里头视线不清晰,很大程度上能够遮掩身形。
陈燕娘和彭狼一人一件。
他们掏出来的时候发出簌簌的轻响。
原本如此细小的声音在林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前提是,没有离得极近。
夜色里,厉长瑛的眼睛忽然狠厉如狼,脚下一蹬,便飞扑向左侧。
黑影闪过,陈燕娘和彭狼吓死了。
下一瞬,两道黑影交缠起来。
紧接着便是拳拳到肉的噗噗声。
又有几个黑影晃动。
对方不是一个人。
陈燕娘和彭狼皆是心头一坠,赶紧放下手上的东西。
他们今晚的计划,分工不同,厉长瑛说过,她一个人可以应对,他们只需要做好他们的任务。
两个人没有轻易冲过去,微微弓着身,来回晃动着身体,既是防备,也是误导对方,他们有人。
那头的其他黑影似乎也在顾忌着什么,没有轻举妄动。
厉长瑛和那人打得激烈,她通过交手迅速对对手有个大概的估测。
对方比她高,身形跟她爹差不多,拳头有力,拳脚敏捷……
两人除了打斗声,都没有发出其他的声音。
夜黑风高,狭路相逢,所谓做“贼”心虚,不外如是。
放开了打不知道谁胜谁负,此时却是不相上下。
厉长瑛察觉到对方怕也是偷偷摸摸,不想让人发现,心念一转便有了主意。
她改变了打斗的方式,从重拳出击变成了缠斗,趁着靠近时,发出急促的气声,“我们的目标是这个部落,你们是敌是友?”
两个人手臂拧在一起,手肘抵在彼此的胸口。
对方身体一滞,动作也缓下来,随后用汉话磕巴道:“你、你……是女人?!”
他声音稍微有些提起来,厉长瑛死死捂住对方的嘴,警惕地盯着部落的动静。
她手上没控制,捂死人的力道,将人的口鼻全捂住了,男人呼吸不了,推开她的手,急促喘气儿。
呼哧呼哧,牛似的。
部落中暂时没有动静,厉长瑛怕这些人暴露他们,迅速道:“谈一下。”
一刻半刻的时间耽误不了什么,她不容置疑,扯起人示意往远些走,并且叮嘱陈燕娘和彭狼盯着些。
男人也用夷语低声交代同伴先等着。
陈燕娘和彭狼紧张不已,全副注意力都在旁边儿人数不知的黑影上。
一群人也防备着他们。
厉长瑛在男人跟着她走后,立刻便松开了对方。
两人走得远了些,厉长瑛方才开门见山道:“这位兄弟,不打不相识,我们有一位同伴被这个部落的人抓走了,我们是要救他,你们又是为什么来的?”
男人道:“他们趁着我不在,强抢了我们部落的一个姑娘,我们来救她。”
有同一个目标,是友非敌。
厉长瑛直截了当地问:“合作吗?”
男人问:“怎么合作?”
厉长瑛便简单说了一下她的计划。
“你们才三个人?!”
男人震惊。
厉长瑛皱眉,这个人的关注点,总不在主要的地方。
他们只有三个人,这是既定事实,能改变吗?
“一句话,合不合作?”厉长瑛不与他掰扯那些不合时宜的事情,“你们的计划是什么?没有就听我的。”
……
片刻后,两人回到斜坡处,各自交代接下来的计划。
跟厉长瑛交手的胡人男子名为乌檀,他所在的部落跟这个名为“木昆”的部落的散部打过交道,壮年男子有几十人,加上女人小孩儿,得有一百几十人,女人孩子也都能射猎,不好对付。
乌檀他们有十一个人,加上厉长瑛他们三个,统共也才十四个人。
强弱立现,结局难测。
厉长瑛最后问了一遍陈燕娘和彭狼:“你们还干不干?”
陈燕娘和彭狼对视一眼,看不清彼此的脸,但坚定未动摇分毫,“干!”
泼皮是同伴,可以考虑一时的利害关系作出取舍,但是不能抛弃他。
原本只有他们三个人,不知道这个部落的内情,他们都打算干,如今多了乌檀他们一行人,起码成功救人的几率更大了。
厉长瑛充满狠意,“那就干他们!”
乌檀正对同伴交代着,听见他们的对话,发现竟然还有一个女人,顿时更加惊奇。
胡人皆以为中原女人都是柔柔弱弱的,没想到这两个如此不同,实在打破了他们对中原女人的印象。
厉长瑛他们要做的事情不少,有了乌檀一行,便快速了许多。
而由于只有乌檀能够交流,乌檀留下两个人躲藏在斜坡下,仔细交代了一番他们要做的事情,便和穿上草衣的彭狼悄悄绕至另一个位置准备。
厉长瑛和陈燕娘缓缓摸到射距内,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停下。
厉长瑛仔细观察着毡帐,确定稍后的目标。
毡帐以一种包围的姿态,越向里越大,圈圈护拥着中间最大的几个,身份地位显而易见。
“咕嘟。”
陈燕娘紧张地吞咽了口水。
她赶忙又慌张地低声道歉:“对不起……”
厉长瑛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手里握着弓箭,眼里越是烈焰熊熊,内心越是无比冷静,“燕娘,你比你想象的更有力量,泼皮还在等我们,手稳一点,没有问题。”
陈燕娘闭上眼深呼吸,努力平复着心绪。
“准备好了吗?”
平复不下去,陈燕娘倏地睁开眼,勃然。
能平平,平不了不平!
死泼皮!用不着他逞英雄!
陈燕娘将七支箭一一捋顺摆好,便拔开火折子,先点着一卷引火的桦树皮,随后点燃第一支箭,递给厉长瑛。
她的手仍旧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位置高度和她们练习的时候,分毫不差。
厉长瑛稳稳地抓住箭,搭弓,向上抬高弓箭,朝着左前方其中一个位置比较靠后,不容易被人察觉的毡帐顶部毫不犹豫地射出一箭。
箭带着长长的火苗尾巴划破夜空,还未落下,厉长瑛便拿起了第二支箭,没有任何停顿地弯弓射出。
第一支箭没有任何偏差地扎在了毡帐顶上,火势缓缓蔓延。
第三支,第四支……每一支都落在了厉长瑛信念所指的地方。
陈燕娘的手抖动越来越小,待到后来,几乎消失。
另一侧,彭狼和乌檀等人全都伏在隐秘处屏息以待,看到那一支支火箭,划出一个个绚烂的弧度,精准坠落,火光映照在眼里,都对它们背后的人油然生出一股敬畏。
部落内,守夜的几个胡人困得打盹儿,察觉到不对,纷纷醒神。
“那是什么!”
头几支箭已经点燃了毡帐,火光渐渐照亮了毡帐后方的一片原本应该漆黑的夜色,一支火箭忽地自下而上窜上夜空,到了高点后,流星一般坠落在他们的毡帐上。
毡帐顶,从火箭自带的火苗开始,火一点点地爬开,露出的空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快去看看!”
“着火了!着火了!”
“有人夜袭!”
“都醒醒!”
守夜的胡人一边呼喊着族人,一边冲向箭来的方向。
这些胡人比厉长瑛预期的反应要慢一些,只剩下最后一支箭,陈燕娘递给她后,便迅速披上草衣躲藏起来。
几个胡人奔向厉长瑛,厉长瑛不但没有退,反倒向斜前方跑去,冲进了部落中,借着滚滚燃烧的毡帐为掩体,躲过两支飞来的箭,再一次挽弓。
最后一支箭,厉长瑛站在火光中间,送给了最大的那个毡帐,顺带一声划破夜空的怒骂:“畜生,去死——”
这一支箭,卷着她压抑的怒气,像是携带某种恐怖的力量,势不可挡地杀了出去。
追杀她的胡人们注意到箭射出的方向,全都骇得睁大了眼睛。
“巫医!”
“快救巫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