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鹰只能跟魏堇约定好会面的时间地点, 便一个人先行回去。
而有三个勇于“出走”的人,其他人便格外懊恼,不管是懊恼不够勇敢, 还是懊恼不够聪明……都严重打击了队伍的气氛。
也算是厉长瑛离开的连锁反应之一。
他们太依赖厉长瑛了。
厉长瑛待在他们身边,他们便会偷懒。
魏堇也是,厉长瑛在或不在, 他是不同的状态。
他直接接管了所有人,雷厉风行地安排道:“燕乐县县衙前官员死于非命,我等万不能轻忽, 稍后便要和彭县尉一方对接,你们必须尽快调整状态,绝不能露怯。”
彭鹰的身份, 便是新县尉。
朱维城则是新县令。
这里是边关,如今燕乐县县衙形同虚设,他们气势软弱,必定无法站稳脚跟。
魏堇不给众人太多犹豫胆怯的时间, 明确要求道:“我不需要你们假扮奴仆,我要你们是刀, 出鞘的刀。”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迷茫, 带着藏不住的弱势。
他们作为伙伴, 完全不够格;作为手下, 不够得力;作为附属亦或是奴仆,个人的软弱又超过主人的意志,不会对主人绝对地服从和牺牲。
魏堇神色中满是上位者的精明和冷血,视若无物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你们有何用处?”
众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呆愣地看着突然变脸的魏堇。
他们连愤怒都是迟钝的。
魏堇不可能倚仗这样一群人身上,语气便更加不留情,“你们愚民出身,大字不识,听不懂话尚且情有可原,可阿瑛给了你们机会,若非她,你们此生也不能得我和翁先生、常老大夫这样的人教导,可你们仍旧进步寥寥,莫不是天生愚钝?”
“你们有什么价值?力气活儿谁都能干,你们比驴子强在何处?”
“若是太平盛世,倒也不缺一两个吃闲饭之人,可如今这世道,你们根本不配跟随阿瑛,倒不如识趣些,自行去讨饭,免得拖累她。”
魏堇每一句都极刺骨,或许厉长瑛不在意,可魏堇对他们大多数人的成长,都不满意,也就江子和陈燕娘好一些,连泼皮都稍逊一些。
不远处,驴老大“啊哦啊哦”地叫了几声,仿佛在附和魏堇的话。
性情软弱些的,如赵双喜、柳儿,身体都在打摆子,眼泪洗面。
性情稍强一些的另外几女,也是眼圈儿红透,根本不敢反驳魏堇。
江子、程强他们四个男人对气焰强盛的魏堇则是露出了些卑躬服从之态。
唯有春晓,明明是低着头,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他,露出大片下眼白,阴森地像一只暗中窥视的毒蛇,仿佛无论是谁,敢将她赶离,都要付出代价。
魏璇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说,眼神担忧。
几个小孩子都吓得不敢吱声,詹笠筠也意外于魏堇此时的锋利尖锐。
翁植一手捻着胡须,一手轻摇着蒲扇,唇角微微上扬,了然。
厉蒙和林秀平对视一眼,并未插言。
厉长瑛在时,他们不掺和进队伍的管理,也从来不以父母的身份施压,大多时候都是听厉长瑛的安排。
如今厉长瑛让众人跟着魏堇,明显也是将队伍的主导权交给了魏堇。
他们自然也不能掺和,否则便会给其他人传达错误的信号,使得内部出现缝隙。
魏堇自然看到了每一个人的表现。
春晓在其中,令人无法忽视。
或许是陈燕娘对厉长瑛表现外放的热烈,教人忽视了其他人的存在,安静的人,往往更加不容小觑。
至于其他人,魏堇谈不上失望。
他看着春晓,“记住你当下的愤怒,以后在燕乐县,你和翁先生,就是我最信赖的左右手。”
春晓一愣,眼神都清澈了些,“什么意思?”
魏堇知道她在乎什么,提点道:“她身边一定会有其他人,我向来不试图从武力上追逐,你要想明白,你凭什么不可替代?”
这不是对春晓一人所说,也是对其他人。
他们要自己去不甘,去愤怒,去思考,去成长,那时的变化才是天翻地覆的。
以此来看,厉长瑛的离开,是一件好事,起码让他们开始独立行走。
左右手点了别人,江子着急了,“魏公子,我呢?”
“以后叫我大人。”魏堇睨了他一眼,“你不是小厮吗?”
啊对……
江子一下子转过来,迅速改口:“是大人!”
魏堇没有任何解释方才那番话的打算,紧接着便给所有人都安排了新的身份。
魏雯、魏霆都跟着詹笠筠,和魏霖一样都是她的孩子。
魏璇仍旧是他妹妹,只不过变成了朱璇。
翁植是幕僚,春晓是管事,厉蒙是护卫首领,程强三人也是护卫。
其他女人,便是婢女厨娘。
他之前如何紧急培训江子和泼皮,现在便如何培训众人,主要是站姿和神色,要求他们动静皆身姿端正,不苟言笑,目不斜视。
而当初魏家人离开太原郡时,曾经的衣物都带走了,也包括魏家人穿过的那一身太守府下人的衣裳。
魏璇将他们的旧衣找出来,做工布料不统一,便按照魏堇分派的随从等级,由高到低依次分下去。
所有人全都重新梳洗,装扮一新,人靠衣冠马靠鞍,顿时都有些不一样了。
他们做流民之前,也不过是贫苦百姓,哪来的新衣,小心翼翼不敢碰,动作也不自然。
魏堇只一句:“阿瑛能招惹你们,便能招惹旁人,到时候便没你们位置了。”
一句话,一行人的表情全都变得慎重严肃。
林秀平和厉蒙瞧着,躲在边儿上说悄悄话——
林秀平:“阿瑛不在,这还句句不离的。”
厉蒙:“你不也惦记吗?”
“好像你能不惦记似的~”林秀平再看众人的样子,心头怪怪的,“我怎么觉得,这么下去,发展不太对劲儿……”
厉蒙不以为意,“管他呢,随年轻人折腾去。”
林秀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点头,“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行。”
约定的官道上。
彭鹰已经带着人在等候。
他们人数不少,五十人左右。
朱维城的家眷留在河间郡,只带了两个宠爱的小妾和几个侍从,剩下的全都是士兵充作的护卫。
包括彭鹰,本该听从朱维城的安排,但自打朱维城病得不能起来,彭鹰的权威便越来越高。
众人对寻人假扮一事皆抱有怀疑,尤其是朱维城的人,颇有微词。
小妾之一的妖艳丽女人站在马车下,对着彭鹰媚眼如丝,说着不满的话,语调却似调情,“也不知道是什么杂七杂八的人,万一惹出什么事儿来,等大人病好,彭县尉可不好交代。”
另一个小妾比她稍圆润些,身材极丰满,她十分享受士兵们直勾勾的视线,但也对更有权力的彭鹰青睐些,附和着道:“是啊,彭县尉,别出了岔子才是~”
彭鹰正气不阿,“此乃河间王的差事,你们只是小妾,无权指手画脚。”
艳丽小妾翻了他一眼,娇媚地骂了一句“不解风情地呆子”,见彭鹰还是没有反应,真有些生恼,扭着腰臀,便要上马车。
丰满小妾一动不动地看向远方,眼神有些直了。
艳丽小妾奇怪,一回身,也痴住。
彭鹰也是一怔。
魏堇走在最前方,其他人牵着驴车,整齐安静地走在他身后。
彭鹰见过魏堇,当然知道魏堇不一般,可那时在厉长瑛面前,小公子看起来像是一块儿温润的玉,此时再见,却是变成了藏锋的玉剑,光华冷冽,气度非凡。
彭鹰也见过厉长瑛手底下的其他人,平平无奇,此时完全换了个模样似的。
魏堇一行站定在彭鹰等人跟前,微微颔首,姿态骄矜地喊道:“姐夫,久等。”
这一声“姐夫”,彭鹰和詹笠筠全都有些傻,眼神都不敢对视。
厉长瑛曰过: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魏堇是彭鹰的“小舅子”,身份十分顺理成章,也能合得上逻辑。
彭鹰粗犷的脸上泛红,轻咳了一声,回叫了一声“阿堇”,便转身对士兵们介绍道:“日后他便是朱维城朱大人,莫要露出异样。”
士兵们没想到彭鹰找来假扮大人的人这样出众,震惊过后,答应得还算肯定。
彭家其他人眼神有些激动,他们只知道詹笠筠是遇到了亲人,并不知道是怎样的亲人,真的以为魏堇就是詹笠筠的弟弟。
本来詹笠筠出身就好,还有个不一般的弟弟,他们霎时更觉得彭家捡了大便宜。
“就是这位公子要假扮大人呀~~~”
艳丽小妾扭着腰肢,走向魏堇。
另一个丰满小妾不甘示弱,抢在她前面,走了两步忽然绊倒,歪向魏堇。
她们之所以这般肆无忌惮,一来是真正的朱维城病得人事不知,是死是活还不一定;她们得找新的靠山,二来便是魏堇实在俊美,好过委身那些丑陋之人,二人春心萌动。
魏堇冷淡地侧身,任其倒下。
忽地,一个身影从他身后蹿出来,一把推开了丰满的小妾。
“诶呦~”
小妾跌倒在地,矫揉造作地哼唧,还委屈地抬眼勾魏堇。
江子挡在魏堇面前,满眼警惕,“你自重!再敢挨大人,要你好看!”
他忠心上进到毫不怜香惜玉,眼里已经没有女色了。
他要为老大防范所有不安好心觊觎魏堇的人!
……
起码在出现另一个更配得上他老大的人出现之前,严防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