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最热的一段时间, 厉长瑛和魏堇担心暑热生病,找了阴凉处避暑,日跌之后才继续赶路, 不到一个时辰回到驻扎地。
厉长瑛照例一回来,先喊爹娘,发出声音告诉他们她安全回来了。
驻扎地内, 一个半大壮小子听到她的声音,旱地拔葱,甚至抢在了厉家夫妻前头, 冲过去,人还未出现在厉长瑛面前,便扯着公鸭嗓子激动地喊:“姐姐!”
后面的厉家夫妻震到了。
林秀平看向旁边长相周正的高大男人, “我还奇怪呢,这孩子怎么腼腆了,都不说话的。”
男人:“……”
丢脸。
驻扎地外,厉长瑛也震到了。
她起初没想到是叫她, 可接连两声“姐姐”,且伴随着一声“你回来了”, 她便知道叫的是她了。
可她哪来的弟弟?
一声声“姐姐”,还不如李逵喊“哥哥”动听, 厉长瑛听着, 好像被小刀一下一下地刮头皮, 难受极了。
直到,破锣嗓子露出全貌。
厉长瑛表情霎时变得明亮,眼眸粲然,“小狼!怎么是你!”
这样的世道,命运如何, 能活多久都不一定,一别可能便是永别。
他乡遇故知,是人生至喜。
彭狼大步来到她跟前,目光灼灼,嗓音粗嘎:“姐姐,又见面了。”
近距离听他这声音,厉长瑛耳膜十分遭罪,表情滞了一瞬,更多的仍旧是欢喜,“长高了。”
他之前比厉长瑛矮半头,如今都快齐眉了。
彭狼对着厉长瑛嘿嘿傻乐。
厉长瑛也看着他乐。
两个人都纯然地高兴,洋溢的喜悦像是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魏堇在一旁看着两人这般,插言道:“阿瑛,不为我介绍一下吗?”
两个人齐齐回神,一同望向魏堇。
彭狼刚才一门心思奔向厉长瑛,心无旁骛,完全没注意到魏堇,此时眼露好奇,打量的目光带着些别有意味。
厉长瑛介绍:“这是彭狼,当初在魏郡……”
她话还未说完,一个颤抖的女声打断了她,“阿堇~”
魏堇一怔,不可置信地转头,嘴唇张开,想要喊她,又发不出声音。
厉长瑛也看到了女人,满眼惊讶。
女人小跑到魏堇面前,失控地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哽咽道:“我以为此生再也不能与你们相见了……”
魏堇瞳孔颤动,终于也叫出了声:“二嫂,你还活着……”
詹笠筠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地点头,晶莹地泪珠顺着精致的下巴滚落。
其他人站在后头。
彭鹰看着詹笠筠的眼神满是心疼,看向魏堇时,又有些复杂。
魏雯和魏霆一左一右紧紧牵着一个小童的手,小童眼巴巴地看着魏堇。
詹笠筠想起了儿子,赶忙招呼他过来,“阿霖,快来拜见小叔。”
她眼神期待地看着儿子。
魏雯和魏霆松开他魏霖的手。
小魏霖没有叫,走到母亲身侧,仰头望着魏堇,忽然委屈地瘪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他们母子二人流落在外,该是何等的惶恐不安……
魏堇蹲在小侄子面前,抱住
小魏霖的胳膊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埋在他肩头,哇哇大哭。
孩子稚嫩的哭声触动着每一个人。
魏璇和魏家另外两个孩子也不由地落了泪。
林秀平和其他一些情绪比较敏感的人,也都红了眼。
詹笠筠看着幼小的儿子哭成这般模样,抬手捂着脸,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轻颤,脆弱无依。
彭鹰疼惜地迈出一步。
厉长瑛站在魏家三人身边,一叹,张开手臂毫不犹豫地环抱住詹笠筠。
詹笠筠有一瞬的怔楞,泪眼朦胧地抬头,发现是厉长瑛后,两串泪珠滚落,完全靠进她的怀里。
彭鹰:“……?”
脚步戛然而止。
厉长瑛比詹笠筠高许多,一手横揽过她的肩头,一手轻拍着她的后背,“哭吧哭吧,以后的日子不会更坏了。”
詹笠筠便彻底地放纵她自己,尽情地留着泪。
彭狼看看抱在一起的两人,又看向大哥,摸不着头脑。
众人皆未打扰他们艰难重逢的情绪失控。
但是哭太久,人会厥过去。
厉长瑛脚碰了碰魏堇的脚,提醒他差不多了。
魏堇接收到,抱着小侄子站起来。
他蹲了太久,猛然起身,有些晕。
厉长瑛连忙分出一只手,抵住他后仰的背。
魏堇回首,给了她一个道谢的眼神,便抱着孩子对詹笠筠道:“二嫂,如今咱们重逢,是喜事,以后尽可开怀。”
詹笠筠哭得头发晕,无力地点头,泪眼中皆是欢喜。
林秀平这时才温柔出声:“回去说话吧。”
厉长瑛便半扶半抱着詹笠筠回驻扎地内,魏堇也抱着孩子进去。
彭狼在她们俩身后抓脑袋,随即走到长兄身边,谴责他:“大哥,大嫂哭得那么伤心,你不赶紧去安慰,咋还磨磨唧唧的,你娶个媳妇儿容易吗?得对大嫂好啊。”
彭鹰瞪了他一眼,又瞥向厉长瑛和詹笠筠,他来得及吗他?
众人就等厉长瑛和魏堇回来呢,其他人都吃过了,金娘和柳儿立马给两人端了留好的晚饭。
其他人都离开去休息,只剩下厉家三口人、魏家几口人和彭家兄弟二人,以及翁植和非要留下的泼皮。
两人吃饭,彭鹰缓缓讲述他们和詹笠筠母子相遇的事。
彭家父子六人和厉长瑛分开后,又寻了路继续往河间郡赶。
他们没有进入邺县县城,恰巧在不原的山坡上看到了县城兵吏驱赶难民的骚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绕过县城赶路,听见了孩子的哭声,一番寻找后,在山坡下发现了晕倒受伤的詹笠筠和哭着喊“娘”的魏霖。
彭狼接过话茬,一脸后怕道:“那地方荒郊野地的,听到个小孩儿的哭声,给我们吓坏了。”
彭鹰瞥了詹笠筠一眼,义正词严地反驳:“只有你害怕。”
彭狼撇嘴,不服气地要拆穿他。
彭鹰凶悍地瞪眼。
彭狼缩缩脖子,抿紧嘴,表示他不再多说。
而魏堇听着他们的讲述,便停下了筷子,沉默不语。
魏璇搂紧詹笠筠母子,庆幸道:“幸好二嫂你们得救了。”
詹笠筠抹去脸上的眼泪,“当时太过混乱,我与你们跑散了,身后有人追我,我抱着阿霖慌不择路,失足跌下了山坡时,我真的绝望了~”
她说到后面,又有些崩溃,心有余悸地不愿意再回想那时的场景和恐惧。
彭鹰目光怜惜,叹道:“阿筠……”
厉长瑛眼神倏地变化,睁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转,随后看向魏堇。
魏堇视线在这个叫彭鹰的男人和詹笠筠身上滑过,察觉到厉长瑛的视线,便与她对视。
厉长瑛怕魏堇不能体会到她的内心起伏,拿起她那根笔直的树枝,在底下一个劲儿地搥咕魏堇的腿。
魏堇:“……”
本来还有些情绪,全散了。
魏堇伸手抓住树枝,压住,不让她再乱动。
其他人陷进情绪里,但厉蒙和林秀平、翁植和泼皮全都看到了两人的小动作。
泼皮直接甩了两人一个大白眼。
厉长瑛抽了抽树枝,没抽出来,饭也不吃了,瞪着俩充满求知欲的眼睛自以为小心隐秘地打量着彭鹰和詹笠筠。
魏堇也安静地看向彭鹰,手里仍然攥着树枝,心绪平和。
彭鹰叫出私下对詹笠筠的称呼后,立马反应过来,迅速改口:“她跌下山坡时,保护阿霖保护得极好,阿霖没受什么严重伤,倒是她磕到了后脑,身上也都是磕伤划伤。”
詹笠筠抱紧儿子,难过道:“阿霖受了惊吓,等我醒过来,他便没怎么张过口了……”
魏家启蒙早,三岁的孩子便开始学着背一些简单的蒙学书,魏霆那时说话就已经有些利索了,但是魏霖都没来得及正式启蒙,流放那一路,便只会喊一些称呼,别的几乎说不清。
彭家兄弟不懂什么大家族的教养和启蒙,并不觉得三岁小孩儿不说话有问题。
彭狼安慰道:“长大些会好的,大……”
彭鹰踢了他一脚。
彭狼不明白他又哪里做错了,气哼哼。
“你又不嫌你的嗓子难听了?”
彭狼嘀咕:“反正都听见了……”
彭鹰冷下脸。
彭狼再次抿紧嘴。
魏堇观察到彭家兄弟有所避讳,轻轻扫了一眼詹笠筠,若有所思。
而厉长瑛紧紧攥着树枝,按捺着直接问出来的欲望。
人前恐怕会难堪,不能问,憋住。
彭鹰对上魏堇的目光,忽然道:“说来有些神奇,我们将他们母子救上来,这孩子一直哭,一沾到板车,便消停了。”
彭狼又张嘴了,“那板车还是姐姐送我们的。”
他没继续说下去,有些人会介意死人用过的东西晦气,是以彭鹰特地叮嘱过他们,不要说出来让詹笠筠母子害怕。
魏堇忽地转向厉长瑛,眼里似有水光划过,“阿瑛……”
他听厉长瑛讲过她和一家彭姓父子六人为魏老大人送葬的经过……
其他人皆不明就里。
厉蒙和林秀平对视一眼,似有所悟。
这实在有些玄,厉长瑛张张嘴,压下惊讶,“那板车,抬过老大人,我问过彭兄弟他们,他们不在意……”
可能小孩子记性异于常人,见过一次就记住了。
詹笠筠的眼泪再一次珠子似的滚滚而落,抱紧魏霖,“是老太爷在保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