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天长, 黄昏已至,还有白日的余热。
厉长瑛拿了把蒲扇,找了个位置一屁股坐下, 手肘支着膝盖,扇子呼呼扇,力气多到没处使, 仿若扇出残影。
她要分享她打探到的消息了。
魏堇默默走到厉长瑛左侧,撩起后摆,坐下后又捋正前裾, 位置正好借到厉长瑛的扇风。
随着厉长瑛的扇动,他的发带不断地飘上飘下。
翁植坐在了两人对面儿。
其他人跟谁像谁,有一学一, 也都凑过来,分散着坐在周围听。
他们这支队伍,整体来看,自然是弱的, 厉家父女俩再强悍,拖着一个长长重重的尾巴, 行动肯定不那么爽利了。
但父女俩完全没有抱怨。
魏堇教厉长瑛兵法时,着重说过与人合作的利害关系。
强者与强者之间,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 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要么一方被另一方蚕食殆尽,要么一方臣服于另一方,所谓的惺惺相惜是不基于利益因素。
更强者为何要助力于她,相比于弱者,他们所求利益只会更多更大, 而弱者的成长需要时间,人人都知道春耕秋收,静待花开,花才有可能因她而开,因她而盛。
厉长瑛不介意等候。
他们这一路行来,钓到了人,要进行盘问,要进城换东西搜集信息,要跨越不同的地域见识不同的风俗民情……也算是比较另类的增长见识。
而魏堇和翁植自不必多说。
一个家学渊源,读过的书多且杂,其中为数不少是被权贵世家垄断的知识,且能获取的信息,也是普通人终其一生无从了解的;翁植,既入过东都,考过进士,又混迹市井多年,见识广博,十分了解底层,手段层出不穷,极其灵活。
魏璇呢,一个千金小姐的完成体,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当家理事,会女红甚至还会做几样精致的糕点……她只是被家族的败落一下子击溃,怎么可能是一无是处?
常老大夫的医术且不说,他的见识阅历是真正时间的积累,且也更有纯粹的理想和追求,他的一些见解带着医者和长辈独有的悲悯包容。
其他人,哪怕只是在底层为了一口饭食摸爬滚打地挣扎,也都有各自的闪光点。
既然有机会成长,厉长瑛便要求大伙儿一起听,后来他们无需要求,便会自行过来听。
凑热闹也好,好奇心也罢,原来苦哈哈、麻木非常的一群难民,或多或少都对其他事物有了新触觉。
关于安乐郡,最初的了解,来自于魏堇和翁植。
多民族混居,形成的局面有其共性:有仍保持着各自民族的特性的,或是壁垒分明,敝帚自珍,较为激进,或是保持中立,相对平和;有经久融合的,被前两排排斥,也可大致分为受待见和不受待见的。
安乐郡追溯历史,曾经是外族之地,曾经有胡人建立政权,成为晋朝国土后,便是汉胡混居,曾经上报朝廷的人口约在万余。
曾经的安乐郡明面上是晋朝官府管辖,实际上地头蛇林立,各族摩擦不断,还有外族侵扰。
他们盘问那五个人后,得知时至今日,官府形同虚设,地方官府对本地的掌控微乎其微,究竟是汉人多一些还是胡人多一些,已不可考,黑户遍地,盗匪横行,各种争斗不需要有任何顾忌,粗暴又直接。
关于燕乐县,厉长瑛打听到了几件事。
一个是县衙无官,戍边的薛将军命人代掌,河间王符兆另外派了人前来,还未到。
一个是本地人口约莫两三千,但是有多个势力。
其一是与戍边将军薛朝义及其部众有亲有旧的,如今代管燕乐县的便是薛将军一个小妾的哥哥,叫高娄;
其二是以段姓胡人家族为首的胡人势力;
其三是本地抱团在一起的汉人,原本势弱,备受欺压,讨好亲近背靠薛将军的人后,稍稍好转;
其四是贼匪,时常出没劫掠,据说薛将军派人在周遭剿过匪,并未发现踪迹,怀疑是关外胡人。
其五便是时时会出现在县城用猎物、药材等东西易物的胡人,出关没多远便是奚州,是以奚族人比较多,据说不同部落行事作风不同,人数势力也不同,且互相之间多有冲突,但是各个部落内部极为团结。
“我打听到,河间王符兆下令锁关以防范北狄各族,但那人的态度,也并不是严防死守。”厉长瑛眉头微皱,注意力都在出关这件事儿上,“估计得付出些代价,怕是要脱一层皮,这也就罢了,若是出关后有劫道堵人的马贼强盗,才危险……”
其他人一听,脸上皆露出了怯意,有些畏惧前路,心生退却。
而翁植和魏堇对视后,翁植问道:“后来围堵你们的一群人没有穷追不舍,是不是误会堇小郎的身份了?”
魏堇道:“如阿瑛所说,我入城后守门士兵便去通风报信,且城内诸人对我的关注非比寻常,极有可能。”
泼皮挠头,“那头一伙儿人为啥啊……”
翁植随口道:“你们一开始的目的便是饵,总会钓上来些鱼虾,可惜没绑回来细问。”
没人知道厉长瑛才是引来第一波人的饵,厉长瑛本人都不知道她是个祸首。
魏堇延展到长远之处,“想在奚州定居,日后难免还要和燕乐县打交道,我们或可和河间王派来的人接触一二,他们初来乍到,想要在此地夹缝生存,不难接触。”
翁植点头,“我们想出关,应是也可借力。”
读书人的解题思路,都要比别人快一些。
厉长瑛立时明白,表情亮堂起来。
泼皮嘟囔:“你们说得倒是轻巧,想接触便接触吗?好歹是个官儿。”
翁植立马正了正衣襟,摆出一副高人姿态,像是在说:有甚不可。
魏堇神色不动,可他坐在那儿,便不容忽视。
厉长瑛爽快地说:“上就完了,只要打不死他俩,搭上话随便忽悠去呗。”
高深莫测的气场霎时破灭。
魏堇和翁植:“……”
读书人要活得如此危险吗?
泼皮哈哈大笑,“对,老翁最擅长忽悠。”
魏璇也坐在旁边听,嘴角上扬。
她先前听到厉长瑛打听到的那事儿,同样有些担忧,可万事皆有法,路本就是走出来的。
魏堇和翁植商量起新县令有可能走的路线,厉长瑛听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
其他人有的听得进去,就在旁边听着,两人也不避着其他人;有的听不进去,便也陆陆续续走了。
程强和江子四个人状似不经意地离开驻扎地,走到避人的地方说话。
程强拧着眉,“没想到边关这么危险,关外还不知道得什么样儿……”
范刚也打怵:“他们不是说了个词儿吗?蛮夷都跟野人似的。”
江子一副很懂的神色,接道:“茹毛饮血,说是野蛮食生肉,不开化。”
“开化”具体是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但他仔细记住了,一直找不到机会说出来,此时在兄弟们跟前说出来,眉眼都是得意。
程强瞥过他那炫耀的嘴脸,嗤之以鼻。
他本来才是四人中的大哥,可养伤那几个月,动弹不便,江子对着厉长瑛溜须拍马,嘴上还叫他“大哥”,在四人中的地位却渐渐超过他。
程强不怏,严肃道:“今日是咱们兄弟说些私话,那关外有什么好去的,想要落脚,肯定要拿命搏,咱们犯不着去冒险。”
范刚和包地儿犹豫动摇,不由地瞧向江子。
程强见状,眼神暗沉。
“那时候要是被拐去突厥当了奴隶,肯定更要命,你们不还想去吗?”江子丝毫没动摇,还很坚定他的上进心没有选错方向,“在哪儿不是拿命混?老大身边儿能有魏公子和翁先生那样的人同行,就算是到奚州,一定也不会默默无闻,拼一把,兴许能过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老大去哪儿我去哪儿。”
范刚和包地儿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表情又变了变,露出些向往来。
江子又道:“我跟你们说,我现在觉得,咱们自个儿也能活,老大说得对,多学些东西,肯定是没有坏处。”
范刚和包地儿赞同地点头。
“你们没听魏公子和翁先生说吗?要去找那个新来的官儿,而且老大那话啥意思,你们没揣摩吗?”
范刚和包地儿茫然,“揣摩啥?”
“读书人脑子再好,也挡不住别人一刀咔嚓了,这时候还得是武力。”江子现在站在智力高处,一脸优越,举起拳头挥了挥,意味深长道,“魏公子和翁先生他们那种人不比咱们聪明?老大那话,是说他们命大吗?那是她保他们死不了呢。”
范刚和包地儿霎时恍然大悟。
程强听江子说这些,心下更沉,他也没想到这些,江子长得见识,确实要超过他了。
他很有落差和危机感。
范刚道:“那看来,咱们是不能走。”
江子点头,故作姿态道:“你们想走,老大肯定也不拦着,只是这利弊,得自个儿权衡清楚吧?毕竟再想有遇到老大这样不计前嫌,心胸宽广的老大,可就难了。”
两个人连连点头,“你现在跟老大是亲近,下回有什么事儿,别忘了兄弟们。”
“放心吧。”
江子嘴角泛起一个皇帝身边儿贴身太监那种隐秘的得意的笑。
他们没见着魏堇喊老大救他呢。
他知道太多了,已经跟他们不是一个层级的了。
江子暗暗打算一会儿就去找厉长瑛邀功:他为她笼络住了动摇的小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