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岭。
那棵遭受雷击而断裂,却依旧高达两丈许、直径丈许的巨大树桩,被根根粗壮的铁木包围在中间。
树桩上长满厚实油绿的青苔,古藤如蛛网,和周围粗大的铁木缠扯不清。
这是铁木岭的灵地所在,经过几代铁木岭修士的共同努力,树桩內部早已被掏空,成了宽敞的修士洞府。
落魄山上,修士各异,所居洞府自然也千奇百怪,天上、地下、水里都有修士洞府。
铁木岭高处。
此时此刻,姜毫就靠坐在如今岭上最大的那棵、年年遭受雷击的铁木顶端,靠坐树杈,遥望翠微。
登高望远,隱约可以看见好几处修士洞府,其中也包括松林潭洞府。
放眼四顾,远处的山岭小道,有道蹣跚身影正向铁木岭走来,见到那熟悉的身影,姜毫终於鬆了一口气,几个跳跃、脚踏枝干落於树下,往远处奔去。
姜毫打量一番,察觉平日里中气十足的铁骨叟,此刻却因为赶路,额头虚汗淋漓。
眼瞼浮肿,神色虚浮,面泛虚白。再往下一瞧,更是两腿颤颤,两股战战。
“徒弟不孝,让师父受苦了。”姜毫羞愧万分,泪珠洒落。
身形比徒弟更壮硕的铁骨叟,敞开的薄衣遮不住胸膛茂盛毛髮,根根打卷的络腮鬍纠缠在一起,光头錚亮。
看似壮硕的身影,此刻给人一种亏空后的虚弱不堪感。
“不过采了区区两碗肾水,洒家只是虚了,又不是要死了,何故做这小女儿態?”铁骨叟开口教训。
在这落魄山修行,落魄的时候,谁不用肾水精血,换些修行资粮?
那些无灵地,无徒弟,无修为的三无修士,甚至靠著出卖肾水精血过活。
並不想在徒弟面前露了疲累,铁骨叟迈步往前,行走几步后,却发现虚弱感更重。
语气严厉的开口:“还不快快止了眼中马尿,背上洒家,回洞府歇歇去。”
堂堂炼体中期修士,丧了两碗肾水,竟步履维艰,不復当年之勇。
想当年,即便失了三碗肾水,依旧神色自若,健步如飞。
姜毫应声,背起铁骨叟,语气有些不满:“两碗?那玉壶妖女要价这么高?”
铁骨叟不说话。
姜毫背著他走在山间小径上,自顾自说道:“等来日洒家修为高了,把那妖女捉来,让她每日弄一碗阴元给师父你补身子。”
“师父?”
“逆徒看路,顛著为师了。”铁骨叟有气无力地答了一句。
回到洞府,姜毫將他放在洞府一楼的里间榻上,又將一堆壮阳草药熬了一海碗黑糊药汁,给他灌下。
破布擦了擦嘴角,铁骨叟摊开手掌,掌中多了一个长形玉盒,他將玉盒塞给姜毫。
又语重心长地开口:“师父垂老,或许能护你十年八年,再往后,便护不住你了。”
“松林潭的冕哥儿和你自幼相识,如今有起势之兆,你切记要和他多走动,以后遇到坎,也有个助力。”
“这通脉草,既然要紧,你便速速送下岭去吧。”铁骨叟语气很轻。
几日前徒弟回来,强迫著给他餵了一颗疗伤丹,说了岭下王冕的情况,又听姜毫想请他帮忙打听通脉草的下落,听说此事紧要,他疗伤一日,翌日就出了门。
他碰巧知道这通脉草的下落,玉壶妖女手中就有一株,他便觉得,以王冕如今的情况,该给徒弟做个人情。
身无长物,铁骨叟拿不出灵石,亦没什么法宝,只能以物易物,用两大碗肾水换回了这株通脉草。
隱隱,导致修为都有下滑趋势。
“师父……”
铁骨叟最见不得他这小女儿作態,偏偏在外流血不流泪的徒弟,在他跟前就常常这副欲要掉马尿模样。
伸手指向大门,铁骨叟怒斥:“给洒家滚!”
姜毫表情凝固。
訥訥拿上玉盒,走出洞府,回头將洞府门封好,才往山下赶去。
老远,他就先看到了白九娘。
白九娘依旧蹲坐在洞府门口,散发的气息浓郁得和某些炼气中期前辈一般。
每次见到白九娘,姜毫再看王冕,內心总会忍不住冒出一句话:小辈,此等机缘你把握不住,还是交给老夫为好。
他明白,他其实就是艷羡王冕。
羡慕他有白九娘,羡慕他不靠师父也在这落魄山活了下来,羡慕他即將突破炼气二层。
白九娘远远就起身回了洞府,姜毫走近,还未开口,王冕的身影就从洞府內走出来。
几日不见,王冕的气息愈发圆融,是那种突破在即的感觉。
“给,这是洒家师父寻来的通脉草,特地给你送下来。”姜毫把玉盒拋过去:“你看看合不合用。”
玉盒落在怀中的时候,王冕脸上还维持著惊讶,著实想不到铁木岭上的老前辈,是通过什么方式寻到的灵草。
他本意是让老前辈帮忙打听通脉草的消息,未曾想过,他会送来这株灵草。
满是诧异的目光看向了姜毫。
注意到王冕的疑惑神色,姜毫並没有多言其他,毕竟抽精血,采肾水,这般丟修士麵皮的事情,都只会偷偷地做。
“咳咳,吾师神通广大,交游广阔,你不必多问来源,既寻来了灵草,你受用就是。”姜毫用言语遮盖內心的不自然。
这话,叫王冕没忍住嘴角悄微抽动,那是极端语塞之下,才会有的动作。
姜毫这番欲盖弥彰的大方,正好说明了,铁骨叟前辈得到这株灵药並不容易。
他自幼心思多过姜毫,对於前辈的做法,心中有了几分瞭然。
“姜兄,这灵药不是白捡来的.....”
话语被姜毫打断:“王兄,此物乃家师所赠,一如之前王兄赠丹,再则,你我幼时相交,肝胆相照,来日方长。”
“这倒不像是姜兄能说出来的话。”
“嘿嘿嘿,王兄见笑了。”
话到这里,王冕也不好再多言。
本想以一颗增灵丹抵了灵草,不谈盈亏也好求个心安理得,此刻若是这般行径,反而轻慢了两代人之间的交情。
还是细水长流,礼尚往来更加稳妥。
日月经天,来日方长。
“好,东西我收下,替我谢谢铁骨叟前辈。”王冕让他等待片刻,走向洞府內。
而后,白九娘缕缕妖气托著一盆热气腾腾的灵米饭,连同两大碗带著锅气的小菜,轻轻放在姜毫身前。
盯著饭菜看了半天,姜毫才转头看向白九娘。
见白九娘並未躲他,反而是又奉了热茶,姜毫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九娘,你不厌洒家了?”
白九娘摇头,它心胸狭隘,没那么大方。
灵草是姜毫送来的,他不应满怀好意而来,却连口热茶饭都吃不到就回岭上。
“好罢,饱餐一顿,也算意外之喜。”姜毫拿起饭勺,大快朵颐。
经年没吃九娘做的饭食,现在口味如此重吗?
这般齁咸,王兄又是怎么日日忍受的?
王冕提著一条二百来斤重的虎妖后腿走出石室,放在姜毫旁边:“带回去尝尝鲜。”
虎腿?
还是妖虎!
“王兄,这妖腿洒家就不要了,虎鞭还有没有?”本就想寻摸些物事给铁骨叟补补的姜毫,惊喜之余,又深感如此言语不要麵皮,急忙忙解释:“那啥…洒家近来…有些力不从心。”
王冕盯著他壮硕的身躯看了片刻。
这目光,看得姜毫浑不自在,总是觉得王冕似乎看出了什么,他刚想岔开话,妖腿上就多了根长条物件。
“洒家谢过王兄。”姜毫拱手。
王冕拱手,语气挚诚:“应当是我谢姜兄和铁骨叟前辈。”
看著姜毫大快朵颐,將饭菜吃干抹净,王冕送他离开。
王冕低头看看手中打开的玉盒,一株通脉草正安静躺在其中。
他看向远处那道扛著妖腿的身影,越过那道上山的身影,遥望正巧被翠微挡住的铁木岭,心绪复杂。
接下来的数日,白九娘寸步不离地守在洞府。
石室內,是不舍昼夜修炼的身影。
一日復一日。
感受著丹田內鼓胀的法力,盘坐的王冕將手边玉盒打开,牛嚼牡丹似的吞下那株通脉草。
灵草中的精华渐渐扩散,循经脉而走,那些被淤积堵塞的微末经脉,逐一被打通,药效又使经脉变得更加通透坚韧。
作为炼製通脉丹的主材,通脉草一般被用作修行之前奠基的灵药,王冕幼时就曾吞过一株通脉草。
通脉草不算稀有,但是稀少,算作珍贵灵药。
粗粗看了一遍金章所示。
【下品炼气法:勤修一遍,功行圆满,可入炼气二层】
王冕凝神静气,手中放置两块灵石,准备修炼最后一遍,突破炼气二层。
隨著灵气被吸纳,周天运转,经脉中的灵气渐渐纠缠壮大,最终匯入丹田。
如水满则溢,似水到渠成,其后如洪水衝破堤坝。丹田猛然膨胀一圈,原本那饱胀的法力,又变得空荡起来。
海碗变木盆,那一碗水,装不满木盆。
炼气二层。
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