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食品, 不吃。”原确迅速撇清关系,不加掩饰的嫌弃让他的眉头拧起。
“那你怎么棋艺突飞猛进?”路沛狐疑。
“进食,消化。”
“吃电脑, 吃食谱,还是吃人?你答应过我除非极特别情况不伤害人类的。”
“我信守诺言。”对于他的质疑,原确不大满意, “你低看我, 人类不是好的食品,肉少,骨头多, 热量密度低。”
路沛松一口气,没演狂原日记就行。他问:“那你觉得什么是好吃的食品?”
“同类。”原确不假思索道, “美味,多汁, 富含能量。”
说到这里,它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惋惜,“我吃得太快, 应该将它们豢养起来, 繁衍后代。我那时不懂事。”
“……”路沛欲言又止, 好像动物世界里经常有这种事,但是亲耳听闻照样有刺激头皮的效果, 他说, “我理解你的进食观念和一般人不一样,但喜欢吃同类还是有点变态。”
原确:“为什么?”
路沛:“同理心吧。”
“人类也这样做,食用同类是最快的进化方式。”原确疑惑地看着他,眼睛黑白分明,“时间, 财产,名誉,夺走别人,增长自己,这是你们认为的进化。也是吃东西,不一样?”
“你甚至说话都变得富有哲学气息。”路沛无比震惊。
如此高级的含沙射影绝不是一头原确可以自然掌握,路沛一把推开棋盘,让那些黑白子滚落在毛毯上——其实是他快要输棋了,由于开始的轻敌,不慎落入死局。他抓起原确的领口,摇晃道:“你是谁啊?不管你吃了谁,立刻赶紧吐出来!”
原确左顾右盼,僵硬地被他摇晃半天,许久之后才不情不愿地承认,确实使用了一些非正道手法。
“你。”它说。
“我?”路沛迷惑。他检查自己,没有缺胳膊少腿。
“我有你的血液、体液。”原确说,“存储在体内。消化之后,学习下棋。”
路沛刚才想过,他是不是吃了一台围棋机器人,没想到仅凭吸收他的少量血液,便完成棋术进阶。
路沛:“你能读到我的记忆?”
原确:“少许。”
路沛:“哈?那岂不是想读谁的记忆就读谁的记忆?这有点太流氓吧。”
“别人不可以。”原确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们经常体液交换,所以容易读取。”
还是在说流氓话。路沛清了清嗓子,问:“也就是说,一般来讲,你还是要通过把一个动物吃掉,才能有机会掌握它的记忆和能力,是吗?”
“是的。”原确说。
原确一挥手,触肢拉下投影帷幕,墨水版在白色屏上分散开,构造树状图,使得路沛迅速了解构造。
它表示,读取记忆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它不爱这么干,咀嚼烟海般的大量碎片,没什么价值。怪物的存储器官像一台内存过大的电脑,每个软件自带一堆文件夹,只有在需要学习的时候,比如说,被新型检测仪查到污染度时,原确才会出于提升能力的目的,打开这些文件夹,研究进修。
一经了解,路沛很难不承认,虽然此人的脑袋没有那种想法,但他确实是“世界上学习能力最强”的生物。
路沛发出研究员们的同款感慨:“你成长到地球霸主、只是时间的事吧……”
“你终于发现了。”原确高傲地挺起胸膛。
它一高兴,触肢乱舞,在身后分散着投射成扇状,像一只油光水亮的大黑孔雀开屏。
触肢们竟能模拟出羽毛的光泽感,富有秩序地排列,路沛好奇抚摸,受他抚触的那一片黑色羽状物立刻背叛族群,变回柔软触手,缠住他的手指。
触手上似乎有章鱼般的吸盘,很难甩开,粘胶似的纠缠路沛的手。
“干嘛呢?”路沛笑道,“又想窃取我的技能?”
“我可以教你很多事。”原确说。
“算了吧。”路沛压根不用听,清楚这不能是好事,“我比较笨,学不会。”
话虽如此,原确还是宽和地安慰了他,毕竟,每一种生物在它面前都那么的相形见绌。它说:“作为被我认可的伴侣,你无需自卑。”
路沛:“……你张嘴说话的时候,我很难不自卑。”
“这似乎不是夸奖?”原确若有所思。
居然能听懂好赖话了?路沛赶紧说:“我们下棋吧。”
棋子抖落在地,他捡起几颗,人类的手自然快不过分裂的触肢,地上的黑白棋子迅速被捞起,回归棋盘与棋篓——原确一步一步复原了刚才那盘棋,白子方稳稳落于下风,眼见着还有十手,必输。
路沛的笑容缓缓消失。没赖掉。
原确:“到你了。”
路沛不禁怀疑这头人是故意的,而在他的长久注视下,原确面无表情的脸好像也没泄露什么破绽,但他绝对是故意的。
路沛再度将棋盘一推,使得那些棋子劈里啪嗒落地,痛斥道:“不玩了,你作弊!”
……
原确的“聪明”能用超强的学习能力来解释,但还有一些描述,路沛想不通。
剧透热爱玩弄文字,路沛被它戏耍多次,不敢小觑它每一个词的意思,反复推敲。
最让他在意的,是“救世与灭世一体”。
首先排除原确拯救世界的可能性,常理来说,路巡是毫无疑问的救世主,在原确怪物化之后,路巡只凭借个人武力是没有可能击败它的,当然,战术和武器是人类的重要优势,但路沛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他想到,原确与nj78的决战,是他主动让身体被对方吞噬,再通过精神力进行躯体主导权的争夺。
假设路巡与原确展开决战,他想要想一对一的打败原确,似乎也仅能复刻这样的战斗方式。
“不要啊……”路沛咬着手指。
哥哥就是哥哥啊!哥哥是不可以变成男朋友的(物理)。
路沛被这道伦理的冲击吓了好一会儿,不由得头皮发麻。
半小时后,消失四五日的路巡终于发来慰问消息,简单解释道:【前几天在城外,信号不佳。】
路沛忧心忡忡:【哥你还是本人吗?没有被奇怪的东西吃掉?身体还是人类吗?没有用指甲钻太阳穴吧?】
路巡:【什么意思?】
路沛:【证明一下你是我亲哥】
路巡:【[转账50000元]】
这就是路巡!路沛放下一颗心。
路沛:【[握手]谢谢这位军官对路议员的支持[玫瑰][玫瑰][抱拳]】
路沛:【关于游雪博士和游入蓝,有什么新消息吗?】
【暂时没有,正在查。】路巡回复,【我会抄送给你。】
-
基因研究所。
轿车轮胎刚停稳,门童立刻殷勤跑来开门,秘书踩着细高跟快步上前,展露殷勤的笑容,帮着路沛提包。
“下午好,路议员,梅丽院长一直在等您。”
“这边请,小心台阶。”
路沛跟随她进入室内,乘坐电梯。
旁边的私人医院,他经常光顾,但这还是他首次迈入基因研究所。
他是毫无疑问的红人,所内也拿出招待贵客的规格,院长梅丽亲自领着他参观展廊,长长的红毯整洁如新。
梅丽年近六十,着装整洁,微胖戴眼镜,讲话自带一种学者的笃信气质。
“本所配置最先进的基因编辑技术。”梅丽自豪地说,“这台设备,耗资10亿,25年的精心打造……它的注射口精度是纳米级,能够在不破坏任何结构的情况下,将相关成分精准嫁接到相应的位置……”
在巧妙布置的演示长廊中,她给路沛介绍胚胎的成长过程,染色原理,并不着痕迹地夸赞路沛,白发和绿眸是最具有难度的可染色彩,毫无疑问是出身高贵的象征。
不难想象,几十年前的路父路母,漫步长廊,在这左一句‘高贵’、右一句‘特殊’中,花费巨款定制了两个有基因病的孩子。
路沛与她闲谈片刻,引入话题道:“您曾经是游雪博士的助理,是吗?”
“……是的。”谈到这个名字,梅丽收敛了些许笑意。
“游雪博士,据我所知,她是一位专业的科学家。”路沛说,“她为什么会犯下那种低级错误?”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那时候,刚参加工作,很多事无权知道。”梅丽说,“她使用一种药剂污染卵子库,您知道的,细胞是脆弱的,全部……我是说,被污染的那些卵细胞,它们都被清理掉了。”
“听起来有幸存者。”路沛不动声色。
“是的。有一些。”梅丽打补丁道,“出于后代质量的考虑,我们赔偿了五百多位贵宾的损失,并请她们重新……”
路沛:“女性提取卵子,过程非常辛苦吧?要打促排针,严重忍耐身体的不适。”
“我们的前沿繁育技术,可以将这种不适感降至最低。”梅丽连忙道,“提取卵细胞的风险,一定远远小于生育损伤,这也是客户选择我们的原因。”
路沛对着她微笑,年近六十的梅丽顶着一头花白的发,神色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刻她紧张极了。由于他的突击来访,快问快答,她失于准备,漏了一些端倪。
卵子库污染事件发生后,本需重新提取细胞,可路母那时因手术切除单侧卵巢,无法再用常规手段促排。研究所不愿失去这两笔巨额订单,于是想办法补救,而几位研究员恰好发现,路母提前冻结若干的卵细胞,竟从污染中活了下来,胚胎质量极高。
她忐忑着,害怕路沛谈起这件事,失去了背靠的巨木医药,基因研究所可以在这两位兄弟的诘难下保住吗?幸而,路沛只是望着她,微笑道:“谢谢您的解说。我有点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