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那股灼辣感到达胃部的时候,忽然变了。
温和、內敛。
像是有人在炉膛里添了上好的炭,烧得很稳,不烈不燥,不急不慢地燃烧著,把热量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四肢百骸。
所到之处,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周元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热气。
“感觉怎么样?”
周丰蹲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著他。
周元舔了舔嘴唇,嘴里还有些发粘。
“肚子里很暖和,而且流到胳膊和腿上去了。”
周丰点点头。
“好。”
他站起来,转身走到厨房,把那只陶盆端了过来。盆里的药汤已经晾得差不多了。
“雄娃子,把浴桶搬过来。”
周雄应了一声,去杂物间把那个大浴桶搬了出来。木头的,箍著几道铁圈,有些年头了,但擦得很乾净。
浴桶被放在堂屋中央,周丰把陶盆里的药汤倒进去,又加了些热水,搅了搅。
最后,用勺子从陶罐里舀出一勺膏剂,缓缓化入水中。
“元元,把衣服脱了,进去泡著。”
周元没有犹豫,三两下脱了衣服,露出小小的身子。周丰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把他抱起来,放进浴桶里。
水没过胸口,温热的药汤包裹著全身。
那股药草味升腾起来,周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被泡进了药香里。
肚子里的那团热感还在,四肢百骸的暖意也还在。现在再加上这桶药汤,热从外面渗进来,暖从里面散出去,內外夹击,舒服得他眼皮发沉。
“別睡。”周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行炁。”
周元睁开眼睛,打起精神。
他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丹田。
周元引导著丹田之中的先天一炁,从丹田出发,向下经过会阴,沿著督脉向上。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平时他只走一个周天就收功,但今天,走完第一个周天的时候,他感觉体內的炁息不但没有疲態,反而越来越精神,像是被什么东西催动著。
他又走了第二个周天。
第三个。
周丰站在浴桶旁边,看著孙子的脸色,注意著他的呼吸。
周元的脸颊泛著淡淡的红润,並非是那种被热气蒸腾的酡红,而是气血充盈、炁息顺畅的表现。
呼吸平稳而绵长,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微微上翘。
周丰看著看著,鼻头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泡药浴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十五六岁,身子骨已经定了型,周太爷从牙缝里省出钱来买了些药材,熬了一锅汤,让他泡。
药材是最便宜的那种,品种不全,质量也不好,熬出来的汤寡淡得很,哪像眼前这桶。
可就是那寡淡的药汤,也让他的修炼之路顺畅了不少,少受了不少罪。
周太爷当时站在旁边,看著泡在桶里的他,脸上的表情他到现在都记得。
欣慰,心疼,还有一丝愧疚。
欣慰的是儿子能练了,心疼的是儿子还是要受罪,愧疚的是自己没本事给儿子更好的条件。
而现在,轮到他自己站在这桶边了。
周丰看著浴桶里的周元,他弯下腰,伸手试了试水温,又直起身来。
“雄娃子。”他轻声喊了一句。
周雄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父子俩一起看著桶里的孩子。
“你爷爷当年要是看见这个,不知道该多高兴。”周丰对周雄说道。
周元的呼吸声很平稳,像是睡著了,但他的身上,那层淡蓝色的光芒在缓缓流转,一圈,又一圈。
周丰搬了把椅子,坐在浴桶旁边,守著。粗糙的大手搭在膝盖上,指节轻轻叩著,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数孙子的行炁的周天。
周元依旧闭著眼睛,引导著丹田里的炁息,沿著周天的路线缓缓行走。
浴桶里的药汤顏色慢慢变淡,从深褐色变成浅褐色,从浅褐色变成淡淡的茶色。
那些药材的精华,正透过周元体表的先天一炁,一丝一丝地渗入他的身体。
而那些渗进去的东西,又被肚子里的那团火接住,消化、吸收、转化成滋养身体的养分。
內外药物一起发力!
同时作用於周元的臟腑、骨骼、血肉、肌肤……
周丰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但实际上眼睛根本没离开过浴桶,他仔细观察著桶里药汤的顏色变化,看著周元脸上越来越红润的气色。
还有周元身上那层淡蓝色光芒。
老人的眼睛映著灯光,亮得惊人。
周雄则是默默地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放在浴桶旁边,等水温降下来的时候往里加。
周元不知道自己泡了多久。
他只知道,当他走完第五个周天,终於感觉到那股炁息开始有些疲惫的时候,周元睁开眼睛,发现浴桶里的药汤已经变得很淡了。
“行了。”
周丰点了点头。
“起来吧。”
周雄走过来,拿著一张大大的干毛巾,把周元从浴桶里捞出来,裹住,擦乾。
周元站在地上,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仿佛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舒展开来,像是睡了三天三夜的好觉,又像是刚刚做完一套舒展筋骨的体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握了握拳。
力气似乎没有变大,但那种“通畅”的感觉,比以前更强烈了。
“感觉怎么样?”
周丰又问了一遍。
周元想了想,用了三个字回答:“很舒服。”
周丰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就对了。”
他弯下腰,把周元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
“这才是刚开始。等以后,会越来越舒服,你行炁也会越来越顺畅,直到气血充盈,神完炁足。”
周元搂著爷爷的脖子,忽然问了一句:“爷爷,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
周丰的脚步顿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周元的后背,又看向周雄。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再说了,有你爸呢,他挣那么多钱,不就是给你用的吗?”
周丰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你就好好练,练好了,比什么都强。”
周丰抱著周元上了楼,把他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