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佛寺。
玉芙在禅房稍坐了一会儿,就听门吱哑一声,一双芒鞋进入她的眼帘。
“师弟还在后山采药,我带施主过去。”小沙弥双手合十道。
玉芙颔首,跟随其行。
走了一会儿,小沙弥指了指前方,便离去了。
古树间阴翳间光束错落,落在青年僧人俊美的脸上,清瘦了许多的身上,如蒙上了一层颇具神性的光晕,在这个初夏的午后,让人心里很静。
玉芙来之前对二哥满心的不解与埋怨,在此刻便这样消弭不见了。
她恍惚间想通了什么,人间烟火并非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心之所向。
清静自在,二哥喜欢便好。
萧玉玦迎风而立,端静沉稳,俯身间僧袍翻飞,似乎是在查探什么,而后放下背上的草篓,熟练地将草篓中的草药在一块平滑的巨石上铺开拣选。
山间清风徐徐,玉芙缓步走近了些,二哥看起来清瘦单薄了些,却筋骨有力,实则是比以前更为结实了,气色也好了许多。
玉芙稍稍放了心。
“二哥。”她唤道,招了招手,“我来看你啦!”
萧玉玦俯下的身体一滞,他脑中好似空白一瞬,竟一时不知该称呼她什么。
叫了多年的“芙儿”,现在要改为叫女施主?
他好像还没有参透。
玉芙看着二哥收拾了草药,背好草篓,洁净的僧衣摆动,缓缓走向她,走到她面前,近到她能闻到二哥身上的香火味,能看清他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眉眼和紧抿的薄唇,那一刻,玉芙眼眶发热发胀。
然而,二哥似没看见她般,目不斜视地与她擦肩而过。
这草坡之上,除了草木就只有她一个活人,二哥不可能没有看见她。
玉芙垂在衣裙边的指尖发颤,胸脯微微起伏。
“我给二哥做了香囊,今年端午新做的。”玉芙在萧玉玦身后朝他喊,“就放在青时住持那了。二哥记得去取。”
萧玉玦的脚步没有半分停滞,不多时,身影便隐在竹林深处。
*
龙舟赛如期举行。
艳阳高照,御河之上波光粼粼,似万点碎金跃于其上。
玉芙与一众贵女坐在避尘帐中,文武百官按品阶依次排列坐于一侧。
远远看去,承平帝端坐高台华盖之下,只见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的冠冕遮住了面容,玉芙探出半个身子去,也看不清皇帝到底长什么样。
“芙儿姐姐可是在找萧檀?”一贵女轻摇团扇,笑吟吟的,“我哥哥说好些大人都要上场呢,连翰林院的都要上。”
“哦是吗?我倒不知他也要参赛。”玉芙淡淡道。
正说着,就见不远处的石阶处忽而一列劲装男人走过来,一下场,两岸的喝彩声就起来了。
无论文臣武将,年轻的,就是好看的,尤其是在赛场上挥洒汗水的样子。
玉芙的目光都被行至高台处的承平帝所吸引,她离得实在太远,根本看不清他,只能听到太监高声唱礼的声音。
鼓声骤起,龙舟便如离弦的箭驶了出去,最前头的那一条,龙头高昂,快的都出了虚影,看不清船上是谁,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
“这个打头的就是今年的武状元,据说家就是蜀地秭归的,屈原的家乡呢,自小就赛龙舟,可是到他争脸的时候了,运道真好。”有人感叹道。
御河之上桨影翻飞,水花四溅,还有男儿的喊杀声和震天的鼓声,好不热闹。
萧檀从龙舟上下来时已是晌午,说是公平竞赛,里面的门道却多,你让我我让你,在结尾处再统一意见,让出一条“第一”来,表演给皇帝看。
他望着那条夺冠的头船,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感受。
夏日的午后已有了蓬勃的暑气,他擦了擦额间的汗,拎着船桨往岸上走,目光一一扫过那一排避尘帐,寻找玉芙的身影。
没在她面前出风头,他唯独怕她失望。
走着走着竟迎面而来一女子,那女子身侧是前几日邀他府上一叙的工部苏大人。
苏大人这回没有再打什么哑谜,也没有迂回战术,而是直截了当地介绍那女子是他的妹妹。
什么意思,不必细说,都懂。
说得清楚了,反倒没有转圜的余地,也坏了姑娘名声。
萧檀只微微颔首,跟苏大人简单打了个招呼便擦肩而过。
怎知那女子竟撑不住直接哭了,饶是兄长苏大人也有些傻眼。
妹妹何时就对这么一个寡淡古板的男人情根深种了?分明还未及冠,却没有一点年轻人的朝气,有什么意思?
低泣声在身后响起,萧檀不为所动往前走。
再走几步,那女子竟快步追上他,“萧大人!”
萧檀停下,“姑娘有事?”
他本就不是什么温和善性之人,现下着急找玉芙,生怕又有哪些不长眼的趁此机会撩拨玉芙,于是说起话来的语气就连往日的平和都没了。
那女子被他的冷漠不耐烦吓了一跳,方才被他忽视而生出的羞恼都被噎了回去,抬眸看着他一双冷锐的眼,竟手脚发凉,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萧檀见她不语,转身便走,怎料那女子只迟疑片刻,便又大胆地锲而不舍追了上来,“你为何不与我说话?”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话?”他冷笑反问。
“你怎么如此小气不解风情!?你不是没有婚配么?”苏小姐惊讶道,咬咬唇,忍住眼中水意,执着问,“我哪里不好?
萧檀不答,沉默转身。
“还是你真与你那姐姐有什么……”苏小姐小心翼翼问,心中疑虑丛生,“可她一直跟我们说,与你只是姐弟。”
萧檀的脚步停滞一瞬。
苏小姐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趁热打铁继续问,“所以,你们是姐弟么?”
萧檀眉头紧锁,心中戾气更重,语气沉如水:“与你无关。”
望着萧檀夺步而去的身影,苏小姐恨恨跺了跺脚。
这个萧玉芙,分明是与他不清白,还打着姐弟的幌子假大方,真是不要脸!
萧檀对玉芙一直没什么脾气,但他也会生气。
他神色冷凝,连装都不想再装,吐息也很重,极力控制着胸臆间的不甘和怒意。
她当真那么大方么?
他在她心里,就一点位置都没有么,就是随时可以弃如敝履么?
甚至还要帮旁人牵线搭桥!
对于恋慕了玉芙两世的他来说,这实在是种折磨。偏这种折磨还是他自找的,他答应了不要名分,他为了她允许他靠近而不择手段,却没想到人是会变的,会得陇望蜀,会嫉妒不甘,会想要名分。
过往的官员刚想打招呼,就见这御前红人萧大人面色沉如水,心想到底还是年轻人,年轻人沉不住气啊,不就是没夺头筹么,就气成这样?
玉芙其实等了萧檀一会儿。
原想和他还有三哥一同归家的,却又想起他已另辟府邸,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拔得头筹的那个武状元都被人簇拥着来了,也不见萧檀的身影,找了个人问问才知萧檀被翰林院的苏大人唤走了。
受人指引,她走到河岸对面,便看到青年长身玉立,少女娇羞垂首的和谐画面。
不得不说,还是有几分搭配的。
苏大人之妹她是略有几分了解的,正值韶华妙龄,天真烂漫,少时养在云中城,及笄后才接入上京,所以没得世家大族女子的世故和含蓄,很是真性情,眸光中有未经教化的女子特有的单纯赤城。
或许像萧檀这般比平常青年多了几分阅历的,就该有一个这样真性情的女子伴其左右。
玉芙惆怅了起来,即便她不想承认,也难以忽视萧檀在外人眼中已长成一个有魅力的年轻男人,对适龄女子是有吸引力的,想到他会与那些女子吟诗作赋,不经意间或许会碰碰手背,他也会对着旁人那样细致体贴,想到这,她的心就说不出的难受。
方才龙舟赛前在人群中,其实她一下子就找到了他。
并不是因为他覆面,而是他的身材、气质,都很扎眼,那劲装勾勒出了他结实流畅的线条,覆面反而突出了优越的眉眼,莫名多了种禁欲的张力。
尤其是他目不斜视,却不倨傲,身上有股那些生于锦绣或浸于权势的男人们身上没有的野性,再加上几分阴郁几分颓靡的气度,很是吸引人。
那时玉芙就察觉到了,她身侧的那些贵女们,眸光都若有若无地偏向了他。
玉芙隐隐有些不高兴,正巧下了雨,她便轻提裙摆往河岸上走。
雨下的细密,打湿了萧檀的乌发,那张脸水洗后愈发英俊。
他迎上来,可能是方才划龙舟热了,解开了衣襟,形状好看的喉结明显滚动,还隐隐可见清癯的锁骨和结实的胸膛。
玉芙的眼睛有些挪不开。
她此刻忽然很想蹂躏他这张冷淡而英俊的脸,原来他不笑的时候,或者说是生气的时候,有种令人心颤的风情。
“姐姐在等我?”萧檀眉眼低沉,冷声问,“没和三哥一起回府?”
“没有啊,我就是走慢了些。”玉芙嘴硬,往后看了看,“和苏小姐聊完了?”
他神色微变,刚想解释,到嘴边的话却猛地止住了。
“哦,挺好的,我没别的意思。”玉芙淡笑,往人声鼎沸的方向推了推他,“你就是该和年轻女孩子多接触接触,苏小姐书香门第,人也简单,不错。”
“姐姐喜欢么?”萧檀问。
“什么?”她一怔。
“喜欢我与千金小姐们多接触。”他看着她,“苏小姐,或者顾小姐,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