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贵女,疯犬好逑

第29章 弦外之音:思慕君兮君未聆


    “你是从哪儿听来的?”宋檀问道。
    “是、是芙小姐去立雪堂与大公子说话时,亲口说的。”雪凝望了眼锦衣玉貌的公子,脸色微红,旋即低下头,“檀公子,芙小姐说对您并无旁的意思,就是姐弟,芙小姐她喜欢的不是您这样的。”
    宋檀就在窗边站着,神色淡淡的,“哦?那芙姐姐喜欢什么样的?你可愿去替我打听打听?”
    “……”雪凝愕然。
    宋檀拿起杯盏浅啜了一口清茶,汝窑的冰裂瓷纹在细碎的晨光下有种幽幽的冷光,他凝起眉,看着她道:“你可愿意?”
    雪凝一直觉得男女之间无需说的那么白,一个眼神,一个扭身,对方就能意会到她的情意。
    可现在,雪凝只觉得一颗心分外沉重,来时还为自己的精妙打算得意,此刻在宋檀幽幽的目光下,期许雀跃全都不见了。
    “你愿意做的话,不会让你白忙,少不了你的好处。”宋檀有些不耐烦的冷淡,“你可愿意?”
    她若说不愿,那他将今日之事捅给芙小姐或大公子,只怕她就要被赶出国公府去……
    “愿意的,雪凝愿意。”她回答道,很是细致忠心,“檀公子,紫朱姐姐常上立雪堂来,我打听打听,再来跟公子回话。”
    宋檀颔首。
    雪凝慌张跑了,他仍立于窗前,仰头望着漆黑的天,不知站了多久,夜深露重起来,悬在枝头的月愈发清明,被竹影切碎成一块一块的,他的心却茫然空洞,再也拼凑不起来了似的。
    半晌,他自嘲地笑了笑。
    怎会对姐姐生出这样的妄念来?
    她那么美丽,耀眼,完美。而他呢?不喜欢他,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姐姐待他好,他的胸怀却越来越狭窄,窄的只能装下对姐姐的情与欲。
    少年目光散落,望着窗畔的月,年轻的面容被清冷的月色照的冷白,神情无措而惶然。
    又过了几日,外出公办的陆大人来到萧府,其实这些年教宋檀的,以及他自己领悟的,应付秋闱足够了,但毕竟此事是国公府所托,陆行不得不慎重起来。
    陆行对宋檀几番考较,宋檀都对答如流,玉芙很是满意,与陆大人聊久了些。
    宋檀总觉得昔日里清雅端方的陆夫子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原本不苟言笑的一张脸,现在如春水破冰,嘴角就没下来过。
    那严峻肃正的目光也变了,在姐姐的娇靥上留连,活像个风流的狂客!
    再看姐姐,一双眼睛亮晶晶水汪汪,笑的嫣然。
    那笑容在此刻却刺目得很。
    宋檀如坐针毡,心头又急又燥,再想起昨夜雪凝的话,只想把姐姐藏起来,让她只对他一人笑。
    “小檀,陆大人不愧是一甲进士呢,学识渊博。”玉芙忍不住称赞,笑问,“有他这般君子当你的夫子,实属我们的幸运,你说是吧?”
    “嗯。”宋檀颔首,“陆大人学富五车,榜眼之名是屈才了。”
    玉芙得了他的赞同,更为开心,看向陆行,“我大哥哥举荐陆大人来,我原以为就是个掉书袋的夫子,谁知竟是如此人中龙凤……”
    “芙小姐过奖了,我已是昨日黄花,还得看今朝有为之士。况且要说学问,萧兄在我之上。”陆行道。
    这里的萧兄,便是指萧停云了,玉芙得意,“是嘛,我大哥哥这么厉害呢?”
    宋檀将清茶轻轻递给姐姐,“刚沏好的。”
    少年一双眼乌黑清澈,静静望着她。
    陆行告辞后,玉芙饮着茶,斜倚在凭栏处,翻着书卷,好像弟弟已然一举成名耀九州了。
    满眼的字刚劲有力,力透纸背,有笔走游龙之势,她指着一句话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宋檀垂眸,“文章盖世,孔子厄于陈邦。武略超群,太公钓于渭水。意为即便再才华出众,能力超群,也可能遭遇困境和挫折,命运和时机更为重要。”
    “姐姐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无以为报……”
    姐姐就是他的命运和时机。
    “好了好了啊,我就随便问问,怎么还扯到报恩上了。”玉芙淡笑,招招手,“过来,琴学得如何了,弹给我听听。”
    曲谱上有一行小字,玉芙读出来,“琴有弦兮弦有音,思慕君兮君未聆……这是弦外之音啊?”
    她的声音清甜,伴着青湖的潺潺水声,很是优雅,将他的耳廓都念红了。
    玉芙拢住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姐姐,这诗是什么意思呢?”宋檀忽然心中一动。
    “不是你写的?”玉芙诧异。
    “我抄来的。”宋檀笑着说,一脸清正心无旁骛,“觉得韵律很美,但不解其中意,请教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呢?”
    玉芙告诉他,“就是有心上人了,那个人却不知道。亦或是琴难遇知音的意思。”
    “心上人,什么是心上人?”他明知故问道。
    “就是喜欢的人呀!”玉芙说。
    他温声追问:“那姐姐可有心上人?”
    玉芙神色坦然,娇靥上一点涟漪也无,告诉他,“没有!”
    他放了心,心头的野望又重新烧起来,口干舌燥。
    姐姐虽然不喜欢他,但也没有心上人!
    “与陆大人相约的明日之事别忘了,你也该和同龄人多相交相交。”玉芙正色道,“先前是我想少了,误了你,总把你一个男孩子困在府里像什么,又不是养闺阁女儿。明日套了车让家里车夫送你去,那兰亭山也不远,京郊就是。”
    陆行的门生颇多,秋闱将近,学子们便相约着在兰亭山下办一场曲水流觞之宴,以缓解考前的紧张。
    往后若是有考中的,也算是提前相交了。
    “带些银子去,大方点。”玉芙命紫朱拿来一锦盒打开来,“里面都是碎银子,花着方便。”
    少年默默接下,有点紧张,“姐姐会来接我么?”
    玉芙本也是要去接他,正犹豫送不送他去呢,若是连去的时候她都在,会不会显得她放不开手?让宋檀受人耻笑?
    此时看面前少年亮晶晶的眼睛,看出他的忐忑不安,她的心便更软了。
    “来接我吧,姐姐。”他抬起眼。
    与学子们相交可以,可宴席何时结束说不准,结束后回到萧府还需要一段漫长的车程,回来后姐姐肯定已然歇下了,那岂不是与姐姐一天都见不到?
    来萧府这些年,他已习惯了她的时刻相伴,或者说他不想一天都见不到她。
    “好。”玉芙说,“好好玩啊,到时候我去接你!”
    他就是该多和同龄人接触接触,这样才能洗去身上那股子沉闷颓靡,迸发出少年人的朝气!
    事实却是,翌日一大早,玉芙就比宋檀走得还早,提前到了那兰亭山下。
    她总是不放心,害怕有人欺负宋檀。
    现在想想,真不知前世的萧檀是如何把自己养的那么好的,居然从白身到了九卿之一。
    玉芙觉得自己多半是把自己没有亲生孩子的遗憾,映射在宋檀身上了,要不怎么会如此操心呢!
    玉芙顶着未褪的暑热,寻了一处山上的亭子,亭子被山林环绕,浓荫密密,恰巧能看到山下学子们办诗会的地方,凉风徐徐,竹影摇曳,山泉散漫横斜巨石上,风中蕴着隐隐的读书论道声。
    她在亭子里摇着团扇,探身凭栏处,想将山下人看得清楚些。
    好些个年轻人,或席地围坐,或立于一侧,三三两两,说话间笑声朗朗。
    隔了不算近的距离,许多男子中,玉芙却能一眼找到宋檀。
    茂密的枝叶间有细碎的光斑照在他脸上,有少年人独有的亭亭净植的清朗。
    宋檀今日穿的是银色青竹暗纹的直裰,圆领刚好露出些玄色内里,腰间束着玉带,正目不染尘的在清澈的水渠里涤了笔,在一旁巨石上写着什么。
    仿佛对身旁人的直抒胸怀或阿谀奉承都无动于衷,那副心无旁骛的模样,很叫人欣赏。
    玉芙恍惚看见宋檀为官之后意气风发举世无双的模样。
    这一世,他不会再是人憎鬼恶的酷吏。
    不会再是百姓避之不及的朝廷走狗。
    玉芙放了心,命紫朱和小桃在石桌上布了菜,午膳便在这松林山间解决了。
    暮色四合之时,眼看筵席要结束,玉芙便下了山。
    那群学子望见不远处竹影婆娑处一白马破雾而来,马车缓缓停下,有一窈窕身影,正让人搀着从马车上缓缓下来。
    观这女子衣着华贵,绡纱掩不住一副冰肌玉骨,绛紫色的裙摆飘扬在夜风中,风流翩跹,拂过每个人的心头。
    望着款步而行的女子,学子们纷纷交头接耳,挡在折扇后的笑容算不得上是正经。
    她的脸庞羊脂玉一般白皙莹润,五官艳若桃李,神情却端稳,行止间雍容,不见半分轻浮。
    像是锦绣深闺的烂漫娇女,又有种岁月沉淀后的温和从容。
    宋檀的眼睛都亮了,忙迎上去,“姐姐!”
    旁的学子便跟着宋檀一起叫“姐姐”。
    玉芙微笑颔首,说了些场面话,就见方才还一个个对她心怀不轨的男孩子们,都偃旗息鼓了,眼中只有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遗憾。
    前世追求者颇多她都四两拨千斤婉拒了,她毕竟还重生一回,应付这些半大的男孩子很是容易。
    宋檀的目光落在她随风摇曳的裙裾上。
    是新的裙子,新的发饰。
    姐姐为了来接他,特地装扮过。
    可……他的心却揪紧了,焦躁,不安。
    他们看他姐姐的目光就像一根根针,插进他心里,他迫切地想要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