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风风……”
这支队伍极有经验,说是进去看看,却未直接推门而入,而是將小小的驛站围了起来。
暮色四合,天渐渐暗了。
蒋定安听不懂他们嘴里喊声,只是缓缓拔出刀来,站在门口,死死盯著门栓。
只要对方一推门,他就劈过去。
黄国树两股战战,眼泪都出来了:“姐夫,大哥,救救我……”
叶辞则是缓缓將长弓从肩部取下,指尖搭在箭筒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呼吸平稳,脸上看不出波澜。
门外的呼喊声愈发急促,紧接著便是“哐当”一声巨响。
蒋定安五指一紧。
正在这时,却有四道黑影从墙壁跃入,手里还挥舞著长刀。
叶辞就像猜到对方大门只是佯攻,实则会跳墙进入似得。
他没有丝毫犹豫,弓弦“嗡”的一声震颤,利箭如流星赶月般射出,精准穿透了那黑影的咽喉。
隨即,又是“嗖嗖嗖”连续三箭。
四道黑影都是闷哼一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短暂的停顿,外边的人似在倾听。
片刻,门外的人显然有些把握不准,紧接著,数支火把被狠狠拋了进来。
有的落在房顶,有的落在院落,其中有的还落在驛站的乾柴堆上。
瞬间“噼啪”作响,浓烟瀰漫。
叶辞眼神一沉,瞥了眼门口,又看了眼嚇得浑身发抖的黄国树,低喝一声:
“把乾柴都扔出去。”
黄国树被这一声喝惊醒,抓起一捆捆乾柴就往门外扔。
门外的人被突然飞来的乾柴砸得措手不及,咒骂声混在一起。
叶辞抓住这个间隙,沉声道:
“蒋师兄,从墙头上去!一左一右!”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轻燕般跃起,单手搭住墙头,借力翻身跃了出去。
蒋定安紧隨其后,长刀握在手中,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地上。
一出门,蒋定安不由暗嘆叶辞机智,原来对方约莫有二十余人,几乎都留在门口,只留了少部分在两侧点火。
这下子被反包抄了!
叶辞刚落地,一道黑影便扑了过来。
那人手持长刀,刀风凌厉。
叶辞侧身避开,长刀横扫,只听“噗嗤”一声,那人的头颅便飞了起来。
漫天燃烧的柴禾之中,叶辞与蒋定安二人如杀神降世。
势不可挡。
不等对方反应,叶辞又是再斩一人。
另一边,蒋定安已是衝到驛站门边,长刀舞得密不透风,杀的对方两人连连败退。
那两人明显是暗劲的修为。
而其余蛮兵根本插不上手,挨著就伤。
对面暗劲高手怒吼一声,拼尽力气一刀刺向蒋定安心窝,蒋定安早有防备,侧身躲闪,同时反手一刀,刺穿了对方的心臟。
此时叶辞也是赶到,从背后猛地一拳,將剩下那人砸的口喷鲜血,足有三尺远。
黄国树在门缝看著,察觉其余蛮兵没有想像中厉害,也是操起刀从里面衝出:
“呔!你们这群狗杂种!给你黄爷爷跪下!”
“跪下!”
他怒吼,狠狠一刀劈去。
打斗持续了不过半刻钟的时间,这支小队便被解决。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尸体,鲜血染红了地面。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气。
蒋定安大口喘气:“师弟,你他娘的刚突破暗劲,怎这般厉害!我可是在暗劲练了好几年了!”
叶辞不说话,举著火把蹲在地上不断翻动尸体,隨即皱起眉头。
沉吟了片刻。
他將燃著的柴禾拴在马背上,马儿吃痛,发出嘶鸣绝尘而去。
黄果树和蒋定安都看懂了有样学样。
不多时,战马四散奔逃。
“快走!”
叶辞翻身上马。
蒋定安也赶紧带上黄果树,骑马逃窜。
夜色之中,马蹄声渐渐远去。
……
时间一晃便是三日。
月光如洗,几人躲在一处山边休整,溪水潺潺。
蒋定安躺在溪水边,把脚扔进水里,手臂无力地搭在胸口,小臂位置有一处刀伤,露出瘮人的伤口。
黄果树蹲在地上,把脑袋耷在一处巨石上。
此前他穿了身锦袍,如今早就破烂不堪,三天下来把他的脸都饿瘦了。
“师兄,你能不能把脚收一收。”
叶辞嘴里嚼著乾粮,走到小溪上游接水,无奈地摇了摇头。
该吃得吃。
反正他会始终保持体力。
蒋定安说不出话来。
这几日,他们连续被蛮子围追,四处绕行躲藏。
也幸得叶辞机敏,杀了数波蛮兵后,又將他们的马匹绑上树枝,四处放走扰乱视线。
还顺道在一些林中,布置了些疑兵的陷阱,延缓了不少追兵。
可就在今日,他们又被追上了,好不容易才杀出来。
“其实是我连累了你们。”
叶辞吃著乾粮,平静地说。
蒋定安有气无力:“胡说什么玩意儿,不是你的话,第一天在驛站我们可能就被围杀了。”
叶辞沉默半晌,道:“他们应当意识到我们不是寻常鏢师,所以,发生了一些误会。”
他忽略了一件事,对方在找建武侯的人马,但他的疑兵、分兵的策略,多是当年建武军斥候用的。
特別是他那天的三连射,乃是当初弓弩营很有名的“一箭击敌,三发齐射”。
这被一名逃走的暗劲高手大喊,说是“找到了”!
別人把叶辞当作了建武侯的人。
“误会又如何?反正是不死不休!”
蒋定安长嘆了一声:“南蛮子的兵马这般雄壮,我们大乾如何挡住的?”
他有些气馁,要知道暗劲武夫在大乾还是有些地位的,暗劲刚入伍便可以担任百夫长。
可对方一支小队的人马里,居然会有三到四名暗劲,而且各个手法老辣。
幸亏蒋定安在暗劲中算是高手,若是一般暗劲早就被砍死了。
叶辞平静地问:“你听说过疾风营吗?”
“疾风营?!他们是疾风营……”
蒋定安惊讶地坐了起来,小腿將水花激起,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南蛮疾风营他当然听过,赫赫凶名!
这支队伍是精锐中的精锐,普通士卒便至少是明劲修为,还都是些老兵,杀伐果断,在边境有小儿止啼之效。
但他也只是听过而已,没想到自己这三日一直在对付这支队伍。
疾风营为什么一直追著我们?
黄果树埋著头,用脑袋敲击巨石,发出“砰砰”的声音:
“槽!居然是疾风营!”
他的声音听不出痛苦还是庆幸:“我他娘的咋这么牛逼!初入江湖便跟疾风营交手,这次若是不死,我必须给自己著书立传,一代武圣黄果树……区区疾风营,听闻老子的大名,跟恶狗一样追了三天。”
话虽如此,但眾人的眼中都闪过一丝阴霾。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大早便听到了鹰啼之声。
三人知道,又追上来了。
几人只得再次上马,一路向东北方向而去。
到了一处山坡时,叶辞忽地簕忽地勒住韁绳,凝视著眼前的巨石。
日头之下,清风拂过山岗,吹不动那块巨石。
“该做个了断了。”
他翻身下马,回望远方,缓缓道。
“做个了断?!”
闻言,黄果树一下子从马背上跃下。
“叶大哥,我知道了,你一定是隱藏修为的绝世高手。那帮宵小將你逼得那么紧,你决定不再隱藏,对他们出手!”
蒋定安:“???”
叶辞:“???”
“大哥,这一路我早就看出你什么都懂!事到如今,你出手吧!我一定会为你保守秘密!”
叶辞:“……”
蒋定安:“这小子平日里话本看多了。”
叶辞点了点头:“没办法了,咱们兵分两路,你们继续往沂州方向跑,我留下来拦住他们。”
黄果树望著蒋定安:“姐夫,我说的话有毛病吗?他说他能拦住他们。”
蒋定安摇头:“你拦不住的,只要一停下来肯定会被合围,到时候那个青蛇来了,你肯定不是对手。那可是连陈三手见到都要逃命的女人!”
“要死一起死。”
蒋定安平静地看著叶辞:“没什么好怕的。”
“我怕。”黄果树说:“我自幼练武,现在死了等於吃一辈子苦。”
“不要再说了,我说的兵分两路,我也未必会死。只是说,分开还有一丝机会罢了……”
叶辞扶著青石朝前边一指,两人顺著方向望去,面前是一座破败的镇子。
“青牛镇!”
此时的蒋定安一愣,这才惊觉这一路都按叶辞指的方向跑,没想到已是回了青牛镇,可眼前的镇子明显遭受过一次袭击,不少屋瓦都碎了掉在路上,还有些火烧过的痕跡。
“你想怎么做?”蒋定安说。
叶辞神情平静,注视著前方:“我进青牛镇,等听到马蹄声会放火点了屋子。”
“放火?”
“嗯,放了火会把他们吸引过来,肯定会停止追击。”
“在镇子里,他们骑兵派不上用场,以我暗劲的本事与他们巷战,短时间蛮兵便陷在了此地。这样你们便有机会逃走……”
“只要不碰到青蛇那种人,我在这里可以拖延很久,若真是青蛇来了,我大不了夺了马再逃。毕竟进了镇子,我在暗他们在明……”
听他说的语气轻鬆,蒋定安却忽地激动起来,一把扯住叶辞衣襟,声音提高了好几倍:
“你在胡说什么!你会被整个疾风营围住,你说你还能逃?这是送死!送死……”
“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阳光落在叶辞肩膀上,他轻轻拂开蒋定安的手,后者双手有些无力。
“曾经有个十夫长,也是这么做的,那时我被拉作兵丁的时间不长,碰到的也是疾风营,而那时我还是个普通人,我的十夫长是个明劲的汉子。他留了下来,让我这个普通人逃走了,后来我又遇到过其他的十夫长,有一个跟我说,怕死未必能活,想死未必会死,后来,我跟他都逃了,他后来……总之又多活了一阵子……”
“但如果不了断,谁都跑不掉,这一点我有经验……都会死。”
跑了三天了,眾人早就疲惫不堪。
旁边的黄果树怔住,沉默了片刻,道:
“叶大哥,你是好人!”
说罢,他便跳上了马,招呼蒋定安道:“姐夫,我俩快走!这里交给叶大哥,我相信他不会死的,哪怕他死了,以后我著书立传时,绝对有他浓墨重彩的一笔。”
“哈哈,我等你著书立传……若是你俩逃回去了,记得替我照顾家人……”
叶辞隨即上马,猛地一拍马屁股,朝著青牛镇方向而去。
这爽朗笑声,宛若重锤,狠狠砸向了蒋定安和黄果树的心里。
这才是真正的汉子!
蒋定安沉默著,他无法忘记那个始终在院內刻苦习武的叶师弟。
还记得要给他介绍对象。
死了,哪来的对象。
而他,要独自留下来吸引疾风营!
他还有家人……
有四个“老弱病残”。
“走!”
蒋定安不再犹豫,一跃上马,衝著叶辞喊道:“今日起,你家人便是我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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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马进了青牛镇,两侧有些倒塌的房子,墙壁上血跡刺眼。
“怎么是你?”
断墙边发出惊慌失措的声音。
叶辞扭头看去,只见衣衫破烂的陈三手,居然躲在断墙根里,他的腿脚似乎不太方便,只探出半个脑袋。
“你没被追上?”
叶辞问:“还是说你杀了青蛇?”
如果青蛇死了,叶辞觉得自己逃生的机率又增加了几分。
“杀那疯婆娘?”
陈三手躲在墙后,骂道:“有那本事我就比武举人还厉害!”
他好不容易绕回来,躲进小镇,不相信对方还会再来搜索这里。
“那你这化劲宗师不太行。”
叶辞目光冷冷扫过:“青蛇若是论级別,只算疾风营中的小统领,这支队伍里绝对有人比青蛇强。”
陈三手脸色难看,他何时被这种毛头小子鄙夷过。
但他不愿浪费气力教训叶辞,可隨后便又露出一丝疑惑……
此子不慌不忙。
陈三手眼睁睁的,看见叶辞走到前边,找了一处残垣断壁进去了。
他在找什么?
过了会儿,陈三手得到了一个答案,他看见叶辞手中多了一截燃烧的柴禾製成的火把。
“你干什么?”陈三手怒斥。
叶辞望了望他,继续往前走著,头也不回:
“天快黑了,我照明。”
“放屁,现在是正中午!”
“天总是要黑的。”
“你到底要干什么!”
此时,刚刚那间屋子冒出滚滚浓烟。
陈三手躲在墙后,连人都不敢出来,大声怒吼:
“再不说清楚,我宰了你!你点火干什么!”
“我怕冷。”
叶辞再次走进了一间屋子,过了片刻,那栋屋子燃起熊熊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