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腥臭的江水,在暮色中一浪浪拍打著长满青苔的栈桥。
黑码头角落,远离喧囂的一片废弃木桩旁,几张年轻却被江风吹得粗糙的脸庞,刻满了忧愁。
“江神例钱……又要多抽一半了!”
瘦猴咽下一口乾硬的黑面窝头,长长嘆了口气,声音里透著无力,“黑虎堂这是不给咱们留活路啊!”
旁边的铁牛闻言,气得刚想破口大骂,瘦猴却猛地一把拽住他,手忙脚乱地把半个窝头塞进铁牛手里。
“铁牛,別乱说话。”
瘦猴警惕地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玄儿哥,听说了吗?昨晚江里又漂上来两具尸体,都是被打断四肢的。
“哎,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能活一天算一天吧。”
瘦猴口中的玄儿哥此时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著前方。
【姓名:张玄】
【武学:无】
【面板特性:天道酬勤、武道破限】
【註:当前未录入武学。录入任意功法后,只要努力必有进度。熟练度肝至圆满后,可无视根骨强行“破限”,甚至推演至更高阶功法。】
自打张玄穿越到这个武道乱世已经整整一年了。
一年来,他每天像牲口一样在码头扛包,两百斤的粗粮麻袋压在肩头,换来的只是微薄的餬口钱。
这世道,穷人就是帮派圈养的牲口,干到死都熬不出个头,没有任何希望。
张玄本以为自己也要跟那些普通人一样碌碌无为,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武道面板——作为穿越者,张玄太明白这意味著什么了。
这世道,穷人为什么不敢习武?不仅仅因为昂贵的拜师费,还因为没有后续买肉买药浴的钱,就算你好不容易拜进了武馆,也练不出名堂。
即使是这样,张玄也从未熄过习武的念头。而此刻,盯著突然冒出来的面板,心中最后一丝纠结也没有了——这武,他练定了!
“活一天算一天?呸!老子受够了!”
铁牛猛地一拳砸在木桩上,满脸戾气。
“凭什么我们累死累活一天十几文,他们站著挥挥鞭子就能抽走大半?
“玄儿哥,听说刀疤刘在招打手,只要敢拼命,一个月给一两银子!而且加入他们以后,就不用再交例钱了,你感觉如何。”
一直对两人的抱怨没什么反应的张玄此时方才收回思绪,一把按住铁牛的肩膀劝道:
“別去。
“刀疤刘上个月招了十个打手,活下来的只剩两个,没练过真正的武功,去混帮派就是送死。”
“那能怎么办?”
铁牛眼眶微红。
“学武?就算俺们真的攒够了钱,又怎么样呢?就算真进了武馆的大门,没后续的钱撑著,俺们练得再拼命也是白搭。”
张玄张了张嘴,本能地还想开口劝说几句,“可……”
“你们不用说了,俺已经决定了——过几天就去投靠刀疤刘。”铁牛大手一挥,“如果侥倖混出点名堂,或许俺还能向王林求情免了你俩的例钱。”
张玄听得眉头直皱,但见铁牛心意已定,只好轻嘆了一声,不再劝阻。
“发工钱了!都给老子排好队!”
伴隨著一声厉喝,带头的黑虎堂监工手里提著皮鞭,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在他身后,一个年老的脚夫被两个大汉像拖死狗一样,从不远处的泥地上硬生生拖了过来。
老脚夫额头青肿,嘴角渗血,显然刚被收拾过。
“呦,张玄!”
监工看到张玄,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用手指了指老脚夫。
“你看看老王头这事儿闹的,非在外面乱嚼舌根,说我王某人乱收例钱。这话要是传到帮里去,让我这脸面往哪儿搁?”
张玄脸上也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林爷说的是,老王头那是糊涂了。”
王林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张玄的肩膀:“唉,还是你懂规矩。这世道难熬啊,看你累死累活干一天才三十文,哥哥我是真替你委屈啊。”
王林嘴里嘆著气,手里把玩著一小串沾著汗泥的铜板,“哗啦啦”作响。
隨后,他动作一停,大拇指隨意一捻,划拉出十五文,如同打发野狗一般,叮噹几声,隨意地丟在张玄脚边的臭泥水里。
“拿著吧,今天规矩变了,黑虎堂加收例钱,直接从工钱里扣一半。”
张玄没有动怒,只是默默弯下腰,將泥水里的十五文铜钱一枚枚抠出来——在这样的世界,没有力量而去讲尊严,无疑是件可笑的事情。
穿越到这里的一年,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张玄啊,若是要是揭不开锅了,哥哥我心善,倒是能做主,借你一笔印子钱。”
看著张玄默不吭声,王林眼底的轻蔑愈发浓了,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张玄。
“平时的规矩都是九出十三归,哥哥我认你这个熟人,算你十二归。”
铁牛听了脸色剧变,哪怕王林正用一双要吃人的眼睛盯著他们,仿佛谁敢多嘴就要弄死谁。但铁牛还是上前拉了拉张玄的胳膊,生怕他犯傻答应。
谁不知道黑虎堂的印子钱是吃人的恶鬼?借了,就等於把命卖了!
瘦猴嚇得咽了口唾沫,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根本不敢直视王林的眼睛。但是他信玄儿哥不会答应的,因为王林这老狗根本不是在发善心,分明就是无聊来消遣他们哥几个。
张玄低著头,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以前求稳,是因为没有退路。但如今面板在手……更何况死人的帐,是不需要还的。
犹豫片刻,张玄抬起头,开口笑道:
“借钱?好啊,您能借我多少?”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码头苦力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死死攥著张玄的铁牛急得就要强行把他拖走,却被瘦猴从后面死死抱住,这时候走了,不是打王林的脸嘛。
王林闻言,嘴角止不住地疯狂上扬,俯下身子笑道:
“好小子,够种!”
王林像打量牲口一样上下扫视著张玄
“谅你这个泥腿子也借不起大数目——”他比出三个手指头,“最多借你三两,按规矩抽,你到手还有二两七。”
“三个月后,连本带利还我三两六钱!可若你还不上……”
“若是还不上。”张玄抬起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我这双扛包的手,外加这条贱命,都是林爷您的。”
“痛快!画押!”王林迫不及待地从兜里掏出一张借契。
张玄隨机毫不犹豫地咬破手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画押完毕,王林把那张按著鲜红手印的字据仔细叠好,塞进怀里。
“嘿,小子,记住了,就三个月——到时候要是拿不出这钱,你就给老子卖一辈子命吧。”
说罢,王林带著几个打手,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玄儿哥!你是不是中邪了!”
王林方才离开,铁牛就猛地衝上来,一把抓住张玄的肩膀,眼眶憋得通红。
“借那钱就是送命!李木匠一家怎么没的你忘了?老婆闺女卖窑子,自己断了脚筋下黑矿当畜生!你疯了去借这钱?走,大不了现在跟他们拼了!”
瘦猴嚇得脸上一丝血色都没了,带著哭腔开了口:“玄哥,这钱难还。但咱哥仨凑凑,大不了不睡了,去扛夜包,必须赶在利息……”
看著两个发小急得几乎要发疯的样子,张玄没有反驳,心中涌出一股暖意。
“瘦猴,铁牛,你们跟了我这么久,我张玄什么时候做过送死的买卖?”
“行了,都回吧,早点休息吧。”
说完这句话,张玄便转身朝著棚户区的方向走去。望著张玄的背影,瘦猴和铁牛面面相覷,最终抹了把脸上的汗,闷头跟在了后面。
……
夜幕降临,棚户区。
张玄推开破旧的木门,转身插上门閂。
他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床铺前,掀开散发著霉味的破被褥,撬开床板下方的一块青砖。
泥土被一点点挖开,张玄掏出一个用油布裹住的破瓦罐。
哗啦。
倒在床板上的,是一堆沾著泥土的碎银角子,以及被细麻绳穿得整整齐齐的铜钱。
张玄借著微弱的月光,仔细地清点了一遍。
加上今天所借的钱,整整六两银子,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这笔钱,多半是原主攒了数年的血汗钱。
原主也想去武馆,也想摆脱这被当成牲口圈养的命运。
可还没等他攒够束脩,就在一个大雪天,活活累死在了卸货的栈桥上。
冰冷的碎银硌在掌心,沉得像是一条人命。
“穷人想翻身,就得拿命填。”张玄攥紧了拳头,“兄弟,你没走完的路,我替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