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他们深入,森林变得越来越诡异。原本笔直的巨木开始呈现出某种不自然的弧度,地面的藤蔓不再是隨意生长,而是像某种复杂的几何图形般交织在一起。萨恩原本坚信自己的方向感能指引他们走向西南方的奥比斯安峰,但走著走著,他发现周围的植被变得过於雷同。
“等等。”萨恩停下脚步,他低头看向一根断裂的树枝,那正是他十分钟前为了標记而故意踩断的。
他们陷入了环路。
“怎么了,天才弟弟?”米拉不耐烦地拍打著翅膀,“我们已经在这里转了半天了,除了这些该死的烂木头,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不是说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吗?”
拉瓦则显得更加不安,他的尾巴拖在地上,甚至不敢离开萨恩太远:“萨恩……气味变了,现在全是……一种很甜的味道,像是正在腐烂的蜜糖。”
萨恩的面色凝重到了极点,他终於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一直以成年红龙的眼光在审视危险,却忘记了自己现在的感知其实弱得可怜。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经验有时候会变成將自己引向陷阱的傲慢。
那种甜腻的味道越来越重,周围的绿色雾气不知何时已经带上了一层淡淡的微光。
“不必屏住呼吸,那没用。”萨恩压低声音,喉咙深处已经开始孕育火星:“这是德鲁伊教派或者绿龙常用的幻境。我们不知不觉已经走进人家的客厅里了。”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优雅且充满了嘲弄意味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整个森林都在震颤。
“三只……可爱的小红崽子。塔拉莎那个粗鲁的火罐子,居然捨得把自己的宝贝扔进我维希丝的后花园里?她是觉得这里的肥料不够丰富,所以送来一点含磷量高的零食吗?”
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耳边吹气,却让三只雏龙瞬间感到如坠冰窟。那种等级的龙威,绝不是幼龙或者青少年龙能够拥有的。
前方原本密不透风的藤蔓墙像是活物一样向两侧退去,露出一片被无数散发著幽光的菌类点亮的空地。在空地的中央,一棵比周围树木粗大十倍的参天古树下,一尊呈现出完美翠绿色的巨大生物正懒洋洋地趴在那里。
那是一条成年绿龙。
她的每一片鳞片都像是由最上等的翡翠打磨而成,边缘带著锯齿状的锋利感。她那对琥珀色的竖瞳里闪烁著智慧与玩味,修长的脖颈微微扭动,俯视著这三个不速之客。
米拉和拉瓦在接触到那股庞大龙威的一瞬间,四肢便不听使唤地瘫软了。拉瓦乾脆鸵鸟附体把头埋进了腐叶堆里,而米拉虽然努力想站著,但打颤的牙齿说明她现在的骄傲已经碎成了粉末。
唯有萨恩,他死死地撑著地面,虽然幼小的身体在生理本能下不断战慄,但他的目光却像钉子一样扎在对方身上。
这不是亚克莎,除非她会时空穿梭,不然亚克莎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就达到成年期。而且眼前成年绿龙的样貌虽然和亚克莎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大相逕庭,这是翠云之森真正的领主。
“哦?居然还有一只站得住的小傢伙。”绿龙领主——被称为“毒脊之主”的维希丝,饶有兴致地伸出一只巨大的前爪,用那长达一米的指甲轻轻挑起萨恩的下巴,力道精准得没有刺破他的鳞片,却让他不敢妄动。
“你的眼神很有趣,小红龙。那种眼神不该出现在一只刚破壳的幼崽身上,倒像是……一只在泥潭里翻过身的败犬。”维希丝裂开嘴,露出两排如象牙般洁白却沾满毒液的利齿,她发出轻盈的笑声:“別担心,我现在不饿。看著红龙那种暴躁的血脉在恐惧中扭曲,比吃掉你们更有意思。”
萨恩感觉自己的牙根生疼,这是极致的屈辱。前世的他,如果见到这种等级的绿龙,只会考虑是用火焰直接喷死她还是先用爪子撕下她的翅膀。但现在,他只是一只被玩弄於股掌之间的雏龙。
“伟大的领主……”萨恩强忍著灵魂深处的狂躁,用儘量平静的龙语开口:“我们只是路过。”
“路过?在我的地盘上,没有路过,只有『臣服』或者『消亡』。”维希丝收回指甲,缓缓站起身,她那巨大的双翼展开时发出的摩擦声让嚇得拉瓦瘫软在地。
她围著三只雏龙缓慢地踱步,每一步都踏在萨恩的心臟节拍上。
“让我猜猜,塔拉莎让你们自己回去?奥比斯安峰?”维希丝停在萨恩背后,温热而带著氯气的鼻息喷在他的后脑勺上:“我可以放你们走,甚至可以帮你们指路。但作为交换,我要玩一个游戏。绿龙的游戏。”
她转过头,看向森林的深处,那里的阴影中似乎潜伏著某种更具压迫感的东西。
“既然你们是红龙,那么最引以为傲的应该是吐息吧?在接下来的这段路程里,我会让我的僕从们陪你们『玩耍』。只要你们三只雏龙里有一个能保住性命穿过『瘴气泥潭』,我就承认塔拉莎的血脉还没烂透……”
维希丝低下头,用一种近乎慈祥的口吻对萨恩低语:“……否则,我就把你打扮成一个可爱的宠物,拴在我的收藏室里,让你永远看著这片你恨之入骨的绿色。毕竟,你刚才看那些树木的眼神,写满了『想烧了它们』,不是吗?”
萨恩的瞳孔骤然放大。这个该死的绿龙,不仅看穿了他的实力,甚至在那短短的一瞥中,通过微表情读出了他內心的纵火欲望。
“这就是绿龙……玩弄心理的大师。”萨恩在心中自嘲。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这不再是卡瑟克斯那种带点教育意味的生存课,而是落入了真正的邪恶掠食者手中。对方根本不在乎红龙的报復,她只想在平淡的长生岁月中寻找一点折磨弱小的乐子。
“既然领主大人有雅兴,”萨恩深吸一口气,体內的火囊在重压之下竟然开始產生某种质变,他抬起头,迎向维希丝那不怀好意的目光:“那我们就陪您玩到底。只希望当您的僕从被烧成焦炭时,您別太心疼。”
维希丝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足以震碎周围菌类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塔拉莎居然生出了一个有个性的小崽子!”她猛地一挥翼,四周的雾气瞬间变得浓稠如墨:“那么,游戏开始!跑吧,小红龙们!在黑暗彻底吞没你们之前!”
隨著绿龙的一声令下,森林中响起了无数沙沙声。那是无数被维希丝操控的变异生物:有著六条腿的潜伏兽、能够喷射毒液的食人花、还有那些被洗脑的森林妖精。
萨恩一尾巴抽醒了还在装死的拉瓦,又狠狠踩了米拉一脚:“跑!往东南方向那个唯一的缺口冲!那是她故意留给我们的死亡赛道,但也是唯一的生路!”
三只雏龙在幽暗的林间开始了亡命奔逃。萨恩跑在最后,他不断地利用微弱的火星引燃周围那些易燃的孢子,製造小规模的爆炸来延缓追兵。他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他在计算每一寸体力的消耗,每一丝风向的改变。
在这个过程中,他內心的愤怒竟然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他猛地跳过一根横臥的腐木,后方的阴影中,一只巨大的刺客蔓藤已经如毒蛇般缠绕了上来。萨恩在空中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扭身,一口带著硫磺味道的火焰精准地喷射在蔓藤的核心。
烈焰在绿色的海洋中跳跃。
这就是红龙。即便是在最绝望的境地,也要用最狂暴的方式,在敌人的脸上留下无法磨灭的焦痕。萨恩知道,那位成年绿龙领主此刻正隱身在树冠之上,像看马戏一样欣赏著他们的垂死挣扎。
但他並不在乎被当成马戏。因为马戏里的狮子,总有一天会咬断驯兽师的脖子。
萨恩咆哮著,指挥著两个惊恐的同胞,一头扎进了更深层的黑暗。
既然已经来了,那就闹个天翻地覆吧。这才是红龙应有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