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內光华流转,蜀山世界的景象如画卷般铺展。
苏然凝神感应,发现那血元精粹竟源自第一个应身——陈平。
“陈平?”
苏然一怔,心中满是诧异。
自血尸炼成后,陈平便浑浑噩噩,混在白云老道的血尸群中,形同走肉。
苏然曾多次降临查看,见其灵识被血煞封禁,仅有一丝清明深藏识海,便不再强求,只待机缘。
却未料到,今日竟生变故。
苏然心念一动,意识如流星般坠入蜀山,落在那具久违的应身上。
......
麻黄山,旧寨。
暮色沉沉,残阳似血。
陈平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地下破败石室。
墙壁斑驳,蛛网密布,角落里堆著几具枯骨,已难辨是人是兽,白骨森森,透著阴森。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血腥气,混杂著腐朽霉味,刺鼻难闻。
陈平低头,瞧见自己的手。
这双手苍白近乎透明,皮肤下隱约可见暗红色血丝如蛛网密布。
指甲漆黑如墨,指尖微颤时,有极细血光流转。
这已非凡人之躯,而是半尸半人之体。
陈平缓缓握拳,骨节咔咔作响。
“我还活著。”
声音沙哑,如风吹枯枝。
记忆如潮水般涌起,一幕一幕清晰如昨。
那日,白云老道带著数十血尸深入深山,称要猎杀一头盘踞八百年的异兽。
那异兽形如巨蟒,通体赤红,腹下生四足,头上长角,似蛟非蛟,似虺非虺。
老道说,此兽乃上古虬龙后裔,精血有大用。
陈平混在血尸群中,木然跟隨。
那一战,惨烈异常。
异兽喷火吐毒,尾扫似山崩。数十血尸当场被毁,只剩七具。
白云老道左臂被毒火灼烧,皮肉焦黑,几可见骨。
陈平被一尾扫中,胸口塌陷,肋骨断了数根。
倒地之时,异兽垂死挣扎,一口心头血喷出,正中他身。
兽血滚烫如沸,溅在身上,如滚油化雪,滋滋作响。
剧痛。
但就在那剧痛之中,一直压在识海深处的血煞,竟被异兽精血冲开一道裂缝。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不是血尸那种本能的喘息,而是久违的真正、清醒的吸气。
空气腥臭,却让他眼眶发热。
他醒了。
像溺水者终於探出水面。
强忍剧痛,不敢乱动,也不敢表露分毫神情,依旧混在血尸群中,木然站起,木然行走。
白云老道忙著收拾异兽尸骸,取精血、剥皮、抽筋,忙得不可开交,哪会留意一具血尸的细微变化。
从那日起,陈平开始观察,开始记忆,开始谋划。
白云老道每隔数日,便在洞府中打坐炼气,修炼邪异的《血影神功》。
陈平借血尸之体对血气感应敏锐,悄悄潜伏在洞府外,以那缕微弱灵识,一点一点偷听老道默诵的口诀。
一日,两日,一月,两月。
整整半年!
终於拼凑出《血影神功》大半残篇口诀。
又借白云养尸之机,悄悄以山中野兽试炼。
起初只能吸乾一只野兔精血,后来能吸乾一头野猪。
再后来,山中豺狼虎豹也挡不住他一扑之力。
他的修为,就在这一吸一炼间悄然增长,更忍著无与伦比的痛苦將自己练成一道血影。
而白云老道,正忙於祭炼异兽精血,筹备衝击元婴,对身边血尸早已习以为常,毫不防备。
......
时机终於来临。
那夜,月黑风高。
白云老道闭关衝击元婴,在洞府布下重重禁制,命剩余血尸守在洞外,不许任何人打扰。
陈平依言守在洞口,一动不动。
当洞中传来白云老道痛苦闷哼、法力反噬的波动时,陈平动了。
悄无声息潜入洞中,他化作血影穿过禁制。
彼时白云老道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面色苍白如纸,额上青筋暴起,周身气息紊乱至极。
白云老道衝击元婴到了关键时刻,体內法力如沸水翻涌,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
感应到有人闯入,老道猛地睁眼。
“你……你……”
眼中满是惊骇。
陈平站在洞口,血影在身后缓缓收拢。
他看著蒲团上那个枯瘦的身影,那个將他炼成血尸、让他生不如死的白云老道。
此刻,老道走火入魔,面色苍白如纸。
往日高高在上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与恐惧。
陈平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如风吹枯枝,在洞中迴荡,说不出的瘮人。
“老狗,你也有今日。”
话未说完,陈平化作血影扑了上去。
白云老道瞳孔骤缩,颤声道:“你...你醒...醒了?”
陈平並未回答,脸上掛著痛快和悽惨的扭曲笑容。
一步一步靠近白云老道,“拜你所赐,我做了这不人不鬼的行尸走肉。
今日,该算算这笔帐了。”
“你...你敢!”老道色厉內荏,想要催动禁制。
却发现自己法力反噬,经脉如刀割,十成修为使不出三成。
陈平没有给他更多机会。
他化作一道血影,扑了上去。
他全力催动血影神功,如长鯨吸水,將老道全身精血、法力尽数吸来。
白云老道拼命挣扎,可他现在法力反噬,经脉紊乱。
而陈平这半年来,日夜以山中野兽精血为食,修为早已今非昔比。
此消彼长之下,老道竟挣脱不得。
“孽障!你...你竟敢...”老道声音越来越弱,面色越来越白,身形越来越乾枯。
不过片刻,白云老道便化作一具乾尸,直挺挺倒在地上,再无气息。
此时的陈平,得了老道一身精血修为,浑身血气翻涌,周身经脉如被烈火焚烧。
意识又沉沦回浑浑噩噩的血尸,心中只留下一点无尽怨恨支撑,一心只想报仇。
陈平在洞中,潜意识里把那捲不完整的《血影神功》也从老道遗物中翻出。
出洞后,血屠吸乾观中诸人,陈平直奔赵家庄。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时。
陈平毫无隱匿身形之意,一步一步走进赵家庄。
此前那高高在上的赵爷,此刻正在庄內饮酒作乐。
那个设局害死数百村民、只为討好白云老道的赵爷,此刻正在庄中饮酒作乐。
庄丁阻拦,陈平一掌拍飞;家丁阻挡,他一爪撕碎。
赵家庄的护院儘管会些武艺,但哪见过这等凶神?
不过片刻,庄丁便惊骇地四散奔逃,有人跌跌撞撞往正堂跑,有人腿软瘫在地上,连滚带爬。
“赵爷!赵爷!有...有妖怪!”一个家丁连滚带爬衝进正堂。
赵爷正搂著小妾饮酒,闻言眉头一皱,拍案而起:“慌什么?
什么妖怪敢来我赵家庄撒野?”
他抓起掛在墙上的那柄青钢剑,大步走出。
赵爷走出正堂,一眼便看见院中那道血影。
月光下,陈平浑身浴血,周身血光流转,双眼赤红如鬼火。
认出这妖怪是陈平,赵爷先是一愣,继而面色大变:“你,你是那日,那个砍柴的?”
陈平没有说话,只是血红双眼死死盯著他。
赵爷强自镇定,冷笑一声:“一个被炼成血尸的孽障,也敢来我赵家庄撒野?
看剑!”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青钢剑脱手飞出!
那剑在空中化作一道青光,带著凌厉破空声,直刺陈平胸口。
陈平不闪不避。
“噗~~”
青钢剑刺入陈平胸口,透背而出。
赵爷大喜:“孽障,受死!”
然而,陈平没有倒下。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胸口的剑。
血光一闪,那柄青钢剑竟被他的血肉牢牢锁住,再也拔不出来。
赵爷脸色大变,连连掐诀,那剑却纹丝不动。
“你...你...”
陈平伸手,缓缓將胸口的剑拔了出来。
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暗红色的血雾翻涌,片刻便癒合如初。
他將青钢剑隨手丟在地上,发出“噹啷”一声脆响,裂成数段。
陈平声音沙哑,“就这?”
赵爷面如土色,连连后退:“来人!快来人!给我拿下他!”
庄丁们举著刀枪衝上来,却个个腿软,无人敢上前。
陈平一步踏出。
身形如鬼魅,瞬间欺到赵爷身前。
枯瘦的手掌探出,五指如鉤,一把扣住赵爷咽喉。
赵爷拼命挣扎,双手去掰陈平的手指,却如蚍蜉撼树。
“那一日,李七叔死在你设的局里。”陈平声音沙哑低沉,如风吹枯枝。
“那一日,数百村民,死在你设的局里。”
“那一日,我也死在你设的局里。”
赵爷面色惨白,嘴唇哆嗦,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声。
陈平五指一紧。
“今日,你该还了。”
“咔嚓”一声。
颈骨粉碎。
赵爷的头软软垂下来,眼睛瞪得浑圆,死不瞑目。
陈平鬆开手,尸体滑落,砸在地上。
那些庄丁、家眷、僕从,见状嚇得魂飞魄散,哭喊著四散奔逃。
“妖怪!妖怪!”
“快跑啊!”
有人躲进柴房,有人翻墙摔断了腿,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陈平站在院中,环顾四周。
没有怜悯。
他想起李七叔,想起那些死在山寨里的村民,想起自己被炼成血尸的日日夜夜。
眼睛越来越红。
血光从他身上涌出,如潮水般蔓延。
下一刻,他化作一道血影,在赵家庄中穿梭。
惨叫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赵家庄再无一个活口。
鸡犬不留。
屠灭赵家庄后,陈平下意识地遁回此前的麻黄山寨中。
看著自己的双手,回忆著种种记忆,茫然无措。
苏然落在陈平的意识海中,默默地看著他,一时间也是无以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