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的盛夏,蝉鸣把乔家所在的纱帽巷吵得嗡嗡作响,正午的日头晒得青石板路发烫,家家户户都关著门躲在屋里扇蒲扇,唯有乔家的院子门大敞著。
人声、笑声混著蝉鸣,飘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院子中央的八仙桌上,铺著一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桌布,上面摆著一台崭新的12寸熊猫牌黑白电视机。
银灰色的外壳鋥亮,屏幕边缘还贴著出厂时的透明保护膜,机身侧面的旋钮透著精致的塑料光泽,连电源线都捋得整整齐齐,像个被精心呵护的宝贝。
这是乔家的第一台电视,也是整条纱帽巷的第一台电视,消息像长了翅膀,从清晨乔一成蹬著三轮车把电视拉回来,就没停过。
此刻,院子里已经挤得水泄不通,连墙头都扒著几个半大的孩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台能出人影、能放声音的“稀罕物”。
乔祖望穿著一件半旧的的確良白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头髮梳得油光水滑,正端著一个搪瓷缸子,在人群中间踱来踱去,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嘴角翘得能掛住油壶。
吴姨端著个小板凳挤在最前面,手指忍不住轻轻碰了碰电视机的外壳,又赶紧缩回来,像是碰了什么金贵东西,语气里满是羡慕:“老乔,你可真有本事!这电视,现在多难买啊,你家居然先用上了,还是崭新的熊猫牌,真是羡煞旁人嘍!”
周围的邻居们也跟著附和起来,有夸乔家有福气的,有问电视多少钱买的,还有打听哪里能弄到的,嘰嘰喳喳的,比赶庙会还热闹。
“可不是嘛,吴家妹子,这电视可不是隨便能买到的,”乔祖望清了清嗓子,故意抬高了声音,生怕有人听不见。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说道:“你们也知道,我家二强,出息了!要去参加洛杉磯奥运会,代表咱们国家去比赛,政府知道了,特意照顾咱们家,低价把这电视卖给咱们的,就是让我们能看二强的比赛!”
“我的天!二强要去参加奥运会?这可是咱们整条巷子的荣耀啊!”
“怪不得能低价买电视,原来是政府照顾奥运健儿家属,老乔,你可真是好福气,养了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
“二强这孩子,从小就结实能跑,没想到居然能跑到国外去,太给咱们华夏人长脸了!”
乔祖望听著眾人的夸讚,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腰板也挺得更直了,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就在这时,乔四美努努嘴,小声嘀咕道:“明明都是二哥出钱买的,爹一分钱都没出,也好意思显摆!”
有人听见了,也没人再较真。
毕竟,大家都是熟人,早就知道乔祖望不靠谱了。
“对对对,二强能有今天,也离不开你的培养。”吴姨笑著打圆场道:“不管怎么说,这电视是买回来了,咱们也能跟著沾沾光,看看电视,看看奥运会,多好啊!”
乔四美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乔三丽拉了拉胳膊,乔三丽对著她摇了摇头,小声说道:“四美,別闹了,再闹爹该生气了,咱们能有电视看,就很好了。”
乔四美撅了撅嘴,看了一眼乔祖望,又看了一眼崭新的电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跑到一边,和墙头扒著的孩子们一起,盯著电视屏幕。
乔祖望走到电视机旁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开关。
“咔噠”一声,电视屏幕亮了起来,先是一阵雪花点,伴隨著沙沙的声音,乔祖望慢慢转动著旋钮,调试著频道,脸上带著专注的神情。
周围的眾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动不动地盯著屏幕,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什么。
没过一会儿,雪花点消失了,屏幕上出现了清晰的画面,伴隨著响亮的解说声——正是洛杉磯奥运会男子100米预赛的录播画面。
今年的洛杉磯奥运会,央视首次对奥运会进行了直播,但只有十几场关键金牌赛,乔二强的比赛想要直播,那必须要等到决赛了。
画面里,运动员们穿著各色的运动服,站在起跑线上,神情专注而严肃,裁判拿著发令枪,高高举过头顶,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快看!是二强!是二强!”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屏幕上。
只见乔二强站在第三跑道上,神情平静,眼神坚定,他微微弯腰,双手撑在地上,做好了起跑的姿势,身上的华夏国家队运动服,在黑白屏幕上,依旧显得格外醒目。
乔祖望也一下子激动起来,忘了刚才的尷尬,他往前凑了凑,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嘴里喃喃自语:“二强,加油!一定要贏!別给爹丟脸,別给咱们老乔家丟脸!”
乔一成、乔三丽、乔四美还有特意被齐唯民送过来的乔七七,也都凑到了电视机旁边,紧张地看著屏幕,嘴里喊著“二哥加油”。
“on your marks——get set!”
屏幕里传来裁判清晰的英文口令声,透过电视扬声器传遍整个院子。
电视机里,乔二强的身体绷得更紧了,眼神紧紧盯著前方,全身的肌肉都处於紧绷状態,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周围的邻居们也都跟著紧张起来,有的人攥紧了拳头,有的人屏住了呼吸,不懂英文的也跟著大气不敢喘,只知道最关键的时刻要来了。
整个院子里,只剩下电视解说员的声音、英文口令的余韵和眾人紧张的心跳声。
“砰!”
发令枪响了,清脆的枪声透过电视扬声器传了出来,响彻整个院子。
只见乔二强像离弦的箭一样,猛地冲了出去,他摆臂有力,步伐飞快,身体微微前倾,朝著终点奋力衝刺。
屏幕里,其他国家的运动员也不甘示弱,一个个奋力奔跑,互相追赶,竞爭十分激烈。
“加油!二强!再快一点!”
乔祖望激动地挥舞著手臂,大声喊著,脸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邻居们也跟著吶喊助威,“二强加油!”“华夏加油!”的声音,混著蝉鸣,飘出了乔家的院子,飘满了整条巷子。
电视机里,乔二强跑得越来越快,他的步伐越来越稳健,和其他运动员的距离也越来越大,渐渐地,他衝到了最前面,遥遥领先。
屏幕里的解说员也激动地喊道:“各位观眾朋友们!第三跑道是来自我们华夏的运动员乔二强,他跑得非常快!他现在处於领先位置,还有最后20米,加油!乔二强!”
最后10米,乔二强又加快了速度,奋力衝刺,朝著终点衝去。
就在他衝过终点线的那一刻,院子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乔祖望激动得跳了起来,手里的搪瓷缸子都差点掉在地上,他一边跳一边喊:“贏了!二强贏了!小组第一!我儿子贏了!”
乔三丽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她拉著乔四美的手,不停地流泪,嘴里喃喃地说道:“二哥贏了,二哥真的贏了。”
乔四美也跳了起来,大声喊著“二哥最棒”。
乔七七虽然年纪小,不懂什么是奥运会,但也跟著眾人一起鼓掌,脸上带著天真的笑容。
吴姨也激动得直抹眼泪,她拉著乔祖望的手,说道:“老乔,太好了!二强贏了!小组第一!太给咱们华夏人长脸了!”
周围的邻居们也都围著乔祖望,不停地夸讚他,有拍他肩膀的,有向他道喜的,整个乔家的院子,都被喜悦的气氛包围著。
就在眾人围著电视欢呼时,乔一成站在人群外侧,嘴角虽扬著笑,眼神却始终安静沉稳。
齐唯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温和道:“一成,想笑就笑吧!你看二强多爭气,你就別板著脸了。”
乔一成侧过头,对上齐唯民真诚的目光,轻轻嘆了口气道:“我就是感觉苦了二强了,明明我才是大哥,但我还在上学,反倒是他需要养家、补贴家里。”
齐唯民点点头,目光扫过热闹的院子安慰道:“你做得够好了。二强经常回不来,你们兄弟二人,一个给钱,一个出力,不就挺好的嘛!別在彆扭了!”
两人没再多说,只並肩站著,看著屏幕里意气风发的乔二强,眼底都藏著旁人不懂的踏实与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