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家族:请让我成为皇帝吧!

第74章 小预言术vs晨星的誓约


    洛伦跪在地面上仰著小脸,望向面前那个黑髮金眸的男人。
    基多多拉没有催促。
    他只是用那双熔金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著他,仿佛时间本身於他而言,不过是光海中一粒不起眼的浮尘。
    “我爸爸说……”洛伦的声音里还带著刚从哭泣中缓过来的沙哑,“你给了我爸爸一个选择。也给了我妹妹一个选择。”
    “是的。”
    “那我……我也有吗?”
    “你当然有。”
    基多多拉抬起右手,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三块石头便从光里浮起悬在洛伦面前,如同三枚尚未写定的命运。
    同样的,a,b,c。
    洛伦看著它们心跳陡然快了起来。接著他也伸出手来指向那块刻著尖角符號的石头——a。
    爸爸选的是a,妹妹选的也是a,洛伦也想选a。
    在洛伦这个年纪的他还不知道,模仿是爱最古老的形態。
    於是那块石头缓缓翻转,露出底下藏著的一柄剑。
    剑身银白如月光凝就的寒铁,剑脊上渗出淡金色的光纹,仿佛活物在缓缓呼吸。
    深蓝鮫皮缠裹剑柄,柄末嵌著一滴泪形的金珀,其中封存著熔金般流动的辉光。
    剑格舒展开两片小巧的银翼,羽丝纤毫毕现与冷冽剑身彼此映照,於这暗夜般的深渊里漾开一片神圣而沉敛的光晕。
    隨即,一行发光的字浮现在剑的下方。
    那字句的韵律陡然大变,不再是人间的平铺直敘,倒像是从某卷被遗忘的先知书上撕下的一页:
    “此剑名曰『晨星之誓』。凡佩带它的,在至暗的时刻可呼唤一次黎明。当他行经死荫的幽谷,剑內的光必为他挡住那灭命的击打。这並非躲避,乃是替代。因他曾为他人遮蔽风雨,故在患难临到的日子,也必有一人挺身,为他遮挡。”
    可洛伦的小手缩了回来。
    “我不要这个。”小男孩的声音稚嫩却极是篤定。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当骑士。”
    “你不想保护別人?”
    “我想,但不是用剑。”
    洛伦的眼睛里浮起一种基多多拉从未见过的光。
    那光既倔强,又温柔。
    “我见过骑士,好的那种——雷纳德大人那样的,道夫叔叔那样的。他们很好,他们很勇敢,他们把命豁出去保护別人。可是他们保护了別人,自己却常常受伤。我想当神官,我想用另一种方式保护人,不用流血的那种。”
    基多多拉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块石头连同那柄宝剑一同丟进了脚下的深渊————那道光在坠落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跡,旋即被黑暗吞没。
    “理论上,不可以反悔。选定了就是选定了,这是规则。”
    基多多拉那双熔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语调却平静得像在陈述律法,“但是——道夫把他的机会给了你。所以你现在,可以再选一次。”
    洛伦並未因此心生喜悦。
    小男孩的脑子反而像是被人猛地敲了一下嗡然作响。
    “道夫叔叔……没死?”
    “不能剧透,这是规矩。你再选一次吧。”
    洛伦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接著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望向剩余那两块还在缓缓旋转的石头。
    “我选b。”
    话音刚落,那块刻著拱门符號的石头便融化了。
    里头的光顺著洛伦的手指爬上来,爬过手背,手腕,小臂,像无数条极细极细的金色小蛇,在男孩的皮肤上蜿蜒前行,然后一併匯入了他的双眼。
    洛伦因刺痛而闭上了眼睛。
    然而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瞳孔深处被点亮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金色,仿佛融化了的太阳的碎片。
    然后洛伦看见了一条路。
    不,不是一条,是无数条。
    那些路从他脚下生出,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去。有的通往他认识的地方,有的通往他从未见过的、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远方。
    每一条路的上方都悬浮著一行发光的字,如同命运亲自写下的路標。
    “这是咆哮河上游五百米处,明日此处的鱼群將最为丰盛。”
    “西去一千三百步,银叶灌木的果实已至最甘美之时,然则若再等候三日,你將遇见一头锦狐。”
    “这是塞维里安藏匿魔法书之处,床板之下,第三块砖底。”
    “这是你妹妹艾尔莎下一次情绪失控的时间——尚有四十七日。”
    洛伦猛地睁开眼睛,那些嘈杂的低语顿时消散。
    “这是……”
    “这是恩赐,小预言术。”
    隨即,基多多拉念出了那块石头底下鐫刻的箴言。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在诵读一段早已写好的墓志铭:
    “你必看见万千道路,却永不得见己身之终。你必为万民的引路者,却无人能指你前行的途程。你將蒙受父的训诲,得知何为正直,又有恩赐照彻你脚下的路径。然而你子將陷於比你所歷更深重的迷惘——因他將长在一位『全知者』的荫蔽之下。他每一次开口询问,你都已预备好了答案。他每踏出一步,你都已望见了那终局。及至那日,他必问你说:『父亲,我尚有何事可为?』那时,你的口必因智慧而缄默,你的舌必贴於上膛,无言可对。”
    洛伦的嘴巴张著忘了合上。
    他似乎有些听懂了——那些关於道路、关於儿子、关於沉默的话语,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子落进他幼小的胸腔里激起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迴响。
    然后洛伦抬起头再一次望向基多多拉那双熔金色的眼睛。
    “我要走了,对吗?”
    “是的。”
    “谢谢你,基多多拉大人。”
    基多多拉微微垂下了眼帘。
    那一刻,他那张永远平静的面孔上,似乎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悄然浮现,又转瞬弥合。
    “去吧。”
    於是那些顏色又一次涌了过来——红色、金色、紫色、蓝色,匯成一条由光织就的河流,將洛伦小小的身躯捲起,托升,然后猛地推了出去。
    他继续坠落了下去。
    而在洛伦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深渊里的岩浆缓慢地恢復了平静。
    那些被撞散的金色光点重新聚拢,像一群受惊的鱼终於游回安全的深水区。
    它们绕著那颗巨大的龙头游弋,一圈又一圈的不知疲倦。
    只是......基多多拉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他抬起手,在面前的光里轻轻一划,一面水镜从虚空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片荒原。
    灰褐色的土地上,有一群移动的黑点,密密麻麻的如同一队正在枯草间蠕动的蚁群。
    基多多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是一支队伍,但绝非什么正规军。
    走在最前面的是鯊鱼帮的清道夫,十余人骑著清一色的黑色矮脚马。
    马匹未披甲,但骑手们穿著磨得发亮的硬皮甲冑,腰间別著短刀,马鞍旁掛著弩机。然而这些骑手並非人类——兜帽的边缘露出凸出的眉骨和粗短的兽耳,覆著短毛的手背上青筋虬结,指甲又厚又黄,如同磨钝的爪子。
    他们是半兽人,每一张被兜帽遮去大半的脸上都带著与生俱来的丑陋与凶蛮:有的下顎突出,獠牙翻出唇外。有的眼距极宽,瞳孔浑浊发黄。有的脸上布满了疣子和旧伤疤,像是被造物主隨手捏坏后又丟进泥地里滚过的次品。
    他们並不交谈,像是被训练得只会喘气和杀人的猎犬。
    清道夫后面跟著几十名鯊鱼帮的帮眾。
    他们穿著杂七杂八的鎧甲——有的铁甲生了锈,有的皮甲开了线,有的乾脆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半身甲,上面暗褐色的血渍结成块状。
    他们的武器同样五花八门:刀、剑、斧头、钉锤、长矛,什么都有,仿佛一座被拆散了的兵器铺子在迈步行走。
    这些人的面孔同样扭曲可憎,有些长著野猪般的獠牙,有些额头生著瘤状的骨质突起,在暮色里看去,简直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
    然而真正令基多多拉那熔金色的瞳孔骤缩的,是队伍最后方的那一辆马车。
    那是一辆巨大且由四匹重挽马拖拽的板车,车轮碾过荒原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车上竖著一副粗糙的木质十字架,上面钉著一个赤裸的女人——她的双臂被铁钉贯穿,手腕处流下的血已经乾涸成两道黑红色的痕跡。
    她的头低垂著,长发遮住了面孔,但胸前赫然插著两根铜管,管子从肋骨下方刺入,另一端蜿蜒著接入车厢內部。
    车厢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出低沉的满足的吮吸声,那声音在荒原的风中若隱若现,如同某种巨大婴儿在贪婪地啜饮。
    整个车队便在这沉默与恐怖中向前推进,如同一场移动的瘟疫。
    基多多拉盯著那顶轿子,又看了看那辆马车,熔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两阶,火烬种,恐怕......保尔一家有点危险。”
    那颗巨大的龙头没有动,但那个声音从光海的深处响起来了。
    “这不正是你所求的吗?”
    基多多拉依然看著水镜里的那支队伍,看著那些正在逼近的黑点,看著那顶黑色轿子里透出来的如同脉搏般跳动的暗红色微光。
    “若我不施以援手,他们便將死去。”
    “可你从一开始,不就是想要他们成长的么?你给予他们恩赐,你给予他们庇护,你给予他们应许——唯独没有给过他们任何一件必须亲手去挣得的东西。瞧啊,你自居於高天之上,却从未让他们真正面对过风雨。”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
    光海在这一刻安静到了极点,连那些游弋的金色光点都悬停在了半空,仿佛一群被点了穴的萤火虫,又仿佛时间本身忽然忘记了该如何走动。
    “保尔头一回走进黑龙山,是他自己的选择。艾尔莎走进地宫,也是她自己的选择。洛伦能在龙港的黑市里活下来,亦是他自己的选择。而你唯一做过的事情,便是在他们选择完毕之后,赐下一点奖赏。”
    “你把他们当作棋子。”那声音沉了下去又浮上来,却带上了一种近乎怜悯的厚重,“却又捨不得让他们被吃掉。你既想下一盘大棋,又想保全每一颗子。”
    “这世上,原没有这样的棋。”
    基多多拉终於转过身来面朝那颗巨大的龙头。
    那双熔金色的眼睛和那双比他大出不知多少倍的眼睛对视著————那景象诡异而庄严,像一个人在凝视自己的影子,又像是看见镜中倒映出一个更老、更沉、更疲倦的自己。
    “若我坐视他们死去,那么我所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可言?”
    然后,它说了一句让基多多拉沉默良久的话。
    “你究竟是在帮助他们,还是在戕害他们?你且仔细想想——你每出手一次,他们便多依赖你一分。你每替他们挡下一次危难,他们便少了一分独自面对危难的勇气。你究竟想要养育出怎样的一群后代?一群遇事只会跪下来祈祷的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么?”
    基多多拉没有说话。
    “你所求的,是十代之內他们助我们脱困,而作为回报,我们则將王座交到他们手中。十代。从保尔算起,到第十个子孙。你且设身处地想一想——倘若每一代的风雨都由你替他们遮挡乾净,那么到了第十代,那个坐上王座的人,他可配得上那张椅子?他可坐得稳当?”
    基多多拉闭上了眼睛。
    光海里安静得只剩下那颗龙头缓慢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像一座山的脉搏。
    他闭了很久很久的眼睛。
    久到那些金色的光点又开始缓缓游弋了,久到水镜里那支半兽人的队伍已经逼近了甜水镇的外围,久到那顶黑色马车里透出的暗红色光芒越来越亮,久到马车上的十字架上那女人的血沿著铜管一滴一滴落进车厢深处。
    然后基多多拉睁开了眼睛。
    “他们会活下去的,他们会的。”
    《晨星的誓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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