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粥的香气混著柴火的烟火气在低矮的屋顶下飘荡著。
保尔坐在桌边喝粥,脑海中却想起了塞维里安的话。
“天才只有两种结局。第一种,被人杀死。第二种,被人利用。”
保尔犹豫著闭上眼睛。
如果他自私一点——如果他真的自私一点——他的確就该让塞维里安把艾尔莎带走,带到有法师塔、有图书馆、有老师的地方,远离这片贫瘠之地。
什么狗屁的誓言?十代之內成为皇帝,多么的虚无縹緲!
保尔猛然睁开眼睛。
“艾尔莎。”
“嗯?”小女孩抬起头时嘴唇上还沾著一圈白白的粥渍。
“你真的想学魔法吗?”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一瞬,而艾尔莎却是低下了自己的小脑袋想了很久。
然后,她仰起小脸。
“想。”
保尔的心里鬆了口气——但也只鬆了一半。
“但是——我不想当魔法师。”
屋子里立刻又安静了。
洛伦张著嘴,忘了闭上。莱安娜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中,忘了落下。保尔眨了两下眼睛,也同样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想学魔法,但……不想当魔法师?”
“嗯。”
艾尔莎点了点头,很认真地那种。
“那你想当什么?”
艾尔莎把勺子放在碗里,两只手撑在桌子上,把小脸凑近了父亲一点。
“我想当骑士。”
院子里的塞维里安刚踏进门,就听见了这句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话。
塞维里安整个人,就是像被雷劈了一样定住了。
“你……你说什么?”
大法师的声音都好似变了调,不再是那种老態龙钟的慢吞吞,而是一种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尖利刺耳。
“骑士?你居然想当个骑士?”
艾尔莎被老人突如其来的反应嚇了一跳,但很快她又挺直了小身板信誓旦旦的回应。
“嗯,骑士。”
“为什么?!”
这三个字塞维里安几乎是吼出来的,而阿杜拜尔跟在他身后,被这一嗓子嚇得嘴里的草茎都掉了。
艾尔莎看著自己这个突然变得很激动的老师並没有害怕,她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的话。
“因为道夫叔叔是骑士。”
眾人此时的脑海中都想起了晨光之中,道夫握著剑站在荒原上,一个人面对十四名骑手的苍白背影。
塞维里安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艾尔莎面前蹲下来,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劝说道。
“孩子,你听我说。你的天赋,是百年年——不,是千年难遇的。你感知以太的能力,你转化元素之力的效率,你学习术式的速度——这些东西,是无数法师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你天生就该站在法师塔的最高处,你天生就该坐在第一议会的长桌后面,你天生就该——”
“可是,道夫叔叔也是天生就该当骑士的吗?”
塞维里安的话被小女孩的天真烂漫卡在了喉咙里。
“我不知道道夫叔叔天生该当什么,我只知道他是个好人。他教我用剑,他给妈妈劈柴,他带哥哥去河边抓鱼,他——”
小女孩说著说著眼睛忽然红了。
“他是为了保护人而死掉的,我也要学会保护人。”
塞维里安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但是——但是魔法师也可以保护人啊!魔法师其实还可以保护更多的人!你可以用火墙挡住千军万马,你可以用——”
“那当时老师你为什么没有保护道夫叔叔?”
塞维里安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屋子里只剩下炉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艾尔莎轻轻翕动鼻翼的抽气声。
塞维里安他想说——我真的来不及。
但这句话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他知道那是假的。
塞维里安当时站在远处原本打算施放的咒语是“迟缓术”,是一个只需要三秒钟就能完成一阶式术。
儘管只是一阶式术,却足够让那些半兽人骑兵的马腿陷进泥里,足够让道夫从那柄流星锤下滚开。
但他没有念完,或者再准確点,塞维里安根本没有张开嘴。
因为他后来想看看——这个一个人面对十四匹马的矿工,到底凭的是什么。
勇气?忠诚?还是那些在矿里磨出来的蛮力?
塞维里安这样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见过太多这样的小人物了。
在战场上,在魔法塔里,在议会的长桌后面。
那些嘴上说著要衝在最前面的人,那些喊得最响的人,那些把“荣誉”“忠诚”经常掛在嘴边的人———他们往往在危难关头逃的最快。
他以为道夫也是那种人。
或者,塞维里安以为道夫会有什么底牌———一个隱藏的术式,一把附魔的武器,或者乾脆是一个埋伏好的陷阱。
內心深处,老法师也寄希望於想看看这保尔这家人到底藏著什么。
这样一群老弱病残,他们凭什么敢在这片邪祟出没的荒原上活下去?
所以他等了一瞬,就那么一瞬。
然后流星锤便砸在了道夫的后背上。
道夫倒在了血泊中。
然后塞维里安念完了另一个咒语———只是一切,太晚了。
塞维里安站在那里嘴唇正在发抖,是一种从他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他活了六十多年年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他错了。
塞维里安拿一个人的命,去验证自己的一个猜想。
而现在那个人,死了。
塞维里安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人,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木屋。
阿杜拜尔嘴里的草茎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同样忙跟了出去。
木屋里,保尔坐回到艾尔莎身边,他宠溺的抚摸著女儿的头顶。
“爸爸。”
“嗯。”
“老师,好像很难受。”
保尔没有回头去看门外,他只是视若珍宝一般的將女儿的手握在手心里。
“也许吧。”
“他为什么难受?”
保尔想了一会儿。
“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艾尔莎“哦”了一声,然后挣脱开保尔的大手,用小手捧著木碗,喝掉了碗底的最后一滴粥。
“爸爸。”
“嗯。”
“那...我还能学骑士吗?”
保尔看著女儿脸上那道还没好的擦伤,看著她额头上被蚊子咬的红包,看著她鼻樑上那点蹭破的结痂,看著她那两颗星子一样一般的眼睛。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沉甸甸的挤了出来。
“能。”
然后,夜深了。
木屋里的灯火已经熄了。
咆哮河的水声在黑暗中响著,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
风从灰烬原的北方吹过来,带著银叶灌木的苦涩气息。
保尔没有睡,他脑子里都是事情。而他此时正坐在教堂里的地上上,手里握著那把短剑。
这是他来到灰烬原养成的习惯。
睡不著的时候,就坐在这里看月亮从黑龙山背后升起来,看月光把灰烬原照成一片银白色。
保尔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等道夫回来,也许只是习惯了在黑暗里坐著。
保尔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然后,洛伦从门外走了进来,在父亲的旁边坐下来。
他没有说话,洛伦同样也没有。
小男孩只是坐著將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著头。
他的肩膀微微塌著,像一个正在往壳里缩的蜗牛。
两个人就那么坐著肩並著肩,像两块被河水衝到同一处滩涂的石头,沉默地挨在一起。
不过最后,洛伦还是开口了。
“爸爸。”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保尔没有说话,他等著,他知道有些事情是等来的。
就像庄稼是等来的,雨是等来的,一个人的长大也是等来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洛伦的声音嘶哑得像一把生了锈的刀。
“我嫉妒妹妹,你说,我是不是坏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