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家族:请让我成为皇帝吧!

第71章 弒君者——瓦雷拉·冯·黑渊


    塞维里安站在了保尔面前。
    此时的保尔正在磨那把短剑。
    一下,又一下。
    磨石上溅出细小的火星,在暮色里一闪即灭,像那些来不及说出就被咽回去的话。
    “我见过和你女儿一样天赋的人。”
    保尔的手没有停。
    “第一个,叫伊尔玛·冯·霍亨洛赫。是个矿工的女儿。她十六岁进第一议会,二十七岁成为副议长。她的『天罚之矢』能射穿龙鳞——不是那种亚龙,是真的巨龙。后来她死在北境的冰原上,为了掩护一支平民车队,一个人挡住了三只霜龙。她的尸体被找到的时候,手里还握著法杖。”
    磨石继续沙沙作响响。
    “第二个,叫奥雷留斯·泰特是个牧羊人的儿子,七岁才学会认字,但十四岁时已经掌握了三阶术式的基础。第一议会的考官说他『百年难遇』。他没有进议会,而是去了帝国的天文台。后来他成了帝国歷史上最伟大的占星术士,他绘製的星图直到今天还在用——你夜里抬头看见的每一颗星星,名字都是他取的。他死的时候七十八岁,躺在一堆羊皮纸上,手里还握著炭笔。羊皮纸上画著他临终前最后一夜观测到的星象,那颗星后来被命名为『归途』。”
    保尔把短剑翻了个面。
    磨石上又溅出一串火星,落在河边的碎石里,像一声极轻的嘆息。
    “第三个,叫莉娜·克劳科。她比你女儿大两岁。十四岁的时候,她在一个下午就学会了七个火系术式,从『初阳』到『炎爆新星』一个不落。第一议会的人说她『五百年一遇』。后来她去了元素熔炉——你知道元素熔炉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帝国培养战斗法师的炼狱,进去的人死伤率十之六七,但她活著走出来了。今年恰好四十岁,是帝国最强的战斗法师之一,她的『日炎天降』能烧毁一座小型要塞。”
    保尔的手终於停了,而咆哮河的水声忽然变得大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深处发出了一阵阵低沉的呜咽。
    但他始终没有回头。
    “这些人,最差的一个,都进了第一议会。最好的一个,改写了帝国的歷史。但他们都有一件事是相同的——他们离开了那个生养他们的地方,去了有法师塔、有图书馆、有老师的地方。”
    灰烬原的风灌进塞维里安的肺里,那种带著硫磺的辛辣和河水的腥凉倒是让其差点忍不住的咳嗽起来。
    “你的女儿,比他们所有人的天赋都要强。我活了六十多年,教过几百个学生,见过无数个所谓的『天才』,但没有一个比得上她。”
    塞维里安不甘的绕到保尔面前蹲了下来。
    “我要带她走。”
    保尔这才抬起头来看著老人。
    儘管此时男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深处,却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去罗斯罗兰,去狮子日晷城,去任何一个有法师塔的地方。在那里,艾尔莎可以学到她想学的一切。不是只学火——是学以太的本质,学术式的构造,学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她会成为这片大陆上最强的法师。不,不是之一,是最强。”
    塞维里安说话间又看了一眼木屋的方向,那里此刻正传来艾尔莎细细的笑声———那笑声穿过暮色,穿过河风,在塞维里安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老人继续转回头来盯著保尔的眼睛。
    “如果她留在这里——她会死。”
    面对著正这话近乎诅咒的威胁,保尔却是低下了头。
    他的拇指在那把短剑的剑柄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著,缠绳已经被男人摸出了毛边,那几根麻线散开来,像他脑子里那些理不清的念头——黑的、白的、灰的。
    塞维里安以为保尔会说什么——会拒绝,会犹豫,会问更多的问题,但保尔什么都没说。
    “你不信?”
    保尔这才抬起头来。
    “大人,您说的那些天才,我都不认识。您说的那些事,我也没见过。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女儿今年六岁了,她直到最近才吃上了几顿饱饭。您现在跑来跟我说,她会死?”
    保尔把短剑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摊开。
    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的煤灰嵌得比皮肤还深——那是二十年的矿工生涯留下的印记,就像像刻在骨头上的字一样,洗不掉的。
    塞维里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著远处的黑龙山。
    山顶上那团暗红色的光晕正在暮色中缓缓膨胀,像极了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天才只有两种结局。第一种,被人杀死。第二种,被人利用。”
    保尔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沉默著。
    “大人,您说的那两种结局,我都见过。”
    塞维里安转过身看著他。
    “在矿里有一种人,力气特別大,能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监工就会盯上他。要么把他当牲口使,使到死。要么……把他卖给角斗场。角斗场里的人,看的就是这种力气大的。他们让这种人和野兽打,和人打,打到死。观眾在台上喊,赌他在第几回合被撕碎。”
    保尔抬起头来看著塞维里安。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从无数个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您说的那些天才,和这种力气大的矿工,有什么区別?”
    塞维里安没想到保尔会说出这种话。
    他以为保尔会怕,会哭,会跪下来求他保护艾尔莎。
    但保尔没有,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所有的稜角都磨圆了,但它还是石头,还是硬的。
    “区別?”
    老人皱起眉头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区別在於,矿工的天赋只能挖煤。你女儿的天赋,能改变这个世界。”
    “改变世界?大人,我不管什么世界。我只要我女儿活著......”
    “我就是想让她活著,才要带她走!”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大了起来,然后同时沉默了。
    风从咆哮河的方向吹过来,把他们的袍角和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就连河面上碎金般的暮光被风吹散了。
    “你以为你们躲在这片荒原上就安全了?你以为那座歪歪扭扭的小教堂能保佑你们?你以为那个——”
    塞维里安最后指著圣东礼拜教堂城堡的方向拔高了音量。
    “你以为那个瓦雷拉·冯·黑渊爵士,会不知道?”
    保尔的眼神忽然变了,儘管只有一瞬间,但塞维里安察觉到了———他终於等到了保尔的恐惧。
    “他知道的,或者说,他会知道的。”
    塞维里安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猎人看见猎物终於露出破绽时的残忍耐心。
    “等到艾尔莎再大一点,等到她的魔力再强一点,等到她哪一天不小心烧掉半座山——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保尔没说话。
    “他麾下最高的那星顛也不过三阶,而你的女儿?她可是有著能成为第六阶唯一传奇的天赋的!瓦雷拉会想方设法把你的女儿收入麾下。如果收不了,他就会杀了她。因为一个不受控制的但却拥有这般天赋的人,对他来说,就是一颗隨时会炸的——”
    “他不会的。”保尔却在这时打断了他。
    塞维里安愣了一下。
    “他不会的。”保尔又重复了一遍。
    “我见过瓦雷拉爵士。他跟我们说话的时候,很和善。他给了我们地,给了我们自由,给了我们吃的穿的。他还让我们洗了澡,换了衣服,睡了软床。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不像坏人。”
    塞维里安看著保尔,然后他笑了。
    “和善?”
    老人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嘲讽的东西,“你称瓦雷拉·冯·黑渊为『和善』?”
    保尔的眉头倒是皱得更紧了。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
    塞维里安嘆著气摇了摇头,那头花白色的长髮在暮色中像极了一丛枯萎的芦苇,“你真不知道他的名號。”
    “什么名號?”
    塞维里安朝地上啐了一口。
    那口唾沫落在河边的碎石上,在暮色中泛著暗淡的光。
    “弒君者。”
    保尔的脸上终於出现了另一种塞维里安期待已久的表情——震惊。
    “你听说过『弒君者』吗?在宛兰歷史里,上一个有这个名號的人,是被斩首示眾的。他的头被插在罗斯罗兰城门的铁矛上掛了三年,乌鸦啄光了他的眼睛和舌头只剩一副白森森的骷髏。当然,瓦雷拉的情况不一样。他的爵位——”
    “是杀了他主人,他的亲叔叔得来的。”
    保尔竟是难以置信的瞪大了双眼。
    “那年瓦雷拉二十七岁,而他叔叔穆勒是黑渊家族的当代男爵。他叔叔有妻有子,有领地,有军队。而瓦雷拉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个从魔女国带回来的女巫,和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一天夜里,他叔叔全家十三口人,上到八十岁的老夫人,下到刚满月的婴儿,一夜之间全死了。第二天早上,瓦雷拉骑著马进了城堡,坐在他叔叔的椅子上,宣布继承爵位。有人说,瓦雷拉坐上去的时候,那椅子上还有穆勒的血。”
    塞维里安看著保尔那张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时心里竟有种莫名的痛快。
    “有人不服,瓦雷拉就一个一个地杀。杀到第三十七个人的时候,就没人再说话了。然后他带著从叔叔家抄出来的金银財宝,去了罗斯罗兰,献给了当时刚刚登基的女帝。女帝很高兴,给了瓦雷拉正式的册封,还夸他『忠勇可嘉』。你知道那些金银財宝里有什么吗?有他婶婶的嫁妆,有他堂妹的订婚戒指,有他叔叔收藏了三十年的古籍。”
    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所以你说瓦雷拉『和善』?”
    塞维里安歪著头看著保尔,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绝望,“你觉得一个杀了自己亲叔叔全家十三口人的东西,会『和善』?”
    保尔低著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抬起头。
    保尔的脸上还留有震惊的痕跡,但,唯独没有恐惧。
    “大人,我不在乎。”
    塞维里安愣住了。
    “什么?”
    “我不在乎他杀了谁。但我知道,他杀不了我们。”
    保尔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越过了塞维里安的肩膀,朝黑龙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保尔收回了目光,转身朝木屋走去。
    一路上他都没有回头,只留下塞维里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河水的哗啦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然后,风停了。
    暮色像一层灰濛濛的纱,从天上落下来后將塞维里安裹在里面。
    他就...这么...走了?
    他明明只是个凡人,他明明对此无能为力!
    除非......
    塞维里安的心里那个压抑许久的秘密,最终还是衝上了心头。
    奥斯维塔家族,到底有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