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维里安的眼眸忽然亮了。
但这一瞬间,阿杜拜尔恰好转过了头。
那只刚才还像枯树枝一样搭在草地上的手抬了起来。
只是抬起来而已———芦苇丛中的窸窣便停了,风也屏住了呼吸,就连远处那不知疲倦的海浪,也忽然失了声响。
一道白金色的光开始在塞维里安枯瘦的指缝间流淌,从掌心涌出,从指间溢散,从他每一寸龟裂的皮肤深处渗出来。
那光的核心几乎透明,透明得能看清老年斑与旧伤的痕跡,边缘却跳动著淡蓝色的纹路——那是以太之力,是这个世界最初的呼吸,也是最后的嘆息。
烧死他?太便宜了。
塞维里安的火焰能在三秒之內把一个活人变成灰烬——从皮肤开始,到肌肉,到骨骼,到骨髓。
那是他在黑潮入侵的时候学会的本事,对付那些从裂隙里爬出来的东西相当有用。
烤死?也可以。
慢一点,让火焰像舔糖一样一层一层舔掉他的皮肤。一度烧伤,二度烧伤,三度烧伤,碳化,神经烧断,痛都感觉不到了。
但,太慢了,老了的他反而没了那个耐心。
或者——压成齏粉,以太之力能撕裂、能碾压、能湮灭。
这招他对付过一个从深海里爬上来的东西——三个头,七条触手,能在岩浆里游泳的外骨骼。
六秒钟。
它连灰都没剩下。
他是星巔三阶,森罗。韦斯利家族三百年来最年轻的火系魔导师。
他的火焰能烧穿现实与深渊之间的屏障,能熔化钢铁,能让一座山从山顶烧到山脚。
而现在,这股力量在他掌心里旋转。
他原本觉得这件事挺好玩的。
一个快死的鯊鱼帮杀手,一个落魄的骑士,一个十岁的小孩——三个人错把他当成了哥哥並且跑来绑架他。
多么有意思啊。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事了。
塞维里安甚至打算陪他们玩一玩,假装被绑,假装配合,假装做一个无辜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
可这个人,没有礼貌。
这个紫头髮的、满嘴脏话的、拿马桶砸人的、方才还站在他面前骂他废物的这个人——令他厌恶。
塞维里安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但阿杜拜尔看不到这些。
他的后背对著塞维里安,全部注意力都在另外两个人身上。
“你什么意思?我们好不容易——”
“不应该这样的。”
道夫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底部翻上来的。“把他从家里带出来,扔进水沟,然后威胁他——我们不应该这样。”
他停了一下。
“是我们求他。不是他求我们。”
阿杜拜尔盯著道夫看了三秒钟。
他想起了自己哪怕有钱也成不了骑士的事,整个人便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那个躺在草地上的老头。
“对不起。”
他说的声音里那股火气已经灭了,“您想走就走吧。想报警就报警吧。”
塞维里安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这句“对不起”有多重,而是因为他在道夫的声音里听到了別的东西——一种他很久没有听到过的东西。
愧疚。
於是他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了起来。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火,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杜拜尔从怀里摸出几枚银幣,塞进老头手里。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洛伦胸口——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被手按著的位置。
“洛伦,有样东西你得先拿出来。”
洛伦愣住了。
“你以为我没看见?从灯塔里出来的时候你一直在捂胸口。在水沟里也是。爬出来之后也是。这是法师大人的东西,还给他吧。”
“我……”
“拿出来。”阿杜拜尔第一次声音有点重。
洛伦没有动。
“拿出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反而更轻了,“我虽然是个杀手,但也没杀过好人。”
洛伦看了道夫一眼,这时他的手才慢慢地从怀里伸出来。
那个盒子。
它躺在洛伦的手掌上,小小的,沉沉的,湿漉漉的——阿杜拜尔看著它时眼睛忽然亮了。
这是他丟失的那件货物。
克他只是看著它,然后便有人嘆了口气。
“算了。”他说。
洛伦愣住了。
“你……你不要了?”
“已经没用了。”
阿杜拜尔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容只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掉下去了。
“我往哈兰德、鯊鱼帮、还有不知道哪一方的人的头上丟了一桶屎尿。你觉得我还能在龙港活下去?”
阿杜拜尔低头看著自己的脏兮兮且湿漉漉的靴子。
“就算我现在把盒子交回去,小懒虫也得弄死我。城防军也得弄死我。哈兰德——哈兰德会把我吊在城墙上,用我的肠子给海鸥编窝。”
他抬起头看著洛伦。
“虽然我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会在法师大人那里,但,这东西就送给你吧。”
“对不起。”
看著阿杜拜尔丧如考妣都神色,洛伦的声音都快碎了碎了,“我不该藏起来的。我只是……我只是怕你拿了盒子就走,就不管我们了......”
阿杜拜尔看著眼前的小男孩,然后伸出一只手来,在洛伦的后脑勺上宠溺的拍了拍。
他的声音里没有责怪,甚至带著一种奇怪的温柔,像一个人在对过去的自己说话。
“你这点小心思,我在鯊鱼帮里头见多了。我不怪你。换了我,我也藏。”
洛伦抬起头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但还是没有掉下来。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骗了我?可是你瞒著我?”
阿杜拜尔耸耸肩无所谓的笑了一下。
“你一个小屁孩,在现在的世道里,如果不学会藏东西,怎么活?”
阿杜拜尔目光在洛伦手里那个盒子上停了一下隨即又移开了。
“盒子你留著吧,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他转过身去面朝护城河。
河水在晨光里泛著灰白色的光,水面上飘著几片枯叶,慢慢地往下游漂。
“你们走吧。回你们的灰烬原去,別管我了。”
阿杜拜尔站在那里,紫色长髮依旧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黑泥,肩膀塌著背弯著,就像一根被人踩过的芦苇。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了下去。
“阿杜拜尔。”这时,道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別劝我,我这种人——”
“不是劝你。我只是是告诉你——既然你现在是必死的局面了,你可以跟我们回灰烬原。虽然那里没有城墙,没有守卫。没有法师,没有术士。但我们可以保护你的安全。”
阿杜拜尔笑了,隨即转过身来看著他。
“你拿什么保护?锄头吗?”
“我们与——”
道夫还没有说完这句话,他就忽然弯下了腰。
他两只手撑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而胸腔里也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的声音。
“道夫叔叔!”
洛伦从地上跳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衝到他身边。
道夫只是抬起一只手摆了摆。
可他的嘴巴刚张开,一股剧烈的乾咳便从胸腔里炸了出来,像是一面鼓被人从里面敲碎了。一块东西顺势从他嘴里落到了地上——
竟是一坨仍在燃烧的岩浆。
那岩浆落在地上,青石板发出“嗞”的一声,冒出一缕白烟。它还在跳动,像一颗被吐出来的心臟,不甘心地燃烧著,將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阿杜拜尔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