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刘协就醒了。
甄宓还睡著,蜷在他身边,呼吸很轻,刘协没有叫醒她,自己披了件罩服走到门口,走出屋,到院落中向外看去。
晨间的山色还蒙在雾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刘协刚走出院落,就听见院外传来一个声音。
“陛下起了吗?”
刘协微愣:“这么早?进来。”
郭嘉推门而入,头髮打理得一丝不苟,法正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显然已经在外面碰过头了。
“这么早就来了?有事?”
郭嘉上前一步,对刘协施礼:“陛下,臣与孝直商议,刘备手下那些人,糜竺、孙乾、简雍,也算各有才干,糜竺家中殷富,在徐州经营数代,可谓是巨富之家,颇擅理財,孙乾师从郑玄,北海名师也,简雍是涿郡旧人,跟著刘玄德最久,口才甚佳,適合外交,至於关羽、张飞,乃万人敌也,真要上了战场,黑山军中,能与关羽正面对阵的,想来,也只有中护军赵子龙了。”
刘协点了点头,笑道:“看起来,奉孝和孝直,是將玄德手下的人才,给琢磨透了。”
法正接过话头:“所以臣等以为,这些人要用!至於怎么用……未知陛下有何高见?”
刘协似乎並不著急:“朕想先听听两位贤卿之见。”
法正筹谋道:“臣以为,糜竺乃东海巨富,昔日执掌族中的良田何止数千顷?此人可协助管理屯田,孙乾为大儒弟子,可掌文书,简雍可做接待,关羽、张飞么……”
“子龙练的八百人已是精锐,但黑山军数万之眾,需要操练的还很多,关羽、张飞都是久经战阵之人,让他们协助子龙练兵,於黑山大有裨益,至於刘备本人……”
说到这,法正不说了,他看了一眼郭嘉。
郭嘉心下无奈。
一到关键问题,你就不说话了!
郭嘉试探著道:“陛下,刘备千里来投,带著三千兵马,这三千人是他立身之本,也是他投奔陛下的诚意,如何安置这三千人,才是关键。”
刘协很是自然地道:“朕不夺他的兵。”
郭嘉和法正对视一眼,彼此的眼神之中,皆有些诧异之情。
刘协继续道:“刘备带著三千人千里迢迢来投,这是他的诚意,他若在徐州北上投袁绍,袁绍爱惜他英雄之名,不会不收他,他若去许县投曹操,曹操也不会拒绝他,哪怕是他南下投奔刘表,刘表顾念宗室之谊,亦会以礼相待,可他偏偏来黑山,来投朕这个被困在山上的天子……这三千人,是他的诚意,也是他的投名状,朕若夺了,就是告诉天下人,朕心胸狭隘,非圣主也。”
法正道:“陛下说的是,可不夺其兵,如何安置这三千人?”
刘协想了想:“皇庄附近有空地,让他们扎营,粮草由黑山供给,与黑山军一视同仁,刘备的兵马,仍归刘备统辖,只是不得扰民,不得劫掠,不得私斗,其余之事,朕不过问。”
郭嘉微微动容:“陛下这是……”
刘协笑著接口道:“用人不疑。”
“刘玄德乃汉室宗亲,千里来投,朕若疑他,不是疑刘备一人,是疑天下所有心向汉室之人!朕不能开这个头。”
法正沉默了很久:“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法正道:“刘备此人,有英雄之气,夫英雄者,恐难久居人下,他今日能尽忠於陛下,恐他日……”
“他日如何?”
法正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刘协道:“孝直所言,朕会记得,但刘备是英雄,朕难道不是英雄吗?英雄与英雄之间,不是只有你死我活。还有君臣相得。”
“刘备顛沛半生,从涿郡起兵起,討黄巾,助公孙,救陶谦,领徐州,后被吕布偷袭,丟了家业,他这一路走来,投奔过公孙瓚,投奔过陶谦,投奔过吕布,又被吕布所害,他信过人,也被人骗过……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何为真心,何为假意,朕以诚心相待,他必以真心报朕,这是朕的自信,也是对刘备的判断。”
法正深深一揖:“陛下英明,是臣多虑了。”
刘协摆了摆手:“君非多虑,只是天下大乱,贼獠甚多,你们是替朕著想!朕知道,但朕是天子,天子之道,与诸侯之道……不同!”
“诸侯可以猜忌,可以试探,可以夺人之兵,行卑劣之事,天子不行,天子要行王道之法!如今朕落於黑山,天下人都在看著朕,还有很多人要看朕的笑话,朕怎么对刘备,天下人就会怎么对朕。”
……
巳时,刘协在议事厅召见刘备及其手下。
刘备带著关羽、张飞、糜竺、孙乾、简雍五人进来,都整齐地向刘协施礼。
刘协站起身,走到刘备面前,执起刘备的手,道:“玄德不必多礼,从今日起,卿便是朕的左將军,留在朕身边,替朕参赞军务,你我君臣共议天下大事。”
刘备深深一揖:“臣刘备!谢陛下天恩!”
刘备即使得了天子亲口许诺的將军號,依旧不见过分的喜色,足见其性情沉稳,確实可堪大用!
刘协又看向糜竺:“子仲,朕听说你家族数代在徐州经营,海盐,耕田,商贸,皆多有涉猎,想必卿对於耕种以及生財,理財之道,一定极为拿手。”
糜竺拜道:“臣得祖辈之荫护而已,陛下过誉了。”
刘协哈哈一笑:“休得过谦!黑山屯田,理財诸事,正缺人手,卿可去助杨凤,做个典农校尉,同时也多给黑山,培养一些擅长理財、数算的人杰。”
糜竺急忙叩首:“臣糜竺,领命!臣必不辜负陛下恩典!”
刘协看向孙乾:“公佑乃是经学大师郑公门生,必博古通今,经学造诣非同寻常。”
“朕身边缺一个掌书记,公佑可担此任也。”
孙乾也叩首:“臣孙乾,愿为陛下效劳。”
刘协又看向了简雍:“宪和,皇庄那边来往之人愈多,奉孝在皇庄的时间也愈少了,单靠李大目,朕不放心,需要一个擅长雄辩辞略之人去主持,卿可能胜任否?”
简雍的出身背景,包括师承,远不及糜竺和孙乾,他没有想到,天子居然也会对他委以重任。
他匆忙道:“陛下有命,臣岂敢不从!必然竭尽全力,以报陛下也!”
刘协点了点头,最后看向刘备,目光温和却郑重。
“玄德,卿带来的三千人马,朕决定安排他们在皇庄附近扎营,粮草由黑山供给,与黑山军一视同仁,这三千人,仍归卿管辖。”
刘备猛地抬起头:“陛下,臣愿献军於大汉王师!”
刘协抬手打断他:“玄德千里来投,是你的诚意,这三千人,乃是你的嫡系,更是你多年积攒的家底,朕若夺你兵权,与吕布何异?只要你的兵马不扰民,不劫掠,不私斗,其余诸事,朕不过问。”
刘备的脸上全是感激之情。
他颤声道:“陛下放心,臣虽是碌碌无为之人,但军纪,一向最为重视……陛下,臣、臣……谢陛下体恤!”
刘协道:“玄德!不必如此,你是汉室宗亲,来投天子,乃是归家!朕焉能疑自家骨肉之亲?”
“陛下……”
刘备的声音有些哑:“臣刘备,此生必不负陛下也!”
刘协笑了:“朕信。”
隨后,刘协又看向了关羽和张飞。
“先帝在时,曾设西园八校尉,先帝自为无上將军,八名校尉皆受统於先帝。”
“今日,在这黑山,朕当依照先帝之法,再立西园八校尉。”
“朕继承先帝,为无上將军!”
“中护军赵云,兼上军校尉,为八校之首。”
“关云长!”
关羽听了刘协叫其名,当即站出来。
“臣在。”
“朕拜卿为助军左校尉。”
“张翼德。”
“臣在!”
“拜卿为助军右校尉。”
“两位从今往后,皆为八校尉之一,当助上军校尉赵云,操练兵马,为国尽忠。”
关羽和张飞彼此对视一眼,一同道:“谢陛下!”
刘协环视眾人一圈,道:“张燕將军病重,朕要重新整顿黑山,箇中诸事,少不得要诸君效力,还望诸君莫辞劳苦。”
“臣等必不负陛下天恩!”
……
散了之后,关羽和张飞跟著刘备往外走。
出了议事厅,张飞就道:“大哥,陛下当真仁义,竟不贪图我们的兵权。”
刘备淡淡道:“那是自然,三弟,你当陛下是什么人?”
张飞闻言奇道:“自然是天子了。”
刘备转过身,看著他和关羽:“不错,正因为是天子,所行之事,又岂是凡俗能揣测的?”
“陛下虽然年轻,却深通帝王之道,在陛下眼里,夺投奔人之兵,是地方牧首贼獠之所为,非天子之所为,陛下要的,是四海宾服,绝非数千兵马。”
关羽和张飞闻言,若有所思。
刘备笑了,他道:“云长,翼德,为兄今日,很是开怀!”
“汉室虽然衰微,但有此等天子,中兴有望也!”
“陛下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张飞奇道:“大哥这就能看出陛下不俗了?”
刘备道:“自然,陛下比为兄想的要厉害许多,陛下不仅授为兄左將军之衔,糜竺、孙乾、简雍,皆各得其所,可展其长,云长、翼德亦有重任,却又归子龙节制……每件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既不显得刻薄,又不让我等有怨言。”
“今日之前,为兄想过很多种可能,最好的,是陛下使我做个偏將,兵马充公……没想到……”
关羽沉默了一会:“大哥,陛下这也是收买人心之道。”
刘备摇了摇头:“绝非简单的收心之法,而是天子之道。”
“从今日起,为兄这条命,就是陛下的了。”
关羽郑重地抱拳:“弟与大哥同。”
张飞忙道:“弟亦与两位兄长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