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黎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
这个印象在温尔莱初次见他时便有了隱隱的定论,尤其对方还是帝国皇帝。
所以他说出那些越界的、冒昧的话,温尔莱心下不爽,却也没有直接和他起正面衝突。
那晚初遇之后,温尔莱以交流团成员的身份,在帝国皇宫又参加了几场活动。
序黎几乎每次都在。
他总是恰好顺路经过交流团的活动区域,恰好顺便问几句联邦的情况,恰好顺便看一眼温尔莱。
那一眼总是很长。
迎接的官员们诚惶诚恐,生怕自己的工作出了差错,却並不知道,他们陛下全部的心思並不在其上。
几天后的晚宴上,温尔莱坐在来宾席,听帝国的一位学者讲解边境星域的歷史。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从左前方,斜斜地落过来。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序黎坐在主位上,姿態閒適,一只手支著下頜,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这个方向。
温尔莱端起茶盏,借著喝水的动作,用余光瞥了一眼。
序黎正看著她的手。
看她握著茶盏的手指、骨节分明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
他的目光很专注,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温尔莱放下茶盏,將手收回桌下。
那道目光便移开了,移向她的脸。
她抬起头,对上序黎的视线。
序黎便迎著她的目光,唇角扬起,毫不遮掩。
温尔莱垂下眼,不再看他。
又一天的参观活动,是在帝国军事学院的训练场。
温尔莱站在观礼台上,看著下面正在进行实战演练的学员。序黎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保持著得体的距离。
“小莱在看什么?”他问。
“在看学员的训练。”
序黎点点头,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看了几秒,又侧过头,看向她。
这一次,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缓缓下移。
掠过她因为站姿而微微绷紧的腰线,掠过她垂在身侧的手,掠过她被军靴包裹的脚踝。
她皱眉回头。
序黎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看著她,“小莱的腰很细。”
“站姿也很直,从腰到背,很好看。”
温尔莱忍了忍,转身离开。
“小莱。”序黎叫住她。
序黎走到她身侧,这回保持了一个更远的距离。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一丝歉意。
“朕是不是又说错话了?”他问。
“陛下认为呢?”温尔莱有些火大。
序黎点点头,“朕道歉,朕只是……”
他顿了下,没有说完。
温尔莱等了几秒,见他没有继续,便转身离开。
当天晚上,温尔莱在住处整理材料,忽然收到一条加密通讯。
是序黎。
只有一句话:
“今日冒犯,非朕本意。只是小莱站在那里,阳光从侧面落下来,让朕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见谅。”
温尔莱冷淡地回,“陛下自重。”
发送完毕,她关闭通讯。
几秒后,提示音响起。
序黎的回覆:朕尽力。
温尔莱按下光脑,三秒过后,她做好了决定。
当天深夜,她穿过三道走廊,避开两支巡逻队,推开了序黎寢殿的门。
序黎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手边放著一盏凉茶,看到她进来,微微扬了一下眉,甚至还有心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小莱,这么晚——”
温尔莱没让他说完。
她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把人从椅子上拽下来,一拳砸在他肩上。
序黎踉蹌著撞上书籍,书本哗啦啦掉了一地,茶盏也翻了,但他没有躲,也没有还手。靠在书架边,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渗出的血。
温尔莱鬆开手,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陛下,”她说,“请自重。”
序黎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的血跡,又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他笑了。
那是一种温尔莱完全无法理解的笑,舒展明亮,甚至带著某种近乎饜足的神色。
他的银髮散乱,衣襟歪斜,狼狈至极,可容顏也盛极,一双银灰瞳漂亮得惊人。
“小莱,”他说,语气里带著一丝感嘆,“你生气的时候,都这么好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片羽毛从耳廓上慢慢划过。
温尔莱难以置信地攥紧了拳。
“陛下?!”
门外巡逻的人听到动静,快速赶来,衝进寢殿。
“陛下?”侍卫长的声音隔著门传来,警觉道,“臣听到有动静——”
序黎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一把扣住温尔莱的手腕,顺势將她按倒在身后的床榻上。
床幔落下,帷帐翻涌,温尔莱的后背陷入柔软的床褥,还没来得及挣扎,序黎已经俯身下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扯过被子盖住她大半身体。
他的银髮垂落下来,扫过她的脸颊。
“陛下?”侍卫长的声音又近了一些,似乎已经推开了外间的门。
序黎偏过头,声音恢復了帝王的慵懒与从容,“何事慌张。”
“臣听到陛下寢殿有异常响动。”
“哦,”序黎的语气漫不经心,“朕在整理书架,不小心碰倒了东西。”
侍卫长的脚步停在帷幔外,沉默了一瞬,迟疑著,“陛下,您的呼吸……”
“退下。”序黎的声音微微压低,带著不悦,“还需要朕重复第三遍么?”
帷幔外安静了。
“臣不敢,陛下早些安歇。”
脚步声远去,外间的门被轻轻带上。
“起来。”温尔莱压低声音,语气不善,“这个动作根本是多此一举。”
序黎没有动。
他低头看著她,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深邃,像是某种蛰伏已久的情绪被夜色浸泡得发亮。他的嘴角还有刚才被她打出的血痕,衣襟散乱,狼狈与从容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小莱,”他轻声说,“你心跳得很快。”
温尔莱面无表情,“因为你压著我的手腕了。”
序黎笑了一下,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粲然绽放,那种饜足的、沉醉的神色又浮了上来。
他鬆开她的手腕,却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寸。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温热的,带著茶香。
“下次,”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停了两秒,又移开,对上她的眼睛,从喉咙里溢出气音,声音哑得可怕,“你想来打朕——”
他顿了一下,拇指不动声色地在她腕骨內侧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
“可以提前告诉朕,朕给你留门。”
温尔莱的头皮微微发麻。
她的手指攥紧,指节抵在床褥上。
序黎直起身,退开,顺手拉起床幔,给她让出离开的空间。他看著她动作,衣襟还敞著,肩上被她打过的地方已经泛起一片淤青。
他却浑然不在意似的,斜靠在床柱上,姿態懒散。
温尔莱翻身下床,理了理被弄乱的衣服,然后回身,又给了他一拳。
这一拳砸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力道比刚才更沉。
序黎闷哼一声,后背撞上床柱,却没躲,抬起眼,眼睛里笑意更深了。
“不用这么麻烦,”温尔莱收手,压著火气,“没有下次了。”
她走到窗边,翻身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序黎站到窗前,看著她的身影融入黑暗,抬手碰了碰肩上新添的伤。
嘖,下手真狠。
他低头笑了一声,又有些遗憾。
看起来,对方完全不为自己的容貌所心动啊。
色诱失败了。
可惜。
另一边,走廊里夜风穿堂,温尔莱攥了攥发红的指节,心想这一架算是白打了。
有病。
她加快了脚步,把这个结论牢牢钉在脑海。
——
回想起那些往事,杜莱的心情略有些复杂。
她尤记得,从寢宫离开的时候,她想,此次离开帝国皇宫,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了。
然而世事总是难料。
“叮咚。”
她低下头,是焦向明传来的讯息。
此刻,焦向明站在卡戎枢纽的地方三號泊位,看著脚下那片已经磨得发亮的金属地板。
她记得这个地方,这里曾经还只是一个简陋的对接舱,没有导航灯,没有调度台,甚至连像样的座椅都没有。
谈判代表团的人来了,就站在这个位置等船,一等就是几个小时。
温尔莱那时候就靠在那根柱子上,手里总是端著一杯薄荷水,安静地听她和帝国那边的官员扯皮。
“焦向明,他们又在抽检比例上卡我们。”有一次她忽然开口。
“我知道。”焦向明长长地嘆了口气。
“我能解决。”
“你怎么解决?”
她没回答,端著水走了。
焦向明蹲下来,手指触上地板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当年搬运谈判文件箱时留下的,箱子太重,她一个人搬不动,温尔莱搭了把手。箱子落地的时候,金属角在甲板上颳了这么一道。
“你力气不行。”她说。
焦向明翻个白眼,“你从军校出来的,我拿什么跟你比。”
她没接话,弯腰把箱子拖进了舱门。那时候她还年轻,肩膀单薄,背影却让人觉得什么都能扛起来。
焦向明直起身,沿著泊位往外走。
经过调度台时,她看见檯面上放著一个旧杯子,透明的,杯壁上印著卡戎边境枢纽的標记,旧版的,已经停用很多年了。
“这个,”她指了指,“怎么还留著?”
调度员抬头,“啊,部长认得这个?”
焦向明没回答。
她当然认得——谈判那几天,温尔莱就用这个杯子喝水,有一次她端著杯子站在窗边看港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后来她才知道,她是在算航道吞运量。
调度员接著说,“据说当年谈判团里元帅用过的,我们这边的人都不让扔,说是留在这里当个念想。”
焦向明没说什么。
她转身走进侯船大厅。
大厅里人声鼎沸,联邦语和帝国语混在一起,討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正中央有一尊人形雕塑,雕塑的面容格外面熟。
雕塑下面掛著一块金属牌,上面刻著几个字:
“卡戎边境联合贸易协定签署地。愿秩序与繁荣永存。”
落款是温尔莱的名字,和签署协定的日期。
赫然是九年前。
焦向明站在牌子前看了一会儿,又坐了一会儿,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
一个帝国商人正在和联邦的货运代理討价还价,旁边的小孩举著薄荷水跑过,墙上的旧牌子被阳光照得发亮。
她拿出光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杜莱。
附言,“到了,这里什么都没变。”
“卡戎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