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
当中原的使者出现在塞外的时候,打的热火朝天的俩兄弟十分默契的停止了爭斗。
当初染干逝世之前,曾多次想来洛阳拜见,目的是说服皇帝,下达詔令,让咄吉上位,可因裴世矩设计拖延,到最后,咄吉也没能名正言顺的继承其父亲的位置。
染干是受了隋主的册封才当上了可汗,哪怕是塞外,也是要讲名正言顺的,尤其是在部落联盟的情况下,更需要带头者具有合法的名义。
咄吉为了上位,向弟弟们承诺,会施行兄终弟及的继位流程,这才换来他们的拥戴,正式成为可汗。奈何,咄吉上位之后的第一场大战,便输了,输的还很惨烈。
既没有名义,又没有实力,他自然就无法压制住麾下的这些强人们,於是乎,各部族放弃过去的约定,开始互相吞併,平衡被打破,塞外又变成了大鱼吃小鱼的模式,想要养出新的头狼来,这种模式对如今的联盟首领显然是十分不利的。
塞外跟中原一样,中原的皇帝一旦势弱,则地方崛起,开始爭霸,塞外的草原同样如此,首领一旦靠不住了,各部就互相吞併,开始爭霸。
咄吉得知使者前来,换上了最好的衣裳,领著左右诸多的亲近之臣,出城二十里来迎接。
他这排场也很大,安排了专门的乐师,以过去染干迎接天子使者的礼仪来进行的。
咄吉骑著战马,眺望著远处。
这位可汗的岁数虽然不大,可早已是满脸的风霜,颇为沧桑,左右的近侍看到他的模样,无奈的说道:“可汗,我们已经不受隋主挟制,一使者而已,何必您亲自迎接呢?您才受了伤,这件事交给我们就是。”咄吉瞥了他们一眼,苦笑著,“可勿要轻视这使者。”
“当下各部作乱,不听號令,甚至联合起来对付我,我那几个弟弟,攻之甚急,取代之意何其急躁,能解我们危难的,就只有那位大將军了。”
“都给我记住,无论那使者是何等的倨傲,都不许得罪人家,不许对他无礼,一定要好好保护好他,嗬,外头的凶人都知道使者要来的情况,或许都已经做好了要刺杀使者,栽赃陷害的打算,这使者要是死在我手里,那可是真的完了。”
近侍们无奈的低下头来。
咄吉是读过书的,他眺望著远处,心里只能是盼望著来个好说话些的人,一个正常的人,千万不要是个一心求死,想成就功名的疯子. . …
使者渐渐出现在了远处,周围有许多的骑士们簇拥,更外层还有咄吉派遣的骑兵来保护。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咄吉终於看清了对方使者的模样。
那位手持天子节仗的主使,年纪並不大,就看到他穿著並非那么的整齐,昂首挺胸,神色倨傲. ..咄吉看到对方这般模样,顿时在心里暗道不妙!
“得知天使前来,我特领群臣前来迎接!”
咄吉下了马,领著眾人前来相见。
那使者却不曾下马,就这么冷冷的盯著咄吉,也不说话。
咄吉身边的几个大臣,此刻都愤恨的握住了刀柄,咄吉满头大汗,处境著实尷尬,只能以眼神暗示身边的几个心腹,让他们容忍。
这位使者,乃是裴世矩亲自挑选的,他唤作唐俭。
他祖父便是北齐名臣唐邕,父亲归顺北周后做了刺史,他本人性格豪爽,跟李渊的关係不错,曾当过同事,他也算是最早跳出来试图建新朝的狠人了。
因为他见多识广,熟悉各地的语言,性格又比较刚烈,裴世矩就举荐了他来当这个使者。
唐俭的心情很差。
他离开朝廷,刚过了河东,就听到后方传来的消息,说是改朝换代了.. ..改朝换代,封赏群臣,他却是错过了,不过,这也让他更加迫切的想要完成大將. . 天子的吩咐,实现这次前来突厥的目的。唐俭板著脸,很是严肃的说道:“可汗可速速下令,停止吹奏乐曲,不能再用此礼。”
咄吉一愣,很是惊愕的看向对方,片刻之后,他瞬间反应过来,“难道...大將军他..”“可汗,当称大唐天子。”
“唐?”
咄吉早就料到那位大將军要谋反,没想的,会这么迅速,他急忙下令停止音乐,当下这礼仪乃是隋制,改朝换代之后,自然不能用前朝的礼仪来迎接如今的大臣。
“我处於偏僻之处,实不知国內之事,恕罪,赎罪。”
唐俭等到那些乐师们停下来,这才走下马,几步走到咄吉面前,满脸笑容,跟方才判若两人,“可汗不必如此,可汗能亲自迎接,我心里已是不安。”
咄吉感动的都要哭了出来,来的是个正常人!太好了!
唐俭继续说道:“方才我是因为礼仪之事,不敢下马,不敢言语,也请可汗恕罪,恕罪...”他说著话,就要给咄吉行礼,咄吉赶忙拉著他的手,將他扶起来,“何必如此,请与我同车!”咄吉也不再上马,跟著这位好说话的使者一同上了车,而后朝著汗庭方向行驶而去。
染干还在位的时候,就在塞外修建了许多的据点,儘管大多数人还是以游牧为主,但是也有固定下来的群体,有农夫,有匠人。
唐俭跟咄吉有说有笑的坐在车里,甚是亲近。
“可汗有所不知,我自幼就很喜欢塞外之景,年少之时,多次想要纵马出来,以观美景,奈何啊.到今日才有机会。”
咄吉听闻,便主动为唐俭介绍起周围的景色,唐俭听的认真,记得也认真。
“等到办成大事之后,我定要以快马好好转转周围,看看各地美景.”
“好说,好说!”
在咄吉的带领下,唐俭一路参观,终於是来到了汗庭。
咄吉早已准备好了宴席,他执意让唐俭坐在自己的身边,召集眾人,一同作乐。
唐俭也是表现的相当人畜无害,很好说话,和和气气的。
吃饱喝足之后,唐俭终於进入了正题。
他先是拿出了书信,交给了一旁的咄吉。
这书信自是出自裴世矩之手,前头就是训斥的口吻,说他不忠,跟高丽人勾结,还来劫掠河东之类的,后头方才是安抚,咄吉看的颇为平静,直到看到了最后。
“一百万头???”
咄吉险些跳了起来,他不可置信的看向唐俭,“这莫不是写错了?”
“不曾有错。”
“唐公!!您觉得整个塞外的牛加起来,能有一百万头吗??”
唐俭还是那和善的模样,他沉思了一下,又说道:“我听闻塞外有数百万的百姓,我还听闻,寻常牧民,也得养上十来头牲畜,才能活命,如此算来,何止百万呢?”
咄吉脸色通红,“唐公,塞外没有数百万的百姓,况且,也不是家家户户都养牛,寻常人家,能有一头牛便不错了.”
唐俭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他站起身来,“既然如此,我且先回去,將事情告知给陛下,让他们再重新下达詔令...”“且慢!”
咄吉急忙拉住唐俭,他就盼著使者来了能解自己的危难,怎么能就这么让你回去,这一去一回得多久?再等你告知后再回来,这汗庭都未必是我的。
他焦急的说道:“如今境內叛乱四起,您既持天子节,必是能做主大事的,还望公相救!勿要离去啊!”
“这. ..那你给少点?五十万如何?”
咄吉的嘴唇都在抖,可看著面前这位诚恳的眼神,他又不能发火。
“您看...三千头可以吗?”
“三千??不成,不成,我得走。”
唐俭直摇头,就要起身,咄吉再次拉住他,“五千!真的就只有这么多了!五千头!唐公!”“我还是得派人去问一下,这样吧,往返庙堂肯定是来不及了,我先派人去河东,河东那边有陛下的兄长在,他是能替我定夺的,这种大事,我也不敢轻易做主,我可以帮你们联繫,若是河东那边应允,到时候,可汗可与河东直接商谈这件事,如何?”
“好!好!”
“全仰赖您了!”
唐俭点著头,笑嗬嗬的坐下,那双小眼睛里却闪烁著一股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