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父皱了皱眉,正要说些什么,琅嬅却已垂下眼,规规矩矩应了一声:
“是,女儿受教。”
她应得这样快,神色也平静,倒叫王父心头微微一松。
多亏三娘天资过人,却到底是个温吞,不爱出风头的性子。他暗道,要还是个跟大娘一般样样都要爭个高下的,针尖对麦芒,往后家中可还有寧日?
这念头才在脑中一闪而过,便听琅嬅又轻声开了口:
“是三娘疏忽了,竟忘了,大姐姐是王家嫡女,自幼在父亲母亲膝下长大,一应规矩礼仪,都是母亲亲自教导,必得是最好的。她即便有错,也该是母亲关起门来,亲自纠正,不该由我来说。”
“往后,女儿一定谨记这点,绝不在外提点分毫。”
王若与先是一怔,隨即脸色便涨红了。
王母也骤然变了神色。
这几句话乍听之下,句句都恭敬,句句都在认错,可细一琢磨,分明是在说,大娘这般失礼失言,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教女无方。
更是在说,她养在身边,悉心教导的大娘,无论规矩,礼数,都比不上她个在乡下长大的野丫头。
王母气得胸口都起伏了一下。
这是连她都骂上了。
琅嬅却好似浑然不觉,抬起头来,眼里竟还有两分恰到好处的困惑,轻声问道:
“怎么,难道是女儿愚钝,意会错了?母亲实则是想女儿日后在外头,也能与大姐姐彼此提点?”
“你!”
王母这回是真恼了。
“谁教的你这样牙尖嘴利,连长辈都敢顶撞!才进家门,便这样不敬,往后还了得?”
“够了。”
王父终於开口。
他声音不高,可只这一句,王母便像被什么噎了一下,后头的话顿时全堵在了喉咙里。
王若与原本满心都等著母亲狠狠教训一顿这个胆大包天,连长辈都敢顶撞的乡下丫头,见父亲这样,心头也跟著一紧,忙低下头去,做出一副乖顺模样,再不敢多言。
王父收回目光,又看向琅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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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仍旧温和,只是先前那种纯然的欢喜与欣赏,到底淡了两分。
“三娘一路舟车劳顿,也累了。快去歇下吧,院落都已打扫好了。”
琅嬅福了福身。
“是,多谢父亲。”
说罢,便安安静静退到一旁。
一家人这才往里头去。
——
“气死我了!”
王若与前脚才回了院子,后脚便將一只青色茶盏狠狠摜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
屋里一眾丫鬟婆子都嚇得低下头去,连大气也不敢出。
王若与胸口起伏不定,眼圈都气红了,来回走了两步,越想越恨,咬著牙骂道:
“一个乡下来的死丫头,也敢当眾这样打我的脸!”
旁边一个丫鬟见她气得厉害,忙壮著胆子上前,想顺著她的气说两句:“姑娘莫气,三姑娘也是……啊!”
王若与一耳光打过去:“你是我的人,她將我羞辱成这样,你倒尊称上了?叫她贱人!”
那丫鬟踉蹌一下,额角正撞在桌边,登时便见了血。
她捂著额头,顾不得疼,赶紧跪了下来,连声求饶:“姑娘息怒,姑娘息怒,奴婢错了!”
只是贱人二字,到底是不敢提的。
“若与!”
也就在此时,门外帘子一掀,王母走了进来,脸色也没多好看。
“你这是做什么?”
王若与这会儿正满肚子委屈,见了母亲也不起身,反倒红著眼眶抬头看她,带著哭腔反问:
“母亲还问我?合该是我问母亲才是。”
“您平日里总说最疼我,原都是哄骗我的。三妹妹今日初来乍到,我不过多一句嘴,便叫她一顿连消带打,当眾给了我好大没脸。母亲既不肯为我做主惩治她,也不肯护著我,反倒客客气气將她迎进门来,还给了她最好的院子住。”
说到这里,她越发伤心起来。
“怎么,难道母亲也觉得我不如她?”
王母原还带著几分恼意,一听这话,心立时便软了。
到底是她从小捧在掌心的女儿。
见她这般委屈模样,哪里还捨得责怪,只得长长嘆了一声,走过去坐到她身边。
“我的儿,你这话当真是戳我的心了。”
她伸手去拉王若与的手,语气放软下来。
“天地良心,我若不疼你,方才何苦多说那一句?我原是想替你挽回些顏面,也好息事寧人。不曾想,那孽障仗著得了你父亲青眼,竟是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了。”
王若与一听这话,眼睛立刻亮了两分,忙顺著往下添火:
“那母亲何苦將她接进京来?任由她留在蜀中不好么!”
王母听了,却没有立时答她。
她先看了一眼地上那仍旧跪著的丫鬟。
鲜血正顺著那丫鬟捂著额头的指缝往下淌,瞧著颇有些骇人。
王母眉头微蹙:
“伤了便下去治。让你在姑娘身边,除了伺候姑娘衣食住行,也是叫你替我看顾著姑娘些,不是让你来卖命的。我王家清流门第,不是那等视下人如猪狗,半点不知体恤的人家。”
那丫鬟如蒙大赦。
“多谢大娘子,多谢大娘子,奴婢铭记。”
说完,才捂著伤口退了下去。
等人一走,王母却淡淡道:
“这是个木訥的,不懂事,也不知变通。明日起,不必再在你跟前伺候了。我另给你挑个更机灵些的。”
王若与根本不在乎一个丫头的去留,哪怕平日里再如何得用。
她满心只记著那乡下来的妹妹和母亲方才的话,一把便拉住王母的手,急急追问:
“娘,你快告诉我,为何一定要將她接回来?”
王母轻嘆一声,抬手用一根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里全是宠溺:
“不接她回来,难道要你父亲遭人閒话,说他对你们这些子女厚此薄彼?”
她语重心长地对王若与道:“往后你这个做大姐姐的,议了一门好亲,风风光光嫁出去;她做妹妹的,却仍旧留在那穷乡僻壤,连个像样人家都找不到。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你父亲?又会怎么看咱们王家?”
本就该如此!
王若与心里立时浮出这一句。
她巴不得那丫头永远留在蜀中,一辈子都回不来,一辈子不如自个儿!
可这话她自然不能说出口,面上只撇了撇嘴,扯著王母袖子,半真半假地撒娇:
“我不管。父亲大人自可做他持正的一家之主,母亲可不能喜欢她多过我。她礼数规矩再好,您也不能看顾她,多过我。”
將来,给那乡下丫头的找的婚事,也绝不能越过她这个大姐姐去。
王母伸手点了点她鼻尖,嗔道:
“你呀,就是个討债鬼。”
心里却对女儿这一副拈酸吃醋,唯独占著自己不肯放的模样,很是受用。
只是那小女儿……
王母眼底不由闪过一丝冷意。
才回来第一日,对著亲姐姐尚且这般不留情面,明里暗里,竟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敢捎带进去。
果然是隨了她那二弟妹的粗鄙脾气,不识大体。
可转念,她又想起孩子通身的气度。
当真唬人。
若往后多带出去见见人,未必没有別的造化。
想到这里,她到底没將话说死,只又安抚了王若与几句,叫她先別多想,好生歇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