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几天的初步相处,贺觉珩大概弄明白仲江的状态了。
她被困在一尊半个手掌大小的石像里,石像的外形是一尊静坐的仕女,眉眼依稀和仲江有几分相似。
他的血可以让她从石像中解脱出来,但每次能解脱多久要看他给出了多少血,如果只是一滴两滴,她能维持人形的时间大概也就一个小时。
具体数据他们还在探索,因为给血的方式也会造成显形时间上的差异,涂抹在石偶上的效果不如直接饮用。不过这种测试进行的次数很少,仲江一旦变回石像,即便只有几分钟,她都会情绪崩溃。
这几次测试都是她强行压抑着渴望进行的,仲江可以感知到自己将要变回石像的征兆,这导致贺觉珩有时半夜还在熟睡,仲江就会来到他的卧室,咬破他的手腕。
同时还有个问题在于,她不能一次饮用过多的血,饮用过多会导致她陷入一种类似于“醉氧”的状态,头昏乏力疲倦,或者干脆睡过去——贺觉珩称之为昏迷。
但这个度仲江是把握不了的,她太恐惧被困在石像中,往往会失了分寸。
最佳处理方法只有一个,在贺觉珩还清醒的时候给她喂血,以免她失控把自己搞昏迷。
这也是为了他自己的身体考虑,毕竟一次性失血过多,他也容易贫血。
要知道贺觉珩最近食谱全换成贫血患者食谱了。
母亲说他是天天在房间里待着,不出去晒太阳导致的。
贺觉珩没有反驳,他总不能告诉父母,他在房间里偷偷养了一个女鬼。
他回到了西厢房。
仲江坐在书房门口的位置,翻看着贺家的藏书。
自隶书过后,历朝历代使用的文字与当代字体的差异并不算大,贺觉珩给仲江找来一本楷体与简体对照的字典,教会她如何使用后,她就能对照着字典看书了。
他们试图在贺家浩如烟海的藏书中寻找到解决困局的方法,为此一人一鬼每日要花一半的时间在看书上。
余下一部分时间贺觉珩需要解决仲江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你手里拿着的东西是什么,它为什么叫手机,是谁创造的,怎么创造的,它为什么可以亮可以传出声音,诸如此类等等等,让贺觉珩每天都在翻资料,生怕讲错了,让她认知有偏差。
贺觉珩觉得自己现在的劲头放在一年前,他应该能拿市状元。
“你回来了,”仲江拿着书绕出屏风,她望向贺觉珩讲:“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贺觉珩看着仲江,她身上的衣服换成了简单的襦裙,这套衣服是仲家给她的陪葬衣物之一,她可以随意穿着使用。
虽然不知道一个鬼魂不会流汗不染尘埃为什么要每天换衣服,但贺觉珩聪明地选择对此不发表任何意见。
他问:“什么忙?”
仲江给了他一个金饼,她小声抱怨,“我的夏装穿完了,你给我买一些衣服怎么样?”
贺觉珩接过仲江递来的金饼,垫了垫重量,少说有二百多克。
“这也是你家里给你的陪葬吗?”
“嗯,不过不多,只有九十九个,大部分是铜钱,你们这个时代用不了。”仲江眼里有了神采,她讲:“你们现代的钱方便好多,出门在外不用带许多在身上,银行也比钱庄要可靠方便。”
贺觉珩思考了片刻,问:“你可以接受穿我的衣服吗?”
仲江眼睛睁大了,下一秒,她往后退了两步。
贺觉珩反应过来他的话有歧义,连忙补救说:“我的意思是我平常穿的这种制式的衣服,你身上的这种衣服现在好像不太好买,我大批量购买女装也会让家里起疑心,所以想问你能不能接受穿现代款男装。”
仲江有看过讲服装演变的书,但以她的审美和习惯,穿现代装还是太超前了,她纠结地看了贺觉珩许久,勉强点点头。
镇子里卖衣服的店很少,大多数质量和款式都不好,贺觉珩需要在网上下单衣服,寄送到镇子里,他再去镇子上拿。
不过在逛网店的时候,贺觉珩发现网上卖汉服的商家很多,他一直以为这些衣服都要去定做,没想到网上就有卖。贺觉珩喊来仲江,让她选衣服。
仲江眨眨眼睛,“都是成衣吗?那不合身怎么办。”
她的衣服都是家中绣娘为她量身做的。
“会大致分几个尺码,”贺觉珩解释着,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要怎么把衣服给你?”
仲江说:“先在一张纸上写上我的生辰八字和忌日烧掉,再把衣服烧给我就行了。”
贺觉珩决定先试试。
他关上院门,找到一个铁桶,拿了一件自己的衣服按照仲江说的流程将衣服烧掉。
很快,他身侧站着的少女身上就换了套简单的T恤长裤,唯一问题是衣服不太合身,略有些大。
仲江抬了抬手臂,又走了几步路,评价说:“行动很方便。”
贺觉珩看着她说不出话,仲江扭过脸,看向他奇怪地问道:“你染上风寒了吗?脸好红。”
“我没有、”贺觉珩的脸更热了,他的心跳莫名加速,整个人变得极不对劲。
仲江跑到了镜子面前,过了一会儿,她又跑了过来,张开手臂向贺觉珩展示,“你看,现在合身了,我可以控制它们在我身上的大小。”
确实是合身了,衣料在她身上的贴合度也更高了。
贺觉珩避开视线,克制讲:“你把衣服换了吧,和你现在的发型不搭。”
仲江把身上的衣服变回了刚刚的襦裙,贺觉珩将视线挪了回来,松了口气。
由于地处偏远交通不畅,贺觉珩采购的衣服一周后才到,他喊家里的司机开车送他去镇子上,并悄悄带上了仲江。
到镇子上拿完衣服后,贺觉珩突发奇想问仲江要不要去市里玩,仲江立刻答应下来,对此格外期待。
她这些天一直通过书籍与网络认知这个世界,却从没踏入过其中,现在有了机会,当然要亲眼看一看。
然而就是这次尝试,让贺觉珩和仲江发现了另一件事。
——她不能离开镇子,即超过锦屏山周围五十公里外的地方,一旦跨越这条界限,她会立即被封印回石像。
贺觉珩在看到仲江被强行收回石像后慌了神,依照他们现在摸索出来的数据,仲江应该会在今天晚上八点被收回石像才对,他用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割破手指,将血滴在石像上,却无济于事。
慌乱间贺觉珩想到或许是距离原因,他立刻叫司机折返,在车行驶回小镇后,他再次将血涂抹在石像上,才终于把仲江变了回来。
她慌乱地扑进贺觉珩的怀中,眼泪打湿了他的衣服。
亡魂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会呈现出活人相似的特征,会受伤,会需要随着气温变化增衣减衣,同样也会流泪。
冰冷柔软的嘴唇贴在贺觉珩颈侧,轻微地发抖。
仲江的本能在驱使她咬下去,理智则劝诫她不应该如此。
贺觉珩伸手摸了摸仲江的头发,算是无声的应允。
颈侧传来刺痛,贺觉珩把脸稍微往仲江的方向偏了偏,他挨着她的头发,搂抱住她的身体。
血液迅速缓解了身体的不适,仲江松开贺觉珩,抬起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中情绪复杂,贺觉珩张了张口,用口型安抚她说:没事。
仲江重新俯首,她将嘴唇贴合上贺觉珩颈间的伤口,很快,疼痛消失了,伤口也迅速愈合,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贺觉珩碰了一下自己的颈侧,皮肤完好无损,他听到仲江贴在他耳旁小声道:“我可以修复自己造成的伤。”
她说话司机听不到,唯独贺觉珩能听到,所以贺觉珩也没办法在车里回复她。一直到下车后,他用小推车把新买的衣服拉进院子,才问身侧的仲江说:“你是不是在半夜偷偷咬过我?”
仲江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不说话。
亡魂无法对活人说谎,贺觉珩瞬间明白自己的猜测大概率是真的,他气笑了,“你真是。”
仲江装没听到,顾左右而言他。
她对血液的需求量并不高,一点点血就可以让她从石像中解脱出来,会不受控制饮用太多,仅仅是长期被困的恐惧引起的。
这一次失败的出行让他们明白了即便有贺觉珩在,仲江也只能在锦屏山四五十里之内活动,而还有不到半个月时间,贺觉珩的假期就结束了。
“我一周回来一次。”暑假结束的最后一日,贺觉珩说:“手机留给你,我走的时候不关老宅的电闸,你有事就联系我。”
仲江坐在椅子上,轻轻点了下头,“嗯。”
贺觉珩走过去,对她保证说:“我一定会回来的。”
仲江竭力维持着冷静,她不可能不焦虑,一旦贺觉珩离开,她找不到第二个会甘愿给予她血液的贺家人,一想到这里她控制不住地烦躁。
贺觉珩察觉到她的焦虑,他说:“我给你留一些血怎么样?放在瓶子里保存起来。”
仲江看着他,摇了下头。
她想让他不要走,想说你可不可以为了我留下来,可她究竟以什么立场和理由,才能让他完全放弃自己的生活?
贺觉珩离开了。
他承诺说自己五日之后就会回来,五天里贺觉珩一直在和仲江语音通话,有机会则换成视频。
不过视频是单向的,电子摄像头照不到仲江的身影,也无法在屏幕上显示她的影子。
隔着网络的交流偶尔会让贺觉珩怀疑他是否得了精神分裂,他在跟他臆想出来的角色交流,他和仲江说起自己的推测,听到她冷飕飕的声音,“那你就去精神病院看病啊。”
“去精神病院被关起来,我就没办法回去见你了。”贺觉珩对着手机说:“我想你了。”
仲江不理他。
“我这周放假不回去了怎么样?”
仲江的声音抬高了,“你说什么?”
贺觉珩利落改口,“我说我后天就可以回去了,下学后直接去机场,大概子夜时能到。”
他和仲江朝夕相处了快两个月时间,讲话用词不自觉被她带偏了许多,回市区后和朋友们见面,还没聊几句话,就被说是古装剧看多了。
“我在网上发的帖子下面有了新的回复,说在一本书上看过这种阵法,我已经在找他说的那本书了。不过我去道观跟寺院没问出什么,师傅们让我相信科学。”
贺觉珩汇报着他离开后的进度。
仲江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水声潺潺,她趴了下去,把脸埋在袖中,低声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