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有很多乞丐。
最富庶的东市和西市,商贾、胡客、行人如织,是行乞的好地段。释家提倡施捨,大慈恩寺、荐福寺香火鼎盛,许多乞丐聚集在寺庙附近,求斋饭和钱財。
城门桥头、官贵宅邸附近,都少不了他们的身影。还有的聚集在酒肆、青楼附近,纠缠客人。这样的人,被称为“浮户”、“流民”。
猫警惕地看著那人,看著像是死了。
他们两人身上,实际也没带什么吃的。
江涉想了想,递过去两张胡饼,还冒著热气,搁在乞丐面前。
那乞索儿霍然睁开眼睛,一把抓起胡饼,张大嘴就往里面送,腮帮子鼓的不行,拚命的嚼。两口就把一张饼吃完,开始吃下一张。
乞索儿抬眼,警觉地看著面前那两人。
“二位郎君是……”他声音沙哑。
江涉又拿出一张垫著箬叶的胡饼,这下没有放在地上,而是拿在手里。
“我有一些疑问想要问足下,如果愿意,这张胡饼就作为报答。”
乞索儿不断看著那张饼。
“郎君儘管问。”
江涉问:“足下为何沦落至此?”
没想到问的这种问题,乞索儿愣了一下,声音沙哑著回想说:
“一开始我是在八水那边帮人运货的,后面生了场病,挣不到活做,就这样了。”
“可有子女?”
“之前有过,饿死了。”
“妻何在?”
“她吃不饱饭,改嫁了。之前还给我分点粥吃。”
“为什么现在不来了?”
乞索儿低著脑袋:“一开始我自个活的不好,也不想见她,后来听说她生孩子病死了。”
“爹娘呢?”
“都不在了。”
“兄弟呢?”
“早分家了。”
“我看你虽瘦,但也四肢健全,为什么不继续运货?”
“当脚夫也得有个整齐衣裳,得吃饱饭啊。”
乞索儿嘟囔说,嘴里飘出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脸,“我一到河边接活去,人家见我这样躲还来不及,生怕染上疫,没人肯找我,打白工都没东家愿意。”
一件最普通的麻布衣裳百来文,一张胡饼两三文,一斗米十几文。
江涉把第三张胡饼递给他。
这人连忙抓过,连连道谢,却藏在怀里不肯吃了,嘴里解释著。
“多谢郎君,我这预备明……”
一粒碎银掉在他面前。
很小的一点银子,也就三四钱重,掉在雪地上都不起眼。
那乞索儿一愣,连忙从雪地里掏出来,紧张地攥在手心里。
他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嘴里嘟囔著话。
江涉已经走了。
猫扭头,回身看著这人在雪里捞著什么,又是呆住,又是极为高兴的样子。
路上。
江涉看向思索中的李白。
“太白在想什么?”
李白回过神来。
他说:“这人拿了钱,却也不知道会不会去买衣裳,也不知是否会找个安稳住处,再去苦力做活。”“是啊。”
江涉语气淡淡,说:
“虽然舍了钱財,但也要看这人愿不愿救一救自己。或许他想要脱身,把钱都扔去赌场,或惦记皮肉,花在妓馆也说不定。”
“之前已经说过了“名』。”
“太白有什么想法吗?”
李白沉默了一会。
他想起那乞丐。也想起兗州的顶杆人,长安也有百戏人顶杆,举的比兗州还高,看著凶险又精彩。又想起前几年吐蕃入侵瓜州,想到西北连绵不休的战事。
他道:
“世人求官名,也不算错。”
江涉点点头,凛冽的寒风颳著他的袖子。他笑说:
“能想到这个,看来太白已经明白了许多。世人如果一个个高洁又呆板,全都活成一个样子,也是无趣“求財也好,求名也好,求仙也好。”
“本就没有高下的分別。”
“说起来,我与太白也认识了六年,一路上更见过了不少奇人奇事。”
“见过了城隍、土地,也见过了藏在深山的道门,见过了山川之主、水泽之君,也见过张果老、邢和璞、李玄这样有所成就的人物。”
江涉看向李白,笑著问道。
“太白没想过向他们学习道法吗?”
许久都没有听到声音。
细雪落下,冷风不断地吹,天地在远处相连,上下白茫茫一片。远处的人影都变得很小,他们避了避路过的马车。
李白在枯树下停住脚步。
“当然是想过的。”
“只是……”
江涉静听。
李白顿了顿,一些念头在心里转过了几圈,最终还是没有隱瞒,洒然道:
“我与元丹丘、孟夫子寻仙,是想找到传闻中隱逸的山人,学修妙法。再不济,也可以与名士为友,共乘清风明月,也是快事。”
“脱身世上庸庸碌碌事,蝇营狗苟。”
“既已得见大道,便不愿轻易偏移。”
“既然如此,又怎会甘心停留在术法神通这类小道上,因为这些先生口中的小技,而错过真正的道法?”
李白又说了些什么。
他说完,许久等不到江涉话音。
“先生?”
“你胆子倒是大,幸好张果老和水君都不在。”江涉抬步,玩笑说:“我可从未说过那些是小技,他日若有人因这话打上门来,莫要推给我。”
“不过。”
“当日我与太白说,不传法,不立文,不授业。”
“只是结伴而行,聊些尘寰軼事,遇到稀奇的鬼神之说,也去瞧瞧热闹。”
“去留隨意,不系藩篱。”
“今日也不会改变。”
“如有悔心,隨时可返。”
两人同步而行,一路走回家里,李白浑身是雪回到院子里,刚打了几个喷嚏,元丹丘就把他抓过来,抱怨道。
“先生!太白!好像有贼进来了,我买了好几张胡饼,不知道怎么回事,回来就只剩一张了!”江涉忍不住笑了下。
他摸了摸钱袋,找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再去买几张吧。”
元丹丘誓死要找到那个偷饼贼,嘴上嘀咕个不停。
回到屋子里,江涉坐在桌前,从袖子里找出那匣子。打开,里面四块银锭摆在上面,其中一块被剪去了小小一角。
他抖了抖袖子。
那箱绢也沉甸甸落在地上。
隨后悠哉游哉坐在一边,端起热气腾腾的茶盏,喝了两口暖暖身子,看著猫儿张开小爪,一点点数著帐目,帮他数钱记帐。
慢悠悠等了起来。
猫有不懂的,还要问他和另外两个人。
“一两银子是多少钱?”
得知一千文这个惊天数字,整个猫的小脸立刻严肃起来,紧张地盯著那四锭银子,生怕银子们忽然长腿跑掉了。
江涉端著茶盏,忍不住笑。
茶一碗,酒一樽,熙熙天地一閒人。
日子过的悠閒。
这一天。
江涉开始看东海仙山的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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