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尾赤鲤?!”
眾人大惊,邹主簿忍不住俯身上前打量著上官,要不是知道薛伟不是喜欢说谎的人,他都要以为这是玩笑话了。从来没想到这种怪异的事发生在身边。
“怎么回事?薛兄快快说来!”
薛伟靠在病榻上,垫著下人拿来的软枕,稍作回想,就从头开始说。
“我最初病得厉害,浑身烧热,难以忍受。因为病痛和酷热难耐而想找到个清凉的地方,拄著拐杖离开,却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出了长安后,我心中畅快,就像是飞鸟从樊笼中脱身,走兽从篱圈中逃跑,天下没有比我更快活的人。”
“渐渐走入山里,山行烦闷,於是脱衣於岸,入得水中……”
薛伟一边回想著,一边说起这几日昏厥过去的经歷,时不时还要咳嗽。
眾人都听的惊诧。
薛老夫人手背上的泪痕还没干,听著长子说他病重,一开始当是离魂了,心里发紧,后面渐渐听著,就入神了。
邹雷两个官员,互相抓著对方官袍袖子。
都想起了自己吃的那赤鲤……
就连紧皱眉头研究脉象医理的赵老大夫,都在愣神。
两个药童一人烧火,险些燎到眉毛;一人手里还拿著搅药的竹棍,半天没有动作。
邹主簿喃喃。
“世上有这样的奇事?”
薛伟就在咳嗽声中继续说。
“我从小喜欢狎水,长大以来就再也没有玩过,这次遇到机会可以纵情畅游,正想著的时候,在水面的倒影中发现自己已经成了鱼的样子,正是一尾赤色的鲤鱼。”
“三江五湖,尽可腾跃遍游。”
“因为有这样离奇的变化,我便想到,世上有无神仙中人?传闻名江大湖时常有神仙的踪跡,就在水中游动寻找起来,试图寻找自己的仙遇和龙门。”
邹、雷两个官员目光灼灼,极为好奇,他们都想知道同僚有没有遇到神仙,又为什么会化鱼。雷县尉追问。
“后来如何了?”
“后来……”
薛伟面色枯黄说,“过了不知道多久,我饿的厉害,就循水上的舟船游动,知道船工经常把食物倒在水里。不久,面前撞上了一个鱼鉤。”
“那鱼饵香气动人。可我毕竟是人,总不能因为飢饿就去吃鱼鉤上的饵料吧?”
“便就离开了。”
“过了一段时间,我饿的更加严重。重新在水里找著那种饵料的香气。我身为县丞,官员出身,不过是嬉戏的时候短暂变成鱼罢了,只要表露身份,这渔人难道还敢杀我?”
“等到渔人拉线,我喉咙痛的厉害,才看到这人是县衙里负责捕鱼的渔工,却想不起他姓名。”“我对他说”
“我乃万年县县丞薛伟,化形成鱼游江,你怎能不拜我?”
“那人就像是没听到一样,任我再如何说,也只是把我同其他的鱼放在一个大桶里,桶里几乎没有多少水,连喘息都困难,就这样到了县衙。”
“其他的鱼被厨子用木棍打死,独我另有用途,单独养在一个桶里多活一日。我这才知道,那渔工叫赵干。”
“我虽然不是鱼,但也是鱼身,见到那些鱼全都被木棒打杀,心里从来没有那样害怕过,大声呼喊。”“第二天见到几位,又问你们,明明是我同僚,为何不救我一救?!”
说到这里,薛伟愤愤,猛烈咳嗽起来。
“不知是谁……竞还说这鱼好大,能做数盘鯰!”
雷县尉脸上浮现出错愕和羞愧的神色,不甚明显。那话是他说的,他也的確吃了好几盘,觉得鲜美可口“庖厨把我按在俎上。我猛烈挣扎,质问他。”
“王士良,你明明是我亲自任命的庖厨,为何也不听我一言?”
“一刀落下去,我再也说不出话,只感到一阵阵剧痛,案前有芥末和豆豉的香气,诸公正在谈伎子和诗赋……”
药罐里的汁水已经溢出来了,下面烧火的炭红红热热,才烧了一半。
室內瀰漫著一股药味。
薛伟胸膛起伏,深深吸了两口气,抖著手拿起茶杯喝了两口水。这段时间的见闻,恐怕大唐几千上万的官员里,都没有这样离奇的经歷。
从一开始遨游水中的自在,到后面腹中飢饿的难耐。
被捕待杀的恐惧,因恐惧而生出恼火,恼火之后就是懊悔……
直到最后。
一刀落下,快而分明。
到底是鱼的一生,还是他的一生?
我身非鱼,却化鱼一程。
短短七天,像是把一生都歷尽了。
薛伟心生恍惚,忍不住想。
他经歷了最肆意的畅快,遨游三江五湖的自由,也经歷了最深的恐惧,从自在鱼身一直到后面求饶求情,但锋利的鯰刀依然落下。
就算现在已经醒来,嗅著空气中的一股苦药味。
薛伟也回不过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他老母在旁边念叨:
“没想到那先生真算对了,还真就是一天,一点不差!万万不可怠慢,明理明念明玉,快去备上重礼!”
“那先生是在外面花园里赏景吧?快快请进来!”
薛家的下人们连忙动作起来。
贴身婢女不明,细问:
“老夫人,重礼咱们要给多重?”
“有多少备多少。”
长子醒了,薛老夫人急急忙忙说:
“昨日你们一个个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人家虽然不说,但心里早就有数,无非是人家厚道。今天又请人一趟,教了我这唤人的法子,把我儿性命唤回来,怎么回报都不为过!”
“之前怠慢,已是不敬。”
“必要多备上厚礼,把家里牛车装几辆,一起送过去!”
隨著老夫人的吩咐,整个薛家都忙动起来。
一匹匹綾、罗、绸、缎被装进檀木箱笼里。
还有沉香、乳香这样名贵的香料,被装在匣中。
之前准备相赠的几块库银,也显得不够重视。
下人们一箱箱装著金银器皿,沉沉堆在牛车上,都把那小小的钱匣挤到角落去了………
听她们说,邹主簿和雷县尉一下子就想起之前在庭院里看见的两人。
是他们肉眼凡胎,不识得真人面。
二人与薛伟寒暄了一会,跟著薛家的下人一起出去寻人。
庭院里空空荡荡。
一行人找了半天,都看不到那青色的人影。
又问起附近的在庭院里扫地的下人,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离开的。叫来门房问话,也说没有人出去。竞然就这么不见了。
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漫上眾人心头。
联想到这人卜算如神人的名声………
薛家妹妹急中生智,催促著下人:
“快看看那些礼物还在不在?要是都带走了,至少说明那先生没有怪罪我家!”
前前后后找了半天,薛家人焦急地等了许久。
终於有下人喘著粗气报上来。
“其他东西全都在,只有昨天老夫人带的那匣子和箱子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