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307章 打劫西门府,林太太金釧儿,王熙凤反目


    周瑞家的双手捧著那小布包,高举过头,低声说道:“千真万確!让奴才务必转呈太太您……过目!说……说您看了,自然就明白了!”
    说王夫人打发了宝玉並玉釧儿出去,独坐房中。
    她將那布包儿解开,取出里面一个黄綾册子,就著灯下细细翻了两翻,面上便沉了下来。
    沉吟片刻,方唤周瑞家的进来,吩咐道:“去,叫凤丫头即刻过来见我。”
    周瑞家的见太太神色不同往常,不敢怠慢,忙忙地去了。不多时,王熙凤隨著进来,见王夫人独坐灯下,那册子半开在炕桌上,心內便如擂鼓一般,面上却强撑著笑道:“太太这么晚了叫我过来,可是有要紧事吩咐?”
    王夫人並不抬眼,只將那册子轻轻一推,声音不高,却透著冷意:“你管家这些年,原是辛苦。我只问你,这府里上上下下,主子奴才们的月例银子,为何近来屡屡拖延?常听见抱怨之声。你素来是个极妥当的,这里头……可有什么难处瞒著我,或是……另有缘故?”
    凤姐儿一听这话,心知肚明,既然这么晚喊自己来这里,必然是太太是瞧出帐上亏空来了,却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心头突突乱跳,面上却不敢带出,强自正紧忙赔笑道:
    “太太明鑑,我岂敢瞒您?实在是……实在是……唉!”她嘆口气,显出十分为难的样子,“这些年来,咱们那边几番使人来,说是有几处要紧的用项,一时周转不开。太太也知道,如今贾府內帐上哪有多的银子,少不得东挪西凑,拆了这边的墙,去补那边的窟窿。这银子左支右絀,腾挪周转之间,自然就……就耽搁了些时日。媳妇也是焦心得很,日夜想著法子呢。”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將挪用的亏空都推到了为王子腾“设法”上头,又点出自己辛苦,显得情有可原。无论如何,这既是事实又不是事实,自己也是得了王夫人得吩咐办的这事。
    王夫人听了,她沉默良久,只拨弄著手边的茶盅盖儿,发出细微的声响,凤姐儿垂手侍立,大气也不敢出。
    半响,王夫人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你管家不易,有些需要周转,我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的人。只是……”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凤姐儿一眼,目光锐利,“前番你那印信丟了,惹出些风波来。我虽替你出了气,撵了那起不省事两个丫鬟,到底也伤了体面。你既管著家,下头人的分例银子是她们活命的根本,便有天大的难处,也不该剋扣拖延,惹得怨声载道,再告到我这里来。这“治家不严』的名声,你我都担待不起。”凤姐儿是何等机敏之人?一听此言,欣喜若狂!
    太太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挪用公中的银子和上次我用你印信写信祸事,就此扯平。只要你儘快把挪用的亏空填上,不再拖延月例银子惹人非议,我便只当不知,不予追究。
    想通了这一层,凤姐儿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仿佛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般,又惊又喜。
    她忙不迭地深深福了下去,一叠声应道:“太太教训的是!侄儿媳妇糊涂了!太太体恤下情,这般为我著想,侄儿媳妇感激不尽!太太放心,那边的难处已然过去,府里的银子,媳妇立时就去调度,断不敢再拖延分毫,也绝不敢让那些小人们再嚼舌根,扰了太太的清静!”
    王夫人见她领会了意思,且態度恭顺,这才微微頷首,淡淡道:“罢了,你既明白,就下去办吧。夜深了,我也乏了。”凤姐儿又连声称是,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王熙凤从王夫人房里出来,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她一面盘算著如何儘快填补亏空,一面扶这门外等候的丰儿回到自己院中。谁知刚掀帘子进去,便是一股浓烈酒气扑面而来。只见贾璉歪在炕上,满面通红,衣襟半敞,正乜斜著一双醉眼,拉扯著平儿的手腕子,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囔著什么。平儿又羞又急,满面通红,挣扎著却不敢高声。
    凤姐儿一见这光景,方才在王夫人跟前的那点喜气瞬间化作冲天怒火。她几步抢上前去,“啪”地一声狠狠拍开贾璉的手,將平儿护在身后,指著贾璉的鼻子厉声骂道:
    “作死的下流种子!灌了几口黄汤,就跑到我这里来现世!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醃膦东西,连房里的人都调戏起来!你眼里还有没有我?平儿,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平儿如蒙大赦,含著泪,低头快步退了出去。
    贾璉被凤姐儿这一巴掌拍得酒醒了两分,又被劈头盖脸一顿骂,登时也恼了。
    他借著酒劲,“腾”地坐直了身子,乜斜著眼看著凤姐,嘿嘿冷笑两声:
    “好大的威风!你少在这里装正经,对我吆五喝六的!你当我不知道?我问你,那贾瑞是怎么死的?!”
    这话如同一个焦雷,直劈在王熙凤头顶!
    她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丝毫不露,柳眉倒竖,啐道:“呸!你灌多了马尿,满嘴胡叱些什么?他那短命鬼自己癆病死的,与我有什么相干?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贾璉借著酒劲,胆子也壮了,声音陡然拔高,“今儿个我去送贾瑞那短命鬼的丧金,贾代儒那老东西,哭丧著一张脸,阴阳怪气,字字句句都像刀子!说什么“瑞儿命薄福浅,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只恨自己老朽,不能替孙儿討个明白』!要不是我仗著主家的身份,拿出威势压著他,好言安抚,那老东西怕是要满世界哭诉伸冤去了!哼!你为何害他,还不是他知道你做的那些好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打量能瞒过谁去?”
    贾璉这番话,反倒激起凤姐儿怒气。你妻子被人威胁要强,你倒好,为苦主伸冤!!
    只见她非但不惧,反而上前一步,一双丹凤眼寒光凛凛,直逼贾璉,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刻薄冰冷的笑意“嗬嗬,好!好一个“自己清楚』!二爷,你倒说说,我做了什么?嗯?比起二爷您干下的那些“好事』,我这又算得了什么?你我也不过是半斤八两罢了,你要是硬气,手里转不过来,別问我要便是!”贾璉被堵得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浑身气得发抖,指著凤姐儿,嘴唇哆嗦著,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你……你……好!好一个泼妇!好一张利嘴!你……你如此霸道狠毒,不积阴騭!你……你等著!总有你好看的那一天!老天爷在上,看著呢!”
    贾璉说完,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猛地抓起炕桌上的一个空酒杯,“眶当”一声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他看也不看凤姐儿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踉踉蹌蹌地站起身,掀开帘子,一头衝进了沉沉的夜色里。屋里只剩下王熙凤一人,对著满地狼藉的碎瓷片。方才的疾言厉色还掛在脸上,但扶著平儿肩膀的手,却微微有些发抖。
    这边京城贾府夫妻两反目,那边清河一片和睦。
    王招宣府角门墙壁处,大官人只將那瘫软如泥的身子打横抱起。金釧儿头歪在他颈窝,微微打著颤儿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觉得男人臂膀似铁,胸膛如火,熏得她越发昏沉。脚下生风,竞不是回自家院子,却抱著她直奔后边林太太那幽香馥郁的臥房。
    金釧儿虽浑身脱力,神思昏聵,被抱著走了一段,那路径却是熟的。勉强睁开千斤重的眼皮,覷著那越来越近的雕花门扇和销金软帘,心头猛地一紧,残存的清明让她惊惧起来。她挣扎著扭了扭软绵绵的身子,声音沙哑虚弱,蚊纳般哼道:“老…老爷…这…这是太太房里…去不得…”
    大官人笑道:“慌什么?正是要去那里。”金釧儿听了这话,脑子里轰然作响一一原来如此!怪道老爷出入这王招宣府惩般勤快,像是回自家一般热络,今夜还以为只是来找自己,原来…原来早已將那尊贵体面的林太太,也收作了房中!这念头一起,金釧儿心头百味杂陈,惊惧羞臊夹杂著莫名的酸涩与窥破隱秘的悸动,身子彻底软成了麵人儿,只能任他处置。
    大官人也不管她心中如何翻江倒海,一手稳稳托著她软若无骨的娇躯,吱呀一声便推开了林太太那未曾门紧的房门。掀开那销金软帘,一股暖融融的、混合著名贵脂粉与妇人寢息的甜腻香气扑面而来。只见那林太太暖房內暖烘烘的,已是在灯下拿著一本书儿將睡未睡,只穿著件水红綾子的抹胸儿,下系一条月白软缎撒花睡裤,外头松松罩了件半旧的银红纱衫,未曾系带,露出一段雪腻的肌肤和半截藕臂,云鬢半偏,星眸微闔,一副海棠春睡未醒的模样,端的慵懒风流。
    大官人却不急扑过去,嘴角噙著一丝玩味的笑,先踱步至榻边一张铺著锦褥的春凳旁,將怀中软成一滩春水的金釧儿轻轻放下。金釧儿歪在那里,头靠著冰凉的楠木椅背,依旧迷迷糊糊,连眼皮都抬不起,更不知身在何处,只隱约觉得换了地方。
    安置好金釧儿,大官人这才猛地转身,饿虎扑食般朝那湘妃榻扑去!他动作迅猛,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和热浪,直压向那慵懒的娇躯。
    林太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扑,彻底惊醒,“呀”地一声娇呼,整个人被他结实的身躯復住,那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著熟悉的、令她心旌摇曳的男子味道。惊嚇只是一瞬,待看清是朝思暮想的人儿,那点子惊嚇早化作万般柔情蜜意,只觉浑身骨头都酥了半边。
    林太太也不挣扎,反而顺势伸出两条雪白的玉臂,水蛇般紧紧缠住大官人的脖颈,將一张桃花似的粉面贴在他胸前,声音又嗲又糯:
    “我的狠心短命的冤家!你…你这几日是钻到哪个狐狸洞里去快活了?害得奴家这里望穿了眼,盼断了肠!”
    她说著,指尖在他背上轻轻掐了一把,带著嗔怨:“整日价对著空房冷帐,孤衾寒枕,那滋味儿比黄连还苦十分!你这没良心的,在府中搂著哪些美人儿,可曾有一时半刻想过我?”
    她抬起水汪汪的媚眼,痴痴地望著大官人的脸,指尖划过他的下巴、喉结,吐气如兰,带著幽怨:“夜里听著更鼓,数著更筹,翻来覆去,合不上眼,心里头想的都是你这狠心人儿的模样…想著亲达达如何…如何疼我…”说到此处,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愈发低软缠绵,带著鉤子:“…想得人儿心窝里像揣了二十五只小老鼠一一百爪儿挠心!那滋味儿,真真是熬油似的煎熬!”
    “好狠心的达达!你说,你该不该打?该不该罚?”她扭动著腰肢紧紧贴著他磨蹭,红唇几乎要吻上他的耳垂,嗬著热气:“…今日既来了,若不把这几日欠下的“相思债』连本带利地还清,仔细我…仔细我日日夜夜念头缠著你”
    这一番话,又嗔又怨,又娇又媚,字字句句都浸满了蜜糖,甜得发腻。
    大官人他低头看著怀中这媚態横生的尤物,哈哈一笑,大手在她丰腴的腰臀处重重揉捏了一把:“这不是来还债了?也给你带了份“大礼』来。”他朝歪在春凳上昏昏沉沉的金釧儿努了努嘴。
    林太太顺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金釧儿,也是一惊,可如今这世道,如此貌美的丫鬟不被老爷收入府里,反而是件奇事。
    她非但不恼,心头反而暗喜:“这金釧儿长得倒是个能勾魂的!若能將她留在身边,拴住这贪嘴猫儿的心,还怕他不常往我这屋里钻?总好过他整日泡在西门大宅那狐狸窝里!”
    这念头一起,再看金釧儿,便更加欣喜快活,甚至巴不得府里多几个这般能勾住大官人的丫头才好。真要多到把西门大宅里那四个如花似玉的丫鬟压了过去,这才是好事。
    林太太收回目光,玉指戳著他结实的胸膛:“亲达达,在团练校场上见到你说摆了宴席,还到你不来了。”
    “怎得回不来。”大官人捏了捏她滑腻的脸蛋儿:“你儿子如今平平安安,一根汗毛不少地给你带回来了!可放心了?”
    林太太闻言,扭股糖似的在他怀里扭动撒娇,粉拳轻捶他胸膛,娇声道:“我不管!人是你带出去的,倘若真少了半根毫毛,你须得赔我一个活蹦乱跳的出来!”
    她说著,忽地想起什么,眼中异彩连连,声音更添了几分痴缠:“今儿个越看那黛玉,越像个天仙似的姑娘,哎哟,那模样儿,那气度,真真是画里走出来的!看得我这心里啊,直痒痒,就想要个这样的女儿!我的亲亲老爷…”
    她凑到大官人耳边,带著十足的诱惑:“…你既这般本事,不如…不如给我生一个这样的可人儿,可好?”
    大官人不由得朗声一笑,低声道:“你这小荡妇,这生养之事岂是立时三刻能得的?你若真喜欢那林姑娘,你让她认了你做乾娘,岂不便宜?你这三品誥命夫人的身份,又同是郡王府,身份也不算辱没了她。”这个时候金釧儿醒了过来,虽浑身无力,却也羞臊难当,勉强睁开迷离的眼,声音细若蚊吶:“太…太太…奴婢…奴婢双腿抖得厉害…实在…实在不能起身见礼了…太太恕罪…”
    大官人见状,哈哈一笑,索性弯腰將春凳上那软绵绵的身子也抱了起来,几步走到榻边,挨著林太太,將金釧儿也放倒在宽敞的湘妃榻上。金釧儿“嚶嚀”一声,侧身蜷缩著,把脸埋进锦被里,羞得不敢见人。林太太斜倚在榻里侧,目光饶有兴致地在金釧儿身上逡巡,她衣衫本就有些凌乱,此刻侧身蜷臥,那轻薄的中衣便滑上去一截,竟露出左边臀瓣上一小块雪白肌肤。更妙的是,赫然印著一个半个铜钱大小、形状半圆、色泽如淡胭脂般的胎记,活脱脱像一枚小巧精致的金釧儿印在了皮肉里!
    林太太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物事,伸出春葱般的玉指,竟轻轻在那胎记上点了一下,触手滑腻温软:
    “哎哟哟!难怪你这名字叫“金釧儿』!原来身上真真儿藏著个宝贝釧儿!”她指尖在那胎记边缘轻轻划著名圈儿,眼神瞟向大官人,满是促狭,“我的亲达达!怪道你见了这丫头就挪不动步,爱得什么似的!这天生自带个“金釧儿』印子,又圆润又精巧,粉嘟嘟的,可不就是个天生的肉釧儿?”
    金釧儿被她手指一点,羞得耳根子都红透了,埋在被子里的声音闷闷传来,带著哭腔:“太太…莫要取笑奴婢了…奴婢有个同胞妹妹,叫玉釧儿的…她…她右边臀儿上也有一个…只是……我俩…那两个胎记合在一处…便…便是一个完整的“釧儿』形状…”
    林太太闻言,美目流转,异彩连连,拍手笑道:“妙!妙极!天生一对“金玉合釧』!这等稀罕景儿,改日我定要亲眼瞧瞧你们姐妹並排站了,看看这“合釧儿』是何等精妙绝伦的光景!”
    大官人见这两个可人一个羞態可掬,一个兴致勃勃,只顾著说这“釧儿”之事,他大手一挥:“行了行了!什么金釧儿玉釧儿的!这等閒话留著日后慢慢絮叨不迟!你们俩,还是趁早留著些力气吧!”林太太听了这话,非但不惧,反而媚眼如丝地横了大官人一眼,身子软软地靠向他,又伸手將旁边羞得缩成一团的金釧儿也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带著十足的挑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我的好老爷!你少在这里嚇唬人!今日…今日我可不怕你了!”
    正是腊月天气,寒风颳得清河县永福寺后山枯枝呜呜作响。一间偏僻禪房內,点著盏昏黄油灯,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冷风吹得摇曳不定,映得墙上人影幢幢。
    大官人那边在王昭宣府上奋战,却不知这禪房內四条大汉围著一张破旧木桌坐著,俱是沉默,只听得“嚓嚓”轻响。
    那花和尚鲁智深,正用一块粗布,仔细擦拭他那柄六十二斤重的水磨镇铁禪杖,寒光在灯下幽幽闪动。青面兽杨志,怀抱家传宝刀,指腹缓缓抹过刀锋,眼神冷冽如冰。
    金眼彪施恩,则低头侍弄他那对精铁打造的虎头鉤,鉤尖在布上反覆打磨,发出刺耳的锐音。操刀鬼曹正,手里一柄解牛尖刀翻飞如蝶,刃口雪亮。
    屋內炭盆微温,却驱不散这凛冽杀气与腊月寒意。
    四人皆是风尘僕僕,神色凝重,显是有要事相商。
    “篤…篤篤…篤篤篤…”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轻叩,三短两长,正是约定的暗號。
    四人动作同时一顿,目光如电般在空中交匯,微微点头。曹正起身,无声地滑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这才轻轻拔开门门。
    吱呀一声,门开一条缝,寒风裹著两团黑影闪了进来,迅速反手掩好门。
    来人是两个青年后生,一身粗布棉袄,沾满尘土,头上戴著破毡帽,脸上冻得通红,扮作乡下农人模样,只是眼神精亮,透著机警。
    二人进门,对著桌边四位好汉,叉手躬身,低声道:“见过四位头领!”
    鲁智深將禪杖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声响,沉声问道:“打探清楚了吗?张青与孙二娘,究竞如何了?其中一个后生上前一步,压著嗓子道:“回稟大头领,打探清楚了!菜园子张青哥哥和母夜叉孙二娘嫂嫂…確实…確实已经遭了毒手!”
    他顿了顿,恨声道:“正是被那清河县西门大官人设计捉住,扭送进了衙门!这二人通缉名目眾多,狗官隨便审了审,没过几日便…便判了斩决,如今早就死去多时了!”
    屋內空气骤然凝固,炭火劈啪一声轻响,更显死寂。施恩手中虎头鉤猛地捏紧,曹正眼中凶光一闪,杨志的宝刀发出嗡鸣,鲁智深浓眉紧锁,腮边虬髯微微颤动。
    杨志问道:“这清河县端的邪门,我在京中做团练,说起来就折在这清河大官人手上,还有我那押送的生辰纲也在清河左近丟失的。”
    金眼彪施恩问道:“那西门大官人可打探清楚了?”
    那后生继续道:“如今那西门大官人,不知走了什么门路,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东京东路的五品提刑官!他府上这几日正大摆筵席,庆贺高升!我二人装作进城採买、帮办酒席的苦力混了进去,本想寻机摸进內院探个虚实,却被拦住,盘查得紧,只得在外院张望一阵后离开。”
    另一个后生接口道,语气里带著咋舌的惊嘆:“各位头领是没瞧见!那西门提刑府上,真真是泼天也似的富贵!朱漆大门钉著碗口大的铜钉,从外远远望去庭院深深不知几许,亭台楼阁比那画上的仙宫还要华丽!单是那后院就摆开了几十张紫檀木的八仙桌!!”
    “酒席上的菜餚?”他咽了口唾沫,这一路蹲著拔了不少鸡毛,杀了不少猪羊,却连饭还没吃过,“嘿!烤猪烤羊堆得像小山!大盆的红烧蹄膀油光鋰亮,燉得稀烂!清蒸的肥鸡嫩鸭摞成了宝塔!那肉香酒气,隔著几道院子都能闻见!端的是奢靡无度!”
    “哼!”金眼彪施恩冷笑一声,“不过是个依仗权势、刮尽地皮的赃官!这等富贵,哪一分一毫不是民脂民膏?哪一桩一件不是血泪冤魂?”
    杨志和鲁智深都做过官吏,面子上有些不好看,也未曾接茬。
    操刀鬼曹正將兵器往桌上一拍,眼中怒火燃烧:“这廝害了张青哥哥和二娘嫂嫂,踩著兄弟的血爬上高位,如今又如此骄奢淫逸,天理难容!依小弟看,不如趁他得意忘形,府中宾客混杂,防备或有疏漏,咱们摸將进去,做他娘的一票大的!”
    他眼中精光四射,压低声音,带著绿林惯有的狠辣与算计:“一来,为惨死的张青哥哥、二娘嫂嫂报仇雪恨!二来,將这贪官污吏搜刮的不义之財,尽数取了,散与那穷苦百姓,正应了“替天行道,济贫劫富』八个大字!岂不快哉?”
    施恩眼中寒光一闪,点头道:“兄弟此言有理!这鸟官府邸再是龙潭虎穴,也架不住咱们兄弟有心算无心!不如回山带著人手潜进来干了!”
    杨志却並未立刻附和,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鲁智深。花和尚浓眉紧锁,铜铃大眼在昏暗灯光下灼灼生辉,盯著那两个后生,沉声问道:“且慢!这鸟官西门,除了害死张青、孙二娘,可还有什么其他劣跡恶行?难道就只这一桩?”
    两个后生对视一眼,先前说话的那个想了想,回道:“回提辖,小的们打探时,也顺道听了些街谈巷议。这西门早年发跡时,確是个泼皮破落户出身,专一在街面上斗鸡走狗,眠花宿柳,最是喜好勾引良家妇女,偷人老婆,名声极臭。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著几分疑惑,“只是近半年,这廝官运亨通后,倒像是转了性子。前些时日闹饥荒,他曾开过自家粮仓,放粮賑济过流民。更有一桩奇事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前不久辽兵小股精锐窜入曹州地界烧杀,竟被这西门提刑带著官兵设伏,杀了个尸横遍野!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他亲手斩了辽兵先锋,总共杀了一千多辽狗!如今在曹州济州一带,竟被百姓称作“抗辽义士』了!”
    “杀了一千多辽兵?”杨志嗤笑一声,满脸不信,眼中是看透官场浮夸的讥讽,“休听那帮胥吏吹嘘!按朝廷那帮鸟官的德行,能杀几十个便敢吹成几百,杀几个落单的,也敢报成大捷!就凭他西门庆和他手下那帮只会欺压良善的爪牙?杀上千辽兵精锐?痴人说梦!定是虚报战功,掩人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