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遗言落这了?

第224章 「请有序离开考场,不要回头」(1w求票)


    一千零一条不可一世的触手土崩瓦解,一千零一个噩梦在一千零一份希望与憧憬面前似雪消融。纸飞机的机翼之上,遗言的光点明灭不定,仿佛在轻声合唱一首慰藉灵魂的輓歌,它们高唱著离去。恶魔的真身,绝望的地狱在希望面前不堪一击。
    这让白舟不由得想到,晚城有本童话故事叫做《一千零一夜》,里面有一千零一个童话,不知道听海有没有同样的童话书,而童话的名字来源於它的第一个故事。
    那故事讲述了从前的晚城有条恶龙,它生性残暴善於嫉妒,每日都会娶一少女,翌日又將其杀掉。一位女黑袍为了拯救无辜的女子,自愿嫁给恶龙,又用讲述故事的方法吸引恶龙,每夜讲到最精彩处,天就刚好亮了,这让恶龙为了继续听故事而不忍杀她,命她在下一夜继续讲述。
    就这样,女黑袍的故事一直讲了一千零一夜,恶龙终於被感动,再也不作乱为恶。
    白舟听过的许多晚城故事,很大一部分都来自这个《一千零一夜》。
    而现在,一千零一个噩梦於此刻化作漫天飞舞的光屑,来自地狱的怪物仰天咆哮,恰似恶龙在一千零一个夜晚被感化成了一千零一个温暖的童话。
    “白舟!!!”
    水母的触手一个接著一个崩解,恶魔咆哮女人的声音满是疑惑和不解,池痛苦挣扎的模样仿佛浑身都染上不可熄灭的可怖火焰。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因为恶魔女人根本就看不见白舟释放的遗言,池只看见一个巨大的纸飞机燃烧著圣光飞来,接著她就像被不熄的圣火缠上,一条条触手在哀嚎中消亡,短短的瞬间池就已经死了几百次,迅速朝著一千零一次接近。
    这是什么东西?
    朗基努斯的圣枪?沾染耶穌圣血的十字架?圣乔治屠龙的圣剑?释迦的舍利?还是被供奉在山上的阳平治都功印?
    恶魔想到那些流传於世针对恶魔的古老黑箱。
    但都不是。
    这个燃烧著熊熊圣火的东西一是tmd的一架纸飞机啊!
    就连恶魔都忍不住在心中爆了粗口。
    纸飞机!纸做的飞机!好大一架!
    这玩意出现在这种仿佛神话的战斗场合,真的不违和吗?
    恶魔完全不能够理解,这架纸飞机为什么对自己的怨念实体具备如此的克制能力,仿佛对她这一千零一条性命刚好有一千零一种克制办法。
    白舟默然,他没有办法和恶魔解释遗言的问题。
    但面对敌人的询问,完全不搭理显得很装,所以一向很有礼貌的白舟认真考虑了一下措辞,委婉地回绝了恶魔女人:
    “懒得和你说……你不配听。”
    效果拔群。
    “aaa!!!!”恶魔仰天咆哮。
    近乎歇斯底里的愤怒与疯狂,导致池所执掌的另外半座世界地动山摇。
    天空那一座座倒悬的群山自山体深处传来低沉的哀鸣,在恶魔的指令下接连爆发,炽热的烈焰在天空爆开,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魔张开双翼。
    对高高在上的恶魔来讲,被区区人类蔑视,是比杀死池更刺激池的事情。
    偏偏这人不是嘴硬,白舟真有资格蔑视恶魔,因为他杀过一次恶魔,並且即將完成第二次斩杀。“隆隆隆”
    恶魔在起舞,池燃烧了自己的所有权限,这让池的身体更虚弱和透明了。
    池不是疯了,池只是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所以池想和所有人同归於尽。
    整整三百二十七座倒悬火山,如同三百二十七只凶蛮的巨兽嘶声咆哮,在同一时间撕裂自己的山腹!炽烈的岩浆从天喷涌,仿佛决堤的天河弱水滚滚而至,又像天空裂开了三百二十七只流血的眼睛,將亿万吨灼热的洪流倾泻向这条渺小的高速公路。
    漫天流火恍若赤红暴雨,一只只神罚的箭矢织成密不透风的焚世大网,朝著白舟三人吞噬而来!一派毁天灭地的景象。
    “怎、怎么办?”在震动的地面上,方晓夏嘴唇哆嗦,这会儿她可不再是刚才那个眼底高悬血月的女王,普通人在这样灭世的景象面前能够保持站立都实属难得。
    宝石魔女也无能为力,因为这不是一座两座火山喷发,而是几百座倒悬在天空的火山全部喷发,即使传说中白堊纪恐龙灭绝的末日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她手中这根残破的魔杖、她引以为傲的宝石戏法,在这等天威面前,不过是萤火对比太阳,微不足道到不值一提。
    她只能將希冀的目光投向白舟立在天空的身影。
    儘管他的身影在这毁天灭地的图景中显得十分渺小。
    好在,白舟总不会令人失望。
    血月在白舟的眼底升起。
    “无效!无效!无效!”白舟接连下达三道指令,声音仿佛神灵的喻令弥盪,令天地逆转,令流火改道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第一道諭令下达以后,时间的流逝像是恍惚变慢,岩浆流火组成的焚世大网在半空中骤然凝固。
    第二道諭令下达,凝固的岩浆开始倒流,沿著来时的轨跡逆卷回火山口。
    第三道諭令下达,那些崩裂的山体缺口,在流火倒灌的同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闭合、復原山顶被石头封死,三百二十七座活火山变成死火山,又变成三百二十七座实体的火山。
    这一切和方晓夏对白舟下达的“喂,回来”的指令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两者的消耗不可同日而语。白舟眼底的血月正在迅速消耗,从起初的半月变成此刻的残月,小小的月牙变得黯淡。
    这一招对恶魔来讲也是迫不得已的大招,灭世与取消灭世权限爭夺,是对世界本身的重大损伤,同样两个人身上的权限也会受损。
    虚幻水母变得更加透明,而白舟眼底的血月同样黯淡。
    这说明此刻隱藏在白舟体內的权限之源,也就是那半只意识懵懂的恶魔,陷入到前所未有的虚弱。但这同样也是白舟的目的。
    “这一切……”看著天地清寧平静的模样,白舟表面不动声色,可其实心底对这份感到震惊。这种只需一个念头,就能让世界顺应自己意志的力量……儘管白舟知道权限不等於力量,一旦离开这座世界就什么都不是,但他还是感到这份力量的迷人。
    他只是一个从晚城小巷里提著刀杀出来的少年,几天前还蹲在城市的空调外机上思考明天该去哪里过夜而现在,他握著整整半个世界的生杀予夺之权,言出法隨,諭令天倾。
    太迷人了。
    也太容易让人墮落。
    这种感觉比任何金钱任何美人任何口腹之慾都更使人上癮,无所不能的感觉让人沉浸,没人会想要体验过这些以后再甘心自己变成凡人,就像在神话里面,对神明来讲,將他们打落凡间就是神明们能够想到的最残忍的惩罚。
    好在白舟足够清醒。
    然后,白舟抬起头,看向了恶魔:“没用的。”
    他看著学校恶魔化作的虚幻水母,此时的水母已经连之前的五分之一都没有,並且还在迅速萎缩。“我们都有世界的权限,你能做到的事情我就能取消,反过来也是一样。”白舟平静地说道。於是,最后爭胜的关键还是要回落到他们自己身上。
    可不具备实体还没重生的恶魔是没有“自己”的,它能够动用的唯一也是最强的手段一一偏偏又让白舟看见了池的斩杀线。
    是白舟过往的经歷造就了他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手段,但究其本质还是造就恶魔的学生,最终又杀死了恶魔。
    仿佛命运是个圆圈,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地。
    这让白舟联想到之前水晶球给出的预言:
    【群山之心!倒悬之女!
    匆匆咬断脐带的恶魔就要降临、就要降临!
    向神祈祷无有回应,因为答案不悬在天上!
    太阳用脐带绞死恶魔,山中人的归处就在群山环绕!】
    “脐带……绞死恶魔?”
    白舟恍然。
    “……原来如此。”
    白舟之前以为预言中提到的脐带,是洛少校餵养恶魔时,在血肉大楼与学校恶魔之间作为连结供给养料的、像是【血渴之遗】的那些血管。
    他错了。
    那根脐带与洛少校无关,一端连接著还未降生的恶魔,另一端却一直握在学生们自己的手上。是他们用日復一日的忍耐与焦虑,用不敢对父母说出口的痛苦和不好意思被人看见的泪水一一用这一切作为养料,亲手餵养出这头名为“学校”的恶魔。
    恶魔是他们的痛苦,是他们的怨念,是那些张永远答不完的考卷、永远无法追逐的考试排名、永远无法满足的来自他人的期待一
    是学生们自己,亲手孕育了一只名为学校的恶魔。
    可也同样是学生自己,用皱巴巴的作业纸,折出了那架嚮往蓝天与未来的纸飞机。
    痛苦与憧憬並不衝突,它们永远可以同时进行。
    最终,他们將自身的善意连同未能说出口的谢意,一起叠进了那皱巴巴的纸页里。
    也把这根连结恶魔的脐带的另一端,交到了白舟手上。
    白舟这个心理老师,或许无意之间成了谁的小太阳。
    预言中的太阳就是白舟自己,又或是指这一架绽放白光的巨大纸飞机。
    太阳將用脐带绞死恶魔,而恶魔埋葬於三百二十七座群山环绕。
    此情此景,恰如预言所指。
    “该结束了。”白舟低语一声。
    “嗡!”
    皱巴巴的纸飞机上,一道道皱皱的摺痕在风中被悄然抚平舒展,翼尖的光点在天空拖出长而温柔的痕跡,映在地面每个人的眼底。
    残缺挣扎而扭曲,虚幻水母那满是怨毒与癲狂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茫然的、像是认出了什么的凝滯。
    一片片明明灭灭的遗言曦光映入眼帘,池看见了那些光点。
    那些蜷缩在座位上,低著头不敢举手回答问题的身影。
    那些把不理想的试卷小心摺叠、塞进书包最深处的少年。
    还有那些在晚自习后独自留在教室、对著窗外出神很久很久的少女。
    池当然是认识他们的。
    他们並不是具体的某个人,他们是很多很多人,又或者不是人,是学生时代的烦恼。
    池是他们的孩子。
    一千零一条触手破灭,一千零一个性命消亡,恶魔女人的影子浮现出来,纸飞机轻轻撞入她的胸口一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脐带被温柔剪断的脆响。
    这一刻,恶魔恍惚间有种回归子宫怀抱的感觉。
    心头莫名涌起绝不该出现在恶魔心头的释怀,她恍惚听见了一句……一句迟来的没关係。
    他们说,我原谅自己了。
    原来他们从未责怪过谁,他们只是无法和过去的自己和解,於是许多人永远无法走出那座学校,於是学校恶魔应运而生。
    .………”然后,恶魔女人低下头。
    池看见纯白的曦光从自己的胸口蔓延向全身,身体一片片崩解,化作无数极细极细的光尘。这些光尘没有在空中逸散开来,而是悉数流向纸飞机的机翼,即使穿过恶魔也不曾停歇的纸飞机,舒展宽大的机翼,载著满翼的光点,载著那些终於解脱的念头,也载著这头恶魔崩解的一切一
    继续向著远方的天空平稳而坚定地飞翔。
    一直飞到天不再黑。
    飞到天光大亮。
    “阿……”
    恶魔缓缓呼出一口气,即將完全崩解的残缺面容平静:
    “又输给你了,白舟。”
    “不算。”
    然而,白舟毫不犹豫地摇头:
    “这一次,你可不是输给我的。”
    白舟认真说道:“你是输给了他们。”
    他们?
    恶魔女人一怔。
    绚烂的光点从它身上流逝向纸飞机,池很快意识到白舟在说什么,倏地轻笑出声: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但你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她微微扬起了头,连最后那颗脑袋都即將化作光屑伴隨飞机飞去:
    “真是让人难忘的一战。”
    “即使我回到地狱一万年,也绝不会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更不忘记你的名字!”
    “年轻的诛魔弒圣之人一一白舟!”
    话音落下的下个瞬间。
    恶魔彻底崩碎在了空中。
    直径两百米的虚幻水母,连同池的一千零一条性命都消失不见了。
    被白舟杀死。
    2030年9月9日,白舟诛魔於此。
    飞机远去消失不见,漫天的光点明灭不定,像是在和白舟挥手作別。
    白舟嘴角勾起微笑,和他们挥手告別。
    但紧接著,他嘴角的微笑就变得有些僵硬。
    不好!
    我的飞机!
    我那么大一架纸飞机,被学生们拐跑了!
    正当白舟心感肉痛的时候,从天际线的尽头,白舟又遥遥看见几点红芒破碎的闪光。
    先是一点两点,接著是几百上千,在空中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咻一一咻咻咻!”
    它们前赴后继,由远及近,朝著白舟扑来!
    “这是……?”
    白舟愣了一下。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无数闪烁红芒的碎片,横撇竖捺弯勾点折前赴后继扑入白舟的身体。
    “遗言!”白舟表面依旧平静,其实心头一跳。
    几百上千的遗言碎片,被白舟收在【安眠的龙猫背包】里,此刻终於被白舟完成。
    他们为白舟送上馈赠。
    会是什么?
    白舟心底相当好奇。
    这么多的遗言,在同一时间被白舟完成,將会给他什么样的馈赠。
    是融合起来给白舟一份大礼,还是分开……
    “哗啦啦”
    命理空间盪起无形的涟漪,愚昧之海掀起滔天波涛,漆黑的浪花重逾万钧。
    继其他三枚神秘文字以后,一笔一划缓缓勾勒,新的符號缓缓烙印在愚昧之海的表面。
    神秘古老的文字印记,落在白舟的眼中,被他福至心灵似的自然而然理解,仿佛他生来就会使用这种语言,但这种语言又具备极其神异的能力。
    紧接著,白舟於天空睁开眼睛。
    他倏地张口低语,念了一声极其晦涩难懂的腔调。
    这腔调仿佛天成,带著命令世界一般的尊贵威严。
    “嗡……”愚昧之海传出无形的震动,向著世界的四面八方震盪开来。
    白舟的身形竞原地透明化,在天空消失了一瞬。
    半秒之后,他出现在了原地。
    “竞然………”
    白舟深吸口气,心臟扑通作响。
    虽然有过猜测,但白舟还是惊喜,遗言们的馈赠,竟会是一枚烙印在愚昧之海的字符!
    根据白舟当前对遗言的开发和理解,他只有在“诛罗纪”完成那些强大到深不可测的古人的遗言时,才能拿到这些神秘字符作为馈赠。
    每个字对应的使用效果,都和留下遗言的人生前的能力与经歷息息相关。
    这些字体成为白舟与生俱来似的天赋本能,就像人类生来就会走、就会吃饭喝水一样。
    按照白舟的理解,这些神秘字符就像冒险里的龙语魔法,其实它们对恶龙来说就是与生俱来天生掌握的种族语言,但讲出来时偏偏就有不可思议的种种神异,於是就成了冒险者眼中无与伦比无法学习的龙语魔法。
    看似只是一个字,內里却浓缩了不可思议的奇蹟!
    所以,白舟推断,应该只有足够强大的人,拥有足够史诗的生平,才能通过遗言,留下这样不可思议的字体。
    但在现世……由於白舟接触到的那些遗言里,留下遗言的人生前实力大多较低,所以白舟大多会是获得一些道具。
    例如【阿尔卑鄙棒棒糖】、【安眠的龙猫背包】、【59分的纸飞机】……
    其实这些道具也没什么不好,在某些时刻还有无法比擬的巨大作用,比如今天。
    但白舟有一种感觉,这些神秘字符才是遗言能够给予他的最好的馈赠,每个字符都能伴隨白舟本人的成长而成长,他对这些字符的开发程度其实极低。
    甚至,它们可能直接关係到白舟为何能够看见他人遗言的真相……也说不定!!
    现在,一枚新的神秘字符,赫然烙印在白舟体內的愚昧之海熠熠生辉,和其他三枚古字並肩排列。只是看上一眼,白舟就能够理解,这枚晦涩复杂、古朴神秘的字符是什么意思。
    一【安】。
    初见这枚字符时,白舟的耳畔隱约听见学生们的感谢。
    他们说此心得安,多亏老师。
    “愿老师无论身在何处,都能拥有同样安心的归处。”
    这就是【安】。
    经过刚才短暂的实验,白舟测出这枚字符能够让他在短暂的时间里完美隱匿自身。
    於此期间,他不仅能够自由移动,甚至能够免疫来自外界的伤害,就仿佛在这期间遁入另外一座世界。或者说,安全屋。
    虽然这座“安全屋”是有閾值的,但根据白舟目前的实验,由他自己的实力来推测,“安全屋”起码能够扛过一次六级封號天命者的全力一击!
    是6级封號天命者。
    白舟自己也不过是5级天命者而已。
    至於具体的时间………
    目前来看,是半秒。
    一半秒也能让白舟做太多事情!
    在白舟看来,这份来自学生们的能力,於某种程度上,和那位神鬼莫测的校长,倒是颇有点儿异曲同工的感觉。
    甚至,伴隨白舟以后的途径晋升,这份能力还能够得到进一步成长!
    “不可思设……”每当白舟得到一枚烙印在愚昧之海的神秘字符,大概都会这么感慨一次。“是因为有太多人的遗言和心愿匯聚到了一起,而且还净化了恶魔的关係?”
    学生们的確都是普通人没错,但恰恰就是这些普通人托举起了恶魔的存在。
    而恶魔被净化以后,这些遗言的力量也得到了史诗级的加强。
    最终,学生们坐著白舟的飞机离去,却又一起动手给白舟盖了一座永久的安全屋。
    或者说,一座小小的,只有白舟自己的学校?
    “了不起的同学们。”
    这让白舟忽然想到之前恶魔说的话,她说现实可不是童话,方晓夏不是大难不死的女孩,也没有人懂得爱的魔法……
    虽然不明白恶魔女人是在讲些什么,但现在的白舟恰恰想说:
    你讲的没错,爱就是最伟大的奇蹟。
    “恶魔永远回到了地狱,来不及重生的池这次没办法再留下茧,人世不会再有学校恶魔作恶的痕跡。”风衣衣角隨风作响,咖啡豆的芳香比少女的低语更先抵达。
    鸦来到白舟身旁,看著天边纷纷扬扬的纯白光点,轻声的话语仿佛吟游诗人的歌谣散在风里:“狡诈的阴谋被毁灭了,世界即將重归正轨,而这一切都要归功於你们。”
    “升华的冒险者再次击败了恶魔,这一幕註定载入史册,就像上次那样……真是了不起的成就。”鸦转头看向身旁飞在天上的白舟:
    “所以,恶魔,真的死了?”
    “嗯。”白舟点了点头。
    “那么。”想了想,鸦问道:“刚才的那个是什么?”
    “什么?”
    “那一架纸飞机。”鸦的一对眼眸全都闪烁著奇异的光彩,“我很好奇!”
    白舟如实回答:“它叫【59分的纸飞机】。”
    “【59分的纸飞机】?”鸦疑惑著重复了这个名字。
    “对。”白舟点头,“就叫这个。”
    “用【59分的纸飞机】击溃学校恶魔……这听上去很像新时代的童话,它应该流传到一千年后,被当做孩子们的睡前故事。”
    鸦咀嚼著这个名字,好奇心被满足的同时若有所思,“不得不说,这真是个不错的名字。”“不过………”白舟的眼睛微微眯起,“鸦老师,有一点你说错了。”
    “什么?”鸦转头看了过来,正看见白舟眼中升起的那轮血月。
    “事件没有完全结束。”白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还有个麻烦需要解决。”
    在白舟的感知里,这座世界正在快速走向毁灭,他体內那股澎湃的力量也跟著迅速流失。
    白舟闭上了眼睛,就像沟通体內的灵性一样,他尝试与体內的血月对话。
    然后,他看见一片无垠的旷野,属於方晓夏的孤独袭上白舟的心头,一株狗尾巴草在旷野的中心摇曳。有个影子躲在狗尾巴草的后面,和厉鬼似的李曼曼截然不同,属於方晓夏的恶魔力量看起来格外安静。“你在这里啊。”白舟与她对话,但却始终未曾靠近。
    “另一半恶魔已经永远回去了,你再也不可能补全自己了。”
    白舟认真说道,“现在,是我请你离开,还是你自己离去?”
    话音落下的同时,白舟稍微调动起自己体內的【抚】和【月】作为警示。
    必要时刻,他將主动回忆並刺激那半枚古字。
    体內的定时炸弹已经够多,白舟不会再留一个恶魔在身体里。
    沉默片刻,红色的月牙缓缓浮现在狗尾巴草的后面,月光摇曳,传来悲伤的情绪。
    无家可归的悲伤,但又带一点莫名的渴望。
    白舟恍然,转身看向自己的身后,那架纸飞机的身影消失在天际尽头,但又若隱若现,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他们在等你呢。”白舟试探著说道,“显而易见,他们没打算不接纳你。”
    这些怨恨与痛苦的凝聚,面对希望的净化时,是痛苦,还是渴望?
    白舟不知道李曼曼的感受,但这轮与方晓夏和平共处多年,深受“方晓夏”影响而且智慧较低的血月……
    似乎有些特殊。
    “嗡……”
    血月中,少女的剪影站立起来。
    她穿著圆梦中学的老旧校服,衣角有些磨损了,头髮安静地垂在肩侧,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却又让人莫名產生一种奇异的既视感一
    就像每一张毕业照角落里低著头不敢正对镜头的脸,又或教室里埋首不敢看向老师的沉默背影。最终,她又变成了方晓夏的模样,只是看上去比方晓夏更成熟娇艷了些。
    她没有名字,又或者说她有太多名字。
    她是所有被遗忘的学生。
    她是所有未被回应的期待。
    和象徵怨恨与痛苦的那部分不同,这个学校恶魔的另一半本质,她代表的是敏感与自卑的概念。也是方晓夏会变成如今模样的源头。
    她低著头,站在白舟面前沉默。
    白舟没有催促,而是安静地看著她。
    直到她开口,声音很轻,有所希冀:
    “……真的可以吗?”
    白舟侧过了身,给少女让开通道,认真点了下头:“可以的。”
    於是,血月升空了。
    像是终於被原谅的孩子投入父母的怀抱,它径直飞出白舟的身体,迫不及待朝著远方飞去。血月迎风膨胀,一轮血月悬掛於天空,却又像追赶著什么似的迅速转移,漫过天空倒悬的群山,飞入群山环绕的深处。
    “轰”的一声
    盛大的白光出现在天际的尽头。
    於是白舟就知道,那架飞机上又多了一位新的乘客。
    恍惚之间,白舟听见一声和方晓夏声音很像的低语,只是更加成熟:
    “谢谢你,白舟。”
    声音囁嚅著响在白舟耳畔,还有点痒痒的,仿佛大女孩的撒娇。
    ………嘖。”白舟忍不住感慨一声,“要是所有恶魔都能和这位一样就好了,而不是刚才那个有一千多条命的疯女人……”
    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些人世间流传的故事里,恐怕就不再是人们被狡诈的恶魔欺骗,闻魔色变了。人们怕是会趋之若鶩编写人魔相恋的故事,哪怕被骗的倾家荡產都得说上一句人家怎么不骗別人只骗我?肯定是心里有我!
    正在心里吐槽著,血月的影子从白舟的眼底彻底消失,世界的权限如同退潮的海水,从白舟的感知中寸寸剥离。
    白舟清晰地感到,自己正在从尊贵的王座上跌落,跌回一个遍体鳞伤、精疲力竭的凡人。
    “哗啦啦……”
    耳畔的风声愈发大了,白舟从空中径直跌落下来。
    起初,白舟有种终於完成任务的释怀和轻鬆,但很快他就意识到
    这个高度,以他现在的状態来讲,很有可能被摔死!
    “倒霉倒霉倒霉……救命救命救命!”
    风压把白舟的脸庞撕扯变形,他的呼喊在空中连成上下一片,怪叫的回音乍一听像是胜利的庆祝。破烂不堪的风衣无法张开滑翔翼,白舟寻思刚刚达成诛魔弒圣成就的救世主先生总不能死於高空失足,於是绞尽脑汁思索应对办法。
    天枢在体內悄然运转,白舟觉得自己也许该问问神奇的仪式。
    这时。
    “咻”
    一声熟悉又让人安心的鉤锁声闪过耳畔,扫帚形状的爪鉤从身旁飞过。
    “哗啦”一声,礼服翻飞,腰间的宝石闪烁微光,带著半破碎的假面,宝石魔女横空飞来,將白舟一把接住。
    只是接住的姿势有些奇怪,一手小心抱住脖颈,另一只手臂抄起白舟的腿弯。
    一公主抱。
    风声呼啸掀起二人衣角,宝石魔女在低头在白舟的耳畔低语,声音带了几分调笑:
    “救世主大人在天上帅了这么久,何故以这种姿態凯旋啊?”
    ..…”躺在宝石魔女胸口上的白舟默然半天,最后总算憋了句话,“你骆我脑袋了。”
    宝石魔女脸色一黑。
    “啪嗒!”
    宝石魔女轻巧落地,接著就將公主抱在怀中的白舟给方晓夏看,“让我们热烈欢迎救世主大人的闪亮登场!”
    “白舟!”方晓夏立即靠近过来,还以为白舟是受了不能动弹的伤。
    白舟连忙从宝石魔女身上跳了下来,示意自己除了疲惫没有大碍。
    说著,他眨了眨眼睛。
    鼻子下面繚绕著挥之不去的青苹果的香气,遮盖住他长期习惯的咖啡豆的焦糊香气。
    青苹果与魔女?听著倒是很搭。
    .……嗯?”正琢磨著,白舟视线的余光瞥见天上的倒影,表情微变。
    “看!天上!”宝石魔女也在这时传来惊呼。
    因为天空那行倒计时,数字正从【01:48:36】开始频繁跳动。
    本来尚有接近两个小时的倒计时,却在这时开始疯狂加速。
    【01:03:47】
    【00:58:21】
    【00:22:04】
    【00:11:18】
    一最后,数字定格!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
    【00:01:00-一-】
    最后一分钟的倒计时,开始了。
    “隆隆………”
    霎时间,地动山摇,天空开始一寸寸塌陷,小世界即將迎来毁灭。
    “最后一分钟。”
    白舟几人面面相覷,“看来,我们该想办法撤离了。”
    “叮一咚”
    倏地,一道钟声从天空荡起。
    接著是“刺啦”几声电流音,然后是一声“吱呀”的刺耳长鸣,广播从世界的每个角落缓缓响起。对每个学生来讲,这声音都不算陌生,甚至该说相当熟悉:
    “各位考生请注意,各位考生请注意……”
    熟悉的广播声,字正腔圆,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本次升学考试,即將结束。”
    “请考生停止答卷。”
    广播的声音平静清晰,就像每次考试濒临结束的时光,人们紧张的同时却又下意识长舒口气。“请检查答题卡上的姓名、准考证號是否填涂正確…”
    在广播声的环绕下,世界隆隆震动,一道裂缝从高速公路的不远处缓缓敞开。
    外面的风吹了进来,伴隨潮湿的水汽铺面涌入,白舟看见外面那个熟悉的雨夜,看见点点霓虹,看见在夜幕中沉睡的半座城市……
    也看见霓虹灯光闪烁著的“听海欢迎你”的巨大字牌。
    “该走了。”白舟深吸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脚下遍地残骸的高速公路,看了一眼被倒悬群山环绕的红色天空。
    “隆隆隆……”
    穿过世界裂缝,螺旋桨的轰鸣从外面传来,一辆辆武装直升飞机和一辆辆特勤车封锁天上地下,將外面堵得水泄不通,各色各样的灯光將近处的夜色照得亮如白昼。
    “这些人,总是姍姍来迟。”宝石魔女撇了撇嘴。
    “一像是来洗地的。”
    一个个非凡者、一支支特殊部队的身影在缝隙之外若隱若现,带著各色的目光警惕而审视地打量著白舟三人的身影。
    更远处,是晨光熹微。
    天將要亮。
    “走吧,两位,別愣著了。”
    宝石魔女活动两下双手的手腕,率先迈开走向世界缝隙的方向。
    抬起高跟鞋时,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白舟,幽幽说道:
    “是时候了。”
    “该是时候告诉这个世界,被他们追杀了这么久的通缉犯先生,是怎么拯救这座城市的了。”“戏剧不都是这样?”
    看著微怔的白舟,魔女微微挑眉,“故事的高潮拉下帷幕,主角就该登台致辞。”
    “去和这个世界,好好打个招呼吧,我们的救世主大人。”
    这时,天空的倒计时来到【00:00:10】。
    最后10秒。
    “叮咚一”广播还在持续。
    白舟三人的身影,踩著广播喧闹的声响走向世界缝隙,走向世界之外一一或者说,回到听海。“考试结束。”
    “请考生停止答卷。”
    世界接连坍塌,末日摧毁了白舟身后的一切,只有广播还在有条不紊的持续。
    “……本场考试没有成绩。”
    “重申一遍,本场考试没有成绩,所有考生请为自己的试卷打分。”
    “接下来请考生离开本校,奔赴各自人生的考场。”
    没有回头的白舟,深吸口气。
    “那么,就走吧。”
    和身旁的少女们並肩,少年迎著无数非凡者的警惕目光,迎著一座座官方机构的全面封锁,朝向新世界抬起脚步,走出世界的裂缝。
    身后是轰然毁灭的学校世界。
    还有天空中终於走到【00:00:00】的倒计时。
    以及,广播於身后的缝隙深处最后一次响起,伴隨白舟的脚步离去愈发小声:
    “请考生带好隨身物品。”
    “请按照监考老师的指引,有序离开考场。”
    “请不要拥挤,不要奔跑。”
    “请不要回头。”
    恰在此时,一声鸣啸飞过遥远的天边。
    那一架巨大的纸飞机,载著憧憬与希望,载著盛大的纯白曦光
    在破碎的天空之上隆隆飞过,一闪又消失不见,飞向遥远的不知去处。
    飞向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