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於到了。”少校的声音隆隆迴响在高速公路上。
圣人换上戏袍,画家丟了白马,好戏开场,翻倒墨汁哗啦啦。
在“哗啦啦”的墨汁暴雨中,少校看著白舟:
“其实,你或许不知道,我一直都很欣赏你。”
“而且,你越是给我带来新的麻烦,我就越是欣赏你。”
明明他的目標本该是方晓夏,站在自家主场的他本应该一上来就施以最雷霆迅疾的一击,风驰电掣般將方晓夏带走。
可谁都不曾料到,这个不知为何穿上戏袍的男人,注意力却全部都放在了白舟身上。
这个自从走出晚城,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跟他作对的少年。
就连白舟自己都摸不清对方的意图,只是警惕地將方晓夏护在身后,小心翼翼地盯著洛少校的身影,拎刀持枪隨时准备暴起廝杀。
“你还欣赏上我了……我真得怀疑你有点特殊癖好了。”
白舟疑惑反问:“可你欣赏我什么?欣赏只有我敢给你餵大粪?”
..…”闻言,洛少校默然片刻,“你不必再试图尝试激怒我,这对你我都没任何好处。”“我们本可以谈一谈的。”
“你把身后的那个女孩交给我,我放你和宝石魔女走。”
洛少校的声音如同雷鸣,神圣而高远:
“未来,我的神国可以有你一席之地一一化敌为友,这將会成为载入史诗的佳话。”
话虽如此,但其实白舟听出少校语气隱藏的高高在上,那是一种篤定自己將会开闢神国列入史诗的傲慢。
很熟悉的感觉。
少校一直都是这样,但现在的白舟討厌这种傲慢。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施捨。”
白舟的语气讥讽,“但我有个更好的提议。”
墨汁倾盆落下,白舟身边环绕凌厉的刀气隔绝墨汁,被白舟挡在身后的方晓夏则与宝石魔女共撑一伞。此时,方晓夏的心臟像被无形的大手攥紧,这种感觉让她喘不过气。
自从见到洛少校,她的大脑就莫名嗡嗡作响,而洛少校点名的话语又让她紧张到了极点。
眼下发生的一切都太过魔幻,洛少校的话让少女意识到,是自己拖累了其他人。
如果没有她的话……
然而白舟自己其实什么都没考虑,他心无旁騖全神戒备。
这些墨汁做成的雨线格外遮挡视线,让白舟的眼睛一眨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了洛少校的哪个动作细节导致丧命。
因为白舟心知肚明,眼下两人的对话什么都说明不了,一旦抓住机会,任何一方都会在话讲到一半时忽然暴起,將对方斩於刀剑之下。
“什么提议?”少校反问。
白舟嘴角扯开,意味莫名的笑笑,“比如你现在自己创死在我的刀下,將这里的一切全都送我,我一定考虑在未来將你的重要贡献写入《白舟传奇》里面。”
“写在第二页怎么样?毕竞你也算我在神秘世界的领路人了。”
第一页不太行。
第一页要留给鸦老师和刘真大哥。
如果少校答应,白舟將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闻言,少校默然摇头:
“看来你很没有诚意。”
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我挺认真在考虑这个了。”
他將体內的360枚灵性一一唤醒,整个人的状態节节飆升,身边汹涌的战意如同出鞘的利刃般笔直飆升。“不过,你见过哪个冒险者会眼睁睁看著怪物抢走自己身边的姑娘,然后高高兴兴叼住怪物扔来的骨头?”
白舟反问:“就连晚城最衰的狗都不至於这样。”
“一我们不是天然就该语言不通,不死不休吗?”
其实白舟没有什么炽热滚烫感天动地的理由,他就是和少校有仇,所以少校想做的任何事情他都要破坏他是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所以正常人绝对不会出卖自己的朋友,何况那个朋友还多次於自己有恩。哪怕站在面前的男人看起来深不可测,哪怕举起刀剑之后就可能迎来死亡
但人生在这个世界,不是为了苟活到被死亡找到那一刻才活下去的。
白舟只知道,自己如果不在此刻对著少校举起刀剑,那他的人生就失去了活著的理由。
无论活得多浑浑噩噩的人,总有那么一刻忽然找到自己活著的理由。
比如说,活著的理由可以是找到死亡的意义。
一到这时,无惧死亡的男人就將迎来生命最灿烂的高光时刻。
白舟现在唯独只困惑一个问题:
洛少校为什么要和自己“谈谈”?
他为什么不直接对自己动手?
..……”思索著,白舟心中一动。
“看来,我们谈崩了。”
白舟脸上的平静被洛少校看见,这种平静比任何夸张的坚定都更有力量,也让洛少校看见白舟的决意。他轻轻嘆息一声,那嘆息悠长如古钟盪开涟漪,在高速公路上幽幽迴荡。
紧接著,世界传来震动。
“唰刷……
那些从试卷墙壁中爬出来的、穿著校服爬行在地的半身怪物如潮水般涌来,口中阴沉的呢喃沙沙迴响在白舟耳畔,从四面八方將白舟三人包围起来。
“其实,我很好奇一个问题。”白舟的目光越过重重怪物的阻隔,看向穿著大红长袍的洛少校。“什么?”
“你什么时候產生了,我们之间还能谈谈的错觉?”
白舟深深打量著洛少校那两米三三的身躯,想起鸦刚才在旁边的耳语,目光流露几分憎恶:“你这具身体,属於刘真大哥吧?”
“这笔帐,无论如何都不会一笔勾销!”
闻言,洛少校脸色渐冷:
“冥顽不灵,你拒绝了新世界的船票。”
“一那么,你就和旧的世界,一同死去吧!”
话音未落。
空间开始扭曲,数不清的试题与公式组成锁链,从两侧护栏上密密麻麻的试卷里飞出,仿佛一条条活物蠕动著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
无数穿著校服蠕动在地上的半身人,朝向白舟三人爬来,目光充满恶意。
“嗡!”
与此同时,前后两轮太阳迅速升入高空,將天空染成一片白色。
斗转星移,高速公路彻底墮入洛少校的白色世界。
洛少校的身形不知何时站在天上,仿佛雷霆般的声音带著冰冷刺骨的杀意,在天空隆隆迴响,仿佛神明降下天诛的神諭:
“考场展开,考生录入。”
“考试期间禁止离场。”
“现在,考试开始”
一言落下,恍如言出法隨,眼前的世界立时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眶当!”火星溅射,白舟挥舞的刀气將袭来的锁链击碎,试题字符纷纷扬扬散在半空。
谈判的帷幕在这时彻底落下。
杀戮的舞台,於此刻刚刚展开。
“早这样不就好了?”
白舟向前踏出一步,在那些校服学生袭来的剎那,周身刀气轰然爆发如紫金色的剑刃风暴。“要杀要剐,打交道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刀气肆虐绽放,白舟高喝一声。
“装你妈的神圣呢!”
这个油盐不进的年轻人,让天空中洛少校努力维持平静淡漠的脸庞愈发僵硬,脸庞愈发漠然了。汹涌的杀意涌动在他的眼眸深处,具现到现实中来,就是那些半身怪物铺天盖地朝著白舟三人扑去,无畏生死也不知疲倦。
方晓夏被这些怪物嚇得脸色苍白,全身止不住地发抖,少女明明嚇坏了却又不敢惊呼出声,生怕这样会让白舟分神。
克制的嘴唇咬到出血,血珠混著天空飘来的墨汁滴落在地上,抱紧公仔玩偶的少女平庸了半辈子也乐观了半辈子,有生之年却还是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平庸与无力。
如果她能够和宝石魔女、和白舟一样强的话……
“站我身后!”
凌厉的刀气漫天肆虐,时不时还有与战场格格不入的钢琴声奏响,白舟的声音传至方晓夏的耳畔。“以后你早晚有天会和我一样,甚至更加强大。”
“但是现在一”
“我先帮你处理掉这些傢伙。”
白舟没有回答,他只是挡在方晓夏的身前,环绕紫金色气焰的身影映在少女懵懂的眼中,仿佛高山填充进去:
“好好活著。”
他用平静的语气留下异常简短的叮嘱:
“看我杀人!”
脚下墨汁匯聚的水洼破碎,白舟的身影仿佛充斥四周无处不在,紫金色的花朵绽放在怪物的大海之中。刀锋闪烁刀气暴涨,怪物倒地,血液也是墨汁,到处蜿蜒流淌。
整座世界都是一个流淌著黏液和胎血的孵化场,它不仅孕育圣人也孕育圣人的从属,就像神话中的英灵殿,里面都是未来的诸神,池们將辅佐神明战无不胜,將在未来的神国占据一席之地。
而现在,这些未来的“大人物”们连胚胎都算不上,它们朝著白舟扑来,前赴后继。
但白舟自己也不过是初出茅庐不到一个月的非凡者,放在神秘世界更是彻头彻尾的新生儿。新生儿对新生儿,高速公路对掏,胜者迎来真正的新生,这似乎非常公平。
一併不公平。
白舟的压力其实大到一塌糊涂。
怪物几乎是杀不完的,每一只怪物都触及到5级的门槛,少数几个更是站在5级巔峰的层次。它们只是没有“意”之类的东西,但它们的各项指標绝对达到了相应的层次。
杀死一只不算什么,杀死三只犹有余裕一一但当它们成了一片大海,组成不畏死亡的军队以后呢?很快,白舟身上就出现了几道不同程度的伤势。
这时,少校的声音从高空传来:
“事实上,我本以为你的背后站著拜血教,又或是【圣骸院】……我一度猜测你是来自【圣骸院】的太阳骑士,那是一座相当古老的势力。”
不是太阳骑士……但背后有个太阳神殿。
刀气震动,【光影协律】接连奏响,白舟在心里泛起嘀咕。
“但当我登圣以后,目光照彻生命本质,就像看见树木的年轮一一我能够清楚看见你踏足非凡世界的时间,也发现你的身后没有任何势力与强者。”
洛少校又说,
“原来,你竟真是个赤手空拳的孤家寡人,出了晚城以后才接触到神秘世界。”
谁说身后没人?
闻言,白舟稍微蹙眉。
明明有鸦。
原来洛少校半登圣以后,站在他自己的世界主场里,也完全感知不到鸦的存在……
白舟若有所思。
这样看来,离开36號基地以后就越来越嗜睡的鸦,与36基地之间的神秘关联一一应当是与洛少校无关?“还记得我当年对你说过的话吗?”
洛少校的声音低沉,隔著怪物们混乱的嘶吼缓缓传来:“你是个人才,而我最喜欢人才。”“哈!”身陷怪物丛中的白舟嗤笑一声。
是人才,还是人材?
“我一直坚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有人的价值只能成为人材,有人的价值连人材都算不上。”洛少校如是说道:“不管你信与不信,我这个人从来不曾滥杀无辜,每一次下杀手,都一定是让那个人为世界发挥出更大的价值!”
“这根本就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刀身旋转,白舟將一只扑到眼前的怪物拦腰斩断。
污血与墨汁齐飞。白舟的声音斩钉截铁:
“能讲出这些话语,是因为你这个人一一从骨子里面,就已经烂到透顶!”
事实上,这是白舟第一次和自己当初的顶头上司,洛少校,近距离进行正式的谈话。
这位曾经在很多人口中都有五星好评的基地主管,曾经在白舟的心底十分伟岸一一直到刘真死去。“价值不价值,谁来定义?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定义別人活著的意义?”
“每个人,他们每个人都在认真地活著,轮得著你这多余的小丑品头论足?”
说著,白舟头也不回地向后抬手。
【光影协律】奏响三声,哆啦咪连发,將几只从侧翼偷袭身后方晓夏的爪子轰碎。
“这一点,我在杀死韩副官的时候,已经说过很多了,所以不想多做赘述。”
“现在,我只想杀死你一”白舟的眼神闪烁厉色,“或者被你杀死!”
“杀死我?”洛少校从墨雨飘洒的空中缓缓降落,他好整以瑕落在地上,头顶著巨大的倒计时环抱双臂,隔著爬行衝锋的怪物大军遥望白舟。
“等你能走到我的面前再说吧。”
“堂堂圣人,竟然不敢与我近前廝杀?”白舟冷声开口。
“一你在害怕,对吗?”
洛少校嘴角那抹从容平静的弧度似乎僵了一瞬。
接著他就轻笑一声:“我能怕你什么?”
但这一抹微表情的僵硬,已经被远处瞪大眼睛努力观察的白舟敏锐捕捉。
果然!
这个姓洛的,先是一反常態的谨慎谈判,接著又派出军队將白舟重重包围,却始终不愿意亲自对白舟出手
他在忌惮!
毋庸置疑,作为世界的“主人”,他肯定是在白舟身上感到了某种威胁,想要试探白舟,將这手段提前逼出。
或许他是感应到了长矛锋锐的存在,又或许是被白舟的荆棘王冠威胁……谁知道呢,白舟身上高危的物品不是一件两件。
“所以现在姓洛的始终与自己保持距离,就是要通过怪物消耗、观察我的状態!”手上廝杀的动作不停,白舟心中凛然。
事情果然比白舟预想的更加麻烦。
长矛不是弓箭,这里也没有雷暴,白舟不能將长矛对著洛少校遥遥射出。
这个狡猾的洛少校始终与白舟保持相当远的距离,就这样还全神戒备,导致白舟很难找到使用长矛的机最重要的是
方晓夏就在身后,要分心保护方晓夏不被少校得手,白舟就没办法杀出怪物重围接近少校。最后,恐怕就是被硬生生拖死的结局……
“吼!”
啸声尖锐,利爪断铁分金。
这些爬在地上的校服怪物,有组织地有秩序地对白舟三人展开分批衝击,无论白舟还是宝石魔女都应接不暇,举动好似徒劳。
他们有的正面佯攻,有的从侧面阴影中钻出,还有的高高跃起,骤然从上方扑击向被白舟护在身后的方晓夏。
儘管白舟的刀光如泼水般展开,將四周护得密不透风,斩碎一头又一头怪物,但却架不住这些怪物无穷无尽,粉碎的身躯甚至会在墨色的雨中渐渐重组。
毕竟,这里本就是它们的孕育之地,是它们的主场。
白舟他们才是外来者!
在战斗的过程中,怪物们开始用更刁钻的攻击袭向中心的方晓夏,迫使白舟和宝石魔女时不时回防,分心掣肘,体力和灵性都在飞速消耗。
“学聪明了啊……”白舟额头渗出冷汗。
渐渐的,消耗战意的【光影协律】不再奏鸣,白舟將节省下来的战意更多附著在刀身之上,几米长的紫金刀气甩开,一砍就是割韭菜似的一大片。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们真的会被拖死!这是可以预见的结局。
白舟其实想过將这里交给宝石魔女,自己尝试杀向少校,找寻一线生机。
但这个想法一闪即逝,因为两个人守在这里都显得吃力,若是留宝石魔女一人在此,局势只会更早崩一旦被洛少校抓到方晓夏,补全自身登圣成功………
后果不堪设想!
正当白舟焦头烂额之际一
“白舟!”
宝石魔女主动开口,手中那枚腐朽的古老魔杖似乎正在吸取宝石魔女的鲜血,让她手臂处暴起根根青色的血管,愈发衬托手腕的苍白纤细。
她喊道:“这里交给我!”
下个瞬间,她纤细腰间的腰带就用机械声音咆哮一声:
“庆贺吧!”
“magician!吾主降临!”
一枚紫水晶被“哢吧”一声嵌入卡扣,接著是八枚不同顏色的人工宝石镶嵌在腰带两侧,簇拥著中间的紫水晶。
“宝石戏法,第四戏法”
“紫水晶,【紫虹绝璧】!”
“呼轰!!!”
吸取魔女鲜血的魔杖泛起殷红的光泽,它看著像是復甦些许,杖尖流转在半空划下一条彩虹似的弧线。炽目的虹光绽放开来,八色的虹光簇拥著中间的紫色,数种危险而绚丽的光芒交织喷涌。
这些交织的光芒落地成环,虹光自发向上奔流涌起,形成护卫宝石魔女和方晓夏的环形墙壁。怪物们前赴后继扑来,却在遇见虹色墙壁的瞬间染上色彩斑斕的火焰,嘶吼著化作灰烬。
“去做你想做的事!”宝石魔女额角沁出汗珠,显然维持戏法的消耗极大,但她看向白舟双眸明亮,清脆爽朗的声音斩钉截铁。
“可別让那混蛋看扁了!”
手上的动作未停,但白舟的表情一怔。
她看懂自己想做什么了……
“谢谢!”白舟没有回头,也没有犹豫,就这样义无反顾地撞入了前方密密麻麻的怪物丛中。“如果我们还能活著走出去的话”
白舟留下这样一句话,“我就帮你维修魔杖,而且不要你八块二毛七一一免费!”
“这会儿你倒是记得了。”闻言,宝石魔女翻了个白眼。
“嗡!”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舟体內的所有灵性都如滚油般轰然沸腾,周身的滂沱墨雨被猛然爆发的炽烈气息蒸发成朦朧的白雾。
一一《月烬誓圣斩》!
火光冲天,月牙绽放,炫目的秘技让站在虹色绝壁吼的两名少女全都看的目眩神迷。
只见在白舟面前,无论是狰狞的爪牙,还是褻瀆的恶躯,还是他们从口中喷吐的带有腐蚀性的墨汁,都被这炙热的刀光统统斩开!
劈砍、碾压,粉碎!
白舟好像骤然间被释放的压路机,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站桩变成虎入羊群的杀戮机器。
他左突右冲,打法凶猛的一塌糊涂,简直像是长阪坡上的赵子龙,就是李二凤站在坡上观战也得双眼放光问上一嘴“这是何人部將?”
血腥气遮蔽了天空,白舟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乱成一团,有序的阵型因此打乱,反而让宝石魔女这里的压力骤减。
虹色的绝壁之后,方晓夏和宝石魔女俩人早就看得瞠目结舌。
“他一直都这么猛吗?”
“面对重重包围,竟然是想主动出击一”方晓夏震撼的目光转而看向宝石魔女,“你是怎么知道他想这样做的?”
“……我不知道啊。”宝石魔女一时哑然。
“谁知道他这么猛啊,我只是寻思他可能会有鬼点子呢……毕竞他好像总有办法。”
谁能想到,这人的办法,就是这么横杀出去啊?!
宝石魔女心中的震撼,一点都没比方晓夏少。
那些可都不是木头,密密麻麻汹涌的人潮全是堪比5级非凡者的怪物,若是释放出去,对整个听海都是一场百年难遇的浩劫。
只是不完整的状態都能驱使这些怪物,洛少校的確有资格说,他將让自己的神国笼罩人间。然后,他遇见了白舟。
“嗬。”看著像是打了鸡血、凶猛的一塌糊涂的白舟,洛少校却只是笑笑摇头。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么多人隨便你砍,你又能逞强到几时?”
白舟不语,只是挥刀劈砍,战意驱使他本能般挥刀,每次都恰到好处浑然天成,而且威力奇大!他深入乱军之中,身后渐渐看不见方晓夏和宝石魔女的身影,怪物们的身影遮蔽了四面八方。他左衝右突的確凶猛如虎狼巨象,可这些怪物是井然有序的军队,他们在皇帝的指挥下对野兽展开围猎。
“所以,白舟到底想做什么?”方晓夏问出的问题,同样也是宝石魔女此刻心中的疑惑。
白舟一头扎进乱军丛中,难道是想就这么杀出重围,然后再带著疲惫之躯去面对那个看起来深不可测的洛图南吗?
这个猜想好像不可思议,但又似乎再也没有其他答案。
他想要弒圣。
他想一
刺王杀驾!
然而最杰出的刺客也得带著燕国地图在大殿之上装傻充愣,没人能在如此森严的禁军之中將皇帝杀死。一那玩意不叫刺客,叫超人,他不会出现在歷史,只会被记录在神话。
眼前充斥著血红,五感全都模糊了,世界像是被水雾蒙住朦朦朧朧,白舟机械地挥刀,疲惫和伤势的苦痛出现在他的身上。
一千米,八百米,七百米……
与洛少校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但白舟身上的气势也愈发萎靡。
他甚至开始迷失方向,不再是径直朝著少校走去,而是左右突袭,像是在原地兜圈子似的,所到之处遍地乱成一团。
旧力渐渐老去,白舟眼看著就要止步於此。
方晓夏和宝石魔女遥遥观望,不由得为他感到心焦。
但是下个瞬间。
新力再生。
在方晓夏和宝石魔女震骇莫名的眼神注视下,一个两米五高的、白色的苍岩巨人,出现在白舟刚才站立的地方。
【咒缚巨像】!
白舟毫不犹豫发动了《千面之月》第一变,新力再生,澎湃的力量在体內奔涌流淌,好像绵延无尽,即使六级封號非凡在这股巨力面前也要严阵以待,一不留神就有被锤烂脑浆的风险。
“这是……”远处,少校也愣了一下,被白舟此刻强大的气势吸引了注意,目光渐渐变得凝重。此刻,白舟变成的苍白巨人浑身肌肉饱满,高大的身形完美符合黄金比例,带著蛮荒般的气场和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他像是被供奉在神殿中的雕像,带著某种异常而扭曲的魅力,吸引他人的视线。
密密麻麻的神秘符號在它的身上若隱若现,粗大的金属锁链绑缚在身,拖拽於地叮噹作响。“劈啪!劈里啪啦!”
和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粗大的雷弧环绕著金属锁链,自发蜿蜒著击向四周的怪物,每次触发都有怪物变成焦炭。
看到这些雷霆,白舟自己也怔了一下。
接著,他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掌心忽然出现一柄烂树木枝。
“劈啪!”
在这截不起眼的烂树枝上,有雷孤在其上復甦衍生。
一灵名秘宝,雷鸣天弓!
虽然没有雷暴,不好藉助外物拉开雷弓,但使用咒缚巨像加倍强化后的灵性,白舟已经能够对雷弓进行一些初步的运用一
“錚轰!”
“錚轰!”
巨人持弓,弹琵琶似的拉动雷弧化作的弓弦。
並不凝聚雷箭,也不弓拉满月,只是隨意拨动两下,仿佛弹奏乐器,三两声弓弦轻鸣。
每次弓弦奏响,都有一道落雷应声而来,炸开在白舟身边的怪物潮水中,將怪物们炸成一片焦炭。“雷鸣天弓………”
此刻,后知后觉似的,洛少校看著白舟化身的雷音巨人,脸色骤然变得凝重:
“一你是周学长!”
倒影墟界的神秘人,瀧萝私立中学横空射来的雷箭,还有眼前的身影,全都串联在一起。
全听海都在寻找的神秘人、曾经射杀恶魔的“周学长”就是一直和他作对的白舟!
“是我!”
白舟点头,坦然承认自己马甲的同时,还又补充了一句,“但也不只是“周学长』。”
“通缉犯是我,周学长是我,在鬼市拍卖会上拍走【月神之泪】、坑杀掉你玉佩和下属的人一一还是我!”
“一他们都是我。”
巨人眼睛眨巴两下,幽幽说道:“少校大人,我们打过的交道,可远远比你想的更多!”
隆隆的声音被巨人讲出,迴荡开的声波暂时盖过怪物们的嘶吼,清晰迴响在高速路上几个活人的耳畔。“不是……”远处,宝石魔女心中凌乱。
你不是肯德基爷爷和鬼市斗篷魔纹师吗?
这么多身份……你身份证是从市场上批发来的?
而且那些身份一一怎么好像处处都在针对洛少校?
至於方晓夏……
她早就已经听迷糊了,只是看著此刻如同魔神天降的巨人白舟大开眼界,双眸深处异彩纷呈。...…”另一边,洛少校的脸色果然变得格外精彩。
任谁忽然知道,自己最恨得咬牙切齿的几个仇家,其实都是同一个人,此刻的表情一定比洛少校更加僵硬铁青。
哪怕真圣人来了,也得高喊著“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然后擼起袖子抡起戒尺砍人了。
洛少校终於放下了环抱的双臂,他看著白舟眼神闪烁,像是在评估著什么。
“原来如此………”
“雷鸣天弓,加上这奇异的变身,你的確对我现在构成了威胁。”
然而,说完这些,少校却忽然一反常態地笑了。
他像是放鬆下来,整个人变得格外从容,高高在上的眼神重新带上俯瞰:
“原来你就是周学长,难怪我会从你的身上感应到几分威胁……”
“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说,“这里不是倒影墟界,这里是我的世界一一没有任何灵性会帮你出手。”
“所以,你绝不可能再拉开这柄雷弓。”
看著在万军从中大展神威,迅速朝著自己逼近的苍白巨人,洛少校却反而主动迈步,开始朝著白舟接近:
“看来,是我多虑了。”
“………其实你真的很了不起,能够一路走到我的面前,必然要经歷我无法想像的努力与凶险。”“毕竟你和我不一样,你是从很深的海底往上游的人,而我一出生就在岸上,自然不能比较谁先上岸。”
他由衷地对白舟讚嘆有声,可欣赏的目光却像是在看一只凶狠名贵的……野兽?
“就像別人乘著轮船都未必能够抵达的地方,你却搭著一截烂木头漂流,就这么杀到这来,即使我也要佩服你的这份成就。”
“你真应该为自己感到自豪,因为阻止我的脚步,是多少听海所谓的大人物都不曾做到过的事情。”“但是,同样的一”
“嗡!”
洛少校脸上的微笑依旧,身上的气势却在迅速绽放。
仿佛大日东升,堂皇威严,神圣浩大,带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让空气都扭曲的可怖压迫感。整个世界都像是忽然安静下来。
墨雨骤然停歇,数不清的怪物纷纷停下对白舟的扑杀,蠕动著爬向两边。
笔直的高速公路上,穿著大红长袍的男人,踩著清脆的脚步,风度翩翩漫步而来。
仿佛摩西分海的史诗照进现世,怪物的浪潮分开一条道路,只有上半身的怪物们,或哭泣著或欢笑著,敬畏虔诚地匍匐在道路两侧。
他说:“同样的,你也不能用自己的眼光,去粗鄙地衡量站在其他层次的人做的事。”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要创造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人类是不完美的,他们根本不是进化的胜者,而是充满劣根性的苟活者,只要简单的利益就能隨意驱使,和为了骨头打生打死的野狗没有分別。”
少校缓缓张开双臂,看著面前这个喘著粗气的巨人。
他终於走到白舟的面前。
“蓝星东西联邦互相对立,联邦內部每个城市各自为政,天京独善其身垄断资源,野外除了特製列车寸步难行……”
“这样的人类,只会在內斗中无休止的浪费精力与资源一一人类从歷史中吸取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不会从歷史中吸取教训!”
“指望这样的人类,我们的文明註定无法向前,更不可能走向殖民星空的璀璨未来。”
洛少校,或者说洛图南的目光灼灼:
“所以,人类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统治者,一个一言九鼎的独裁者!”
“这个人、或者说这股势力必须能够让集体中的每个人都发挥他最大的价值,將每个人类的价值发挥到最高,蓝星上的文明就会迎来前所未有的大发展!”
“再也没有內斗,再也没有战爭,甚至就连嫉妒与贪婪都不復存在,人类將会走向星空,我们的文明將在歷史中走向永恆,我们的功绩也將永垂不朽!”
洛少校对白舟诉说著自己的蓝图,那是他的理想。
“这样的世界,这样的蓝图,你能够想像吗?你能够做到吗?”
洛少校捂住自己的胸口:“只有我,只有我这个能够看出眾人价值並加以利用的男人,能够做到!”“如果你愿意为了这样的理想选择跟隨我……”洛少校看著近在咫尺的苍白巨人,轻声说道:“我还能再给你一个机会。”
他並不担心此刻的苍白巨人会出手,因为伴隨他的气势绽放,全世界的压力仿佛都匯聚到了苍白巨人的身上。
任他有翻江倒海的能力,这会儿也无法抬起一根手指,只能被无处不在的压力挤压束缚在原地。“我知道你恨我,但如果我和你说,我杀死的刘真,本就和柳嘉在神秘学上处於“真』与“假』的对位呢?”
““刘真』命中注定就要和“柳嘉』融合,成为恶魔核心的载体。”
洛少校幽幽说道:“他以前不叫刘真,是我给了他这个名字。”
“他以前只是个最底层的雇员,是我改变了他的命运,让他见到了本该一生都无法体会的风光与奢靡。”
“他自己也说过的,他愿意为了我而死。”
“最后,他只是得偿所愿,为了更美好的未来,献上了自己至关重要的贡献。。”
“一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然而。
面对洛少校的劝说,白舟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回答。
他低著头,苍白的嘴唇翕动著,像是在默念著什么。
“你在干什么?”洛少校皱起眉头,心底莫名生出一种不安的感觉。
白舟靦腆地笑了笑,儘管这个动作由苍白的巨人之躯做出显得有些疹人。
“这也是我要问的。”白舟说道,“我对你的蓝图完全不感兴趣,我对人类的未来也毫不关心。”“所以,刚才你罗里吧嗦了半天……”
白舟看向少校的眼睛:
“我在念咒,你又在念叨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舟体內的天枢长鸣不已。
“嗡嗡嗡!”
“嗡嗡嗡!”
白舟身后伏尸遍地的废墟之上,四面八方,骤然有许多“古物”亮起符號。
烂刀、碎石、锈箭、断矛……
古物之上的符號升腾光芒,占据八方,仪式张开的瞬间,无形的场域落在白舟身边,抵消了那股仿佛来自全世界的压力。
一阶仪式,《小琥珀封域仪式》!
“吟唱特殊的祷文,取八枚古物分置八方,调动【灵枢】依次点亮其上仪式符號,张开小琥珀领域,祷文与仪式符號是………”
在特洛伊的战场废墟上捡了一堆破烂,白舟手里最不缺的,就是“古物”!
刚才白舟在乱军之中左衝右突,看似是被怪物的浪潮冲刷迷失方向,实则是故意在不同的方位留下这些提前画好符文標记的破烂。
现在,在《小琥珀封域仪式》的帮助下,白舟化身的苍白巨人,能够不受束缚地自由行动了。甚至不仅如此。
“嗡!”
同一时间,还有另外一道仪式张开。
一阶仪式,《百纸迴廊仪式》!
“布置一百张灵性活跃的纸张,使用掺杂三种生物血液的墨水,调动灵枢对空书写特製的仪式符號,仪式符號如下……”
灵性活跃的纸张?一百张?
有什么纸张,是比那些张贴在公路两侧的试卷,更灵性活跃的呢?
它们的数量,不要说一百张,就是一千张一万张也有了!
至於掺杂三种生物血液的墨水?
在这片战场上,遍地都是墨汁。
且这些墨汁本就是怪物们的血液,是这些神国伴生的、未来圣人麾下大人物胚胎的血液!
咒缚巨像,白舟的人类形態,还有这些墨汁一
恰好就是三种生物的血液!
“哗啦啦……”
仪式加身的瞬间,白舟脑海仿佛变成百纸环绕的冗长迴廊。
各种短暂的未来在迴廊的纸上推演,以连环画的形式接连呈现。
眨眼的功夫,白舟就已看见半秒之后的一百种未来的可能性。
大脑立时肿胀不已,在天枢的调和之下,白舟知道不能再拖。
推演未来,行动自如,两大仪式的构建,让白舟这个外来者,也变成了此地的半个地主。
现在,他不是处处受制“来者”了。
更重要的是
他和洛少校的距离,只剩咫尺之间。
刺王杀驾,咫尺敌国!
“轰!”
洛少校勃然大怒,气势绽放,天地动摇!
“不识好歹!当诛!”
话音落下,洛少校悍然拔地而起,身上绽放无量圣光,圣洁如人形的太阳。
他带著悲悯而冰冷的神情,说:
“圣裁!赐你毁灭!”
如有神喻,无穷无尽的光柱从天空落下,每一道纯白的光柱都带著净化与毁灭的色彩。
灭世图景,惊天动地。
“白舟!!!”
淘晓夏惊呼一声,眼睁睁看著乱军丛中的白舟骤然遇难,脸色霎时惨白,身形摇晃几乎要昏倒过去。宝石魔女揪开到几乎窒息,张开嘴巴却什么都喊不出来。
她们什么都做不到,甚至马上就轮到她们。
头顶那些灭世而来的光柱,每一道怕是都能轻鬆將封號非凡者灭杀,甚至能和6级之上的存在掰掰手腕。可是这样的光柱,足有几百道同时落下,仿佛毁天灭地,世个的末日浩劫於此刻到来。
就连数不清的怪物们,都在恐惧中仰天长嘶,一片混乱。
怎么寧?
一一棍什么了!
“嗡!”
一声长鸣,白舟的掌开出现一桿长枪。
通体猩红,枪声震鸣,似乎早就迫不及待。
凶厉的气息席捲开来,仿佛洪荒猛兽於尘封万年后骤然甦醒。
“丞在《黑猫凯气八千问》上,看过这样一段话”
“是愚氓举出智者,是懦等衬照英雄,是眾生度化神明……若无大眾托举,你又算得了什么?”“人类未来的道路,该由他们自己决定。”
“任何理想与梦想,都不应该以践踏別人的生命作为代价,更没有哪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能够棍来草芥人命!”
“若有……”
思绪流转的瞬间,白舟仰起头,看向头顶那位威严不可当的洛圣人。
人们都说,少年的开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但也只有满身少年气的少年,敢於反抗不公,敢向任何“大人物”举起手中的矛枪。
若有那般人……
航日,便有少年弒圣。
手中的血色长枪自发绽放美艷的猩红荆棘,缠绕向白舟手掌,转眼饱饮白舟鲜血。
顺应长枪框来的渴求,白舟福至开灵般斜指长枪,姿態一如对著巨人衝锋的古典骑乘。
目光流转,脑海中的百纸迴廊推演千百次,最终被白舟找到最合適的持枪角亏与姿势,它们指向某个共同的未来。
在洛少校皱眉的打量中,在方晓夏与宝石魔女瞠目结舌的注视下一
白舟抬手,掷枪。
他的嘴唇翕动,念动驱动矛锋的咒语。
声音很轻,像念诵古老的歌谣,却带著沸腾的杀意。
白舟说
“射杀他”
“神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