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杆巨大的长矛通体暗红,仿佛由某种陨铁铸造而成,又被数不清的鲜血浇灌。
然而这长矛绝没有半分血腥的邪恶,而是兼具堂皇的霸道与安静的圣洁,神圣的长矛钉在城头之上足足两个千年,任由时间流逝不曾腐朽半分。
恶魔与长矛之间的时间像是定格了,它们明明停留在城头之上,却又好像和白舟他们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同一个维度。
不然,按照白舟的认知,他和这些劳役在內,对恶魔活尸的观察只会污染自己的精神,对长矛的窥探更会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
毋庸置疑,这杆长矛是件极其恐怖的宝物,还要凌驾在灵名秘宝之上,是白舟无法想像也不能理解的宝物。
巡狩北境的活圣人【阿玛拉修女】?
白舟不能理解这个名號的份量,却能明白这肯定是个不可思议的存在。
即使击败尚在胚胎状態的学校恶魔,都惊动了整座听海,一只成熟的恶魔降临黑石城想要登圣,却被这一桿长矛镇封在此两个千年一
那种画面实在难以想像。
“如果能够得到这杆长矛的话……”
白舟目光灼灼,心中思绪流转。
將这杆长矛带回去,甚至可能都不用白舟做什么,只是往少校那边一放
他的所谓“登圣”,恐怕就要进行不下去了。
然而白舟也心里清楚,这其中的难度相当之大。
黑石城不是吃素的,刚才白舟看见的那个,城头上穿著鎧甲的男人更是深不可测,绝对是位6级之上的强者!
“快,不要停!”
狱卒在后面催促著白舟等人加速离开,不要再继续观望活尸。
队伍缓缓行进,在狱卒的带领下,他们看到了坍塌的城墙。
“这是……?”白舟愣了一下。
一段长约二十米的城墙,像是被某种庞然巨兽狠狠撞击过,从根基到垛口全都坍塌成一地废墟。“有段城墙,被该死的野狗刨了?”白舟想起狱卒之前讲过的话,没忍住眨了下眼。
什么样的野狗,这么凶?
在坍塌的城墙之上,若隱若现的鲜红仪式正在运作,像个框架似的將坍塌的废墟笼罩,半透明的城砖正在其中缓缓生成。
仪式的框架像是蠕动的血管,又像暗红的骨架,呼吸似的缓缓起伏,城砖血肉从中生长。
白舟心中瞭然,之前的疑惑於此刻豁然开朗。
一什么材料打造的城墙,能够撑过一个又一个千年,时至如今还能抵御可怕的邪魔?
只能是仪式,定期维护的仪式!
整座一望无边的城墙都是仪式的造物,这种庞大的仪式是现在的白舟不能想像的。
在白舟所在的劳役队伍之前,还有许多同样戴著镣銬的劳役,他们乌压压围在这截坍塌的废墟附近排队,不知道都是从哪儿徵调过来的。
有人对著城墙探手,手腕被割开一道口子。
殷红的血液还没滴落,就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牵引过去,蠕动的血线扭曲著钻向若隱若现的仪式框架。“嗤陆………”
血线刚一遇到仪式,立刻就被吸收,隨著血液流失,仪式框架內部的石砖迅速生成,先是血红的半透明砖块,接著凝成漆黑的石砖。
“嗡……”
伴隨石砖生成,那些劳役的脸色也以惊人的速度迅速灰败,皮肤肉眼可见乾瘪下去。
几块石砖的生成尚且如此,而类似需要修復的缺口,却有足足二十米长、三十米高…
数不清的劳役麻木地“工作”著,和城內的热闹鲜活截然相反。
然而一切又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著,整片区域瀰漫著一股甜腻到夸张的血腥气,混合著汗臭和某种奇异的矿石味道。
这时。
“悬赏令的悬赏额度再次提高了!”
耳畔传来几声惊呼,有士兵抱著新的纸张贴在完好的城墙上,將之前的纸张覆盖。
白舟心头一动,看了过去一
“若有仪式师能在天黑之前修好城墙內的仪式,执政官大人愿意无偿答应对方的一个条件?甚至开启家族宝库,给对方一次隨便挑选宝物的机会?”
人们议论纷纷:
“即便如此,也没有仪式师愿意出来做事吗?”
“那些该死的仪式师……所以我们才要遭这些罪!”
劳役们骂骂咧咧地骂开了,但很快又被士兵们镇压至安静。
一小队穿著皮质胸甲的卫队士兵,裹著斗篷站在四周,时刻监督著劳役们的工作,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时不时就出声催促。
“这些人……”白舟小心翼翼地打量他们几眼,感应到了环绕在这些斗篷士兵身边的“意”。有“意,说明他们大概率都是5级非凡者。
虽然和白舟以前见过的,镇压在骸骨森林边缘的金甲神人无法比较,可以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作为看守劳役的士兵也已足够夸张。
毕竞,5级……
在听海,这已经算是上流社会的大人物,绝不会只是区区一个兵卒而已。
“不愧是与恶魔、神明和古代幽灵为敌的帝国……”
想起这些话语,白舟愈发明白了希罗帝国的份量,也知道黄金通行证对他而言,意味著怎样的机遇。不过,白舟只是远远看了这些兵卒几眼,就谨慎地收回了视线。
这会儿白舟已经发现,特洛伊那枚令牌带给他的偽装,比想像的更加全面。
不然,“意”与“意”之间可以互相感应,白舟发现他们真实实力的同时,那些士兵也会发现白舟是个5级非凡者。
现在的白舟,就像一滴水,直接融入到希罗帝国的海洋里面,成为被世界承认的一员一一只要他行走在希罗帝国的疆域,他在別人的认知里面就是卢库斯。
……於是自然而然,作为仪式师学徒的卢库斯,不会是一名5级天命【冒险者】。
这份实力在希罗帝国虽然並不起眼,但对卢库斯来说就很不正常。
显然特洛伊文明不会在这方面疏漏,至少不会让白舟看上去突然成为一名5级天命者……
所以白舟身上的“意”会被隱藏,他作为非凡者的实力,在外人的认知下会伴隨时间渐渐提升一一除非白舟直接將力量完全暴露在人前。
“儘管如此,还是要注意隱藏……”
白舟低调地隱没在劳役的队伍里,悄然挪动脚步,將其他几名脸色苍白的狱友护至身前。
狱友们看起来都嚇坏了,眼前一排排戴著枷锁的劳役站在城墙前贡献灵性和精血,又有一块块城砖隨之诞生,这片景象让他们倍感恐惧。
“轰隆”声里,烟尘四溅,还有大批样貌狰狞的野兽尸体也被士兵们投入到仪式中去。
野兽尸体的血肉迅速乾瘪甚至消失,蕴含在其中的鲜血与灵性全都被城墙乾净利落地“吃干抹净”。然而,相比贡献精血的人类,这些野兽尸体催生城砖的效率明显要低出许多,也不知道是何原理。野兽,人类,腥甜的血线纷纷扬扬被笼罩坍塌城墙的仪式吃掉。
这就是修復的过程。
这让作为城墙框架闪烁著的仪式红芒,遥遥看去像是一座二十米长的巨大绞肉机。
不需要出苦力,也不用砖石和泥灰,只用精血作为原料,驱动著这座庞大的仪式,让城墙像只活物似的自我修復。
儘管如此,整个过程却完全不显得邪恶,腥甜的味道甚至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馨香。
除了偶尔噗通倒地的劳役和时不时吆喝的狱卒,在太阳的照耀下,城墙修復的过程甚至莫名带著神圣肃穆的美感,就像人们在做某种格外伟大的事情。
“在仪式的作用下,整座城墙就是一座活著的生命,而鲜血正是生命的精华所在,以生命补充生命,可以加速城墙的修復。”
领头的狱卒环视脸色惨白的眾人,示意他们排队站到坍塌的城墙附近:
“现在时间紧迫,必须赶在天黑之前將城墙修復,不然整座城市都將陷入危急之中。”
“你们都是非凡者,体內灵性充沛……帝国正需要你们出一份力!”
领头的狱卒看著和顏悦色,
“所以这实则是一份光荣的工作,你们应该为此骄傲一一倘若你们踊跃参加,我甚至会为此暂时忘记你们犯下的罪行,对你们抱有几分敬意。”
然而,狱卒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
“啪!”
不远处,有根鞭子抽打在一名正贡献鲜血的劳役的身上:
“让你產十块城砖再休息,这才几块就偷奸耍滑,你耳朵聋了吗?”
“抱歉,大人……”说话的那人摇摇晃晃,神情涣散,“我快要昏厥,记不清几块了。”
“闭嘴!”
面对劳役的顶嘴,看守的士兵厉喝一声:“还敢顶嘴!”
说著,士兵手中白蟒似的长鞭在空中“啪”的一下挽个鞭花炸响,然后“啪、啪、啪、啪”在劳役身上连抽几下。
一边抽著,士兵一边低喝:“缺几块砖就抽你几下,以儆效尤!”
劳役惨叫连连,每下鞭子都將其抽的皮开肉绽,让人见之心惊。
“大人!”劳役回道:“这都第七下了!我不是產了四块砖,只差六块吗……”
话都没说完,士兵就“啊哈”一声
“现在你记得是第几块砖了?”
没过多久……这名浑身鞭痕奄奄一息的劳役被人抬下。
路过白舟等一眾人的时候,白舟能够清晰感到狱友们的恐惧。
刚才还在侃侃而谈的狱卒,看见士兵这幅表现也不说话了,就这么尷尬地沉默在了原地。
接下来,包括白舟在內,所有狱友们都开始老老实实地排队。
排队的过程相当漫长,前面数不清的人轮流给城墙供血,一个人不行了才有下个人补上。
但这倒恰好给了白舟时间。
【天枢】在命理空间运转,白舟的眼睛闭上又张开,隱晦的符文在目光深处流转。
眼前的世界大为不同,坍塌的城墙部分,那血管似的脉络在白舟面前呈现。
他看见了。
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红色光点在视线里亮起,它们彼此勾连,线条流转,共同构成一座精密而宏大的仪式,仿佛活物缓慢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天枢】经过千百次重组推演,终於稍微看明白这些仪式的流向,意识到城墙当前的问题所在。
城墙的坍塌,本质上是仪式的损坏,但这种损坏並不是缺少什么,更不是缺少几个弱小非凡者的血气一无数年来,仪式都能自给自足,现在城墙的损坏,本质上就像人类的身体受到外力衝击以后出现在的淤青,是气血在此淤积。
坍塌掉的城砖是坏血,新孕育的城砖是新血,藉助外人的血气堆积,为其补充营养……就像告诉病人多吃点好的,你的身体会自愈一样。
这个时候,若能有仪式师进行疏导,將淤积的血管打通,仪式重新构成自我循环,问题也就迎刃而解。“我好像……能做到!”
目光深处流转光芒,白舟產生了这样的感觉。
维修仪式就像医生给人看病,包围整座黑石城的城墙广袤无边,看不见尽头,身处其中只有二十米范围的气血淤积,这种“看病”属於小问题。
不需要动手术级別的医术,更不需要凭空造人一一布置这种程度的仪式,对白舟来说就相当於凭空造人。
但对掌握了【天枢】的白舟而言,若只是修復面前的城墙?
虽然有一些难度,但这种难度,对白舟来讲並非无法克服。
若说其他仪式师只能靠诊脉看相判断病情,掌握了【天枢】的白舟,起码也是个手握一堆医疗器械中西兼通的现代医生。
难者不会,会者不难!
又过了一会儿,当白舟面前排队的人数终於没有几个,他距离坍塌的城墙只有一步之遥时一他体內的【天枢】悄然运转。
无人注意的角落,排队的人群里,白舟的意识,已然融入到城墙內部。
在白舟的感知里面,整座庞大的仪式,就像一张巨大细密的蛛网,核心却是无法理解也无法靠近的庞大无形的东西。
那东西向著四面延伸出无数细密的丝线,一部分深深扎入大地,似乎在汲取著地底的灵性,另外一部分延展伸出,就成了地面高高耸立的庞大城墙。
白舟近距离接近城墙,【天枢】变成钥匙似的,悄然接入面前坍塌废墟之上的仪式。
城墙没有抗拒。
白舟的意识进入至城墙內部。
灵性牵引,仿佛施针。
针起针落,过程小心翼翼,却又没有紕漏。
时间悄然流逝,汗水从白舟的额角悄然渗出,他站在原地好像什么都还没干,其实脸色已然微微发白。又过了一会儿……
白舟猛地睁开眼,晦涩玄奥的光芒几乎要从双眼满溢出来,他看似隨意地弯腰,用手指在地面悄然而飞快地划下了几个极其简洁的符號。
符號完成的剎那,微微一亮,隨即隱没无踪,径直没入地面。
“应该……成了!”白舟喘了口气,目光明亮。
身前这座庞大无边的仪式,正悄然发生著某种极其细微却本质的改变。
面前的废墟之上,仪式框架之內,石砖像一坨坨再生的血肉似的,正在飞速衍生。
“嗡!”
没有边际的城墙,倏地传来一下震动,就像整座城市都在震动一样。
无形之中,有什么东西,仿佛从沉眠中甦醒。
“怎么回事?”喧闹声、厉喝声在耳畔此起彼伏。
然而,於此刻,白舟的耳畔,传来只有他能听见的一声极其浩大、尊贵而古老的低语。
与此同时,他看见了……看见隱藏在仪式核心的那无形的庞然大物。
那是,这座城墙,或者说这座城市的活灵。
它向白舟投落视线:
“仪式师,你治癒了我一一你想要什么奖励?”
白舟心头一动。
此情此景,他不由得再次想起了之前那个关於“河神”的晚城故事。
白舟当然想说自己想要那杆长矛,但他自己也觉得,这个要求可能太过分了点儿。
“长矛?不,这个不行。”
“阿玛拉很小气的……要是把这个给你,她肯定会找我算帐。”
无形的意识,像是看穿了白舟的心里想法,直接回答了白舟。
“不过一”
“这杆矛的锋芒锐气一直刺得我浑身痒痒,这么多年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它们打包送你。什么叫……锋芒锐气?
白舟愣了一下。
下个瞬间,被注视的沉重感觉,退潮般远去了。
甚至不知为何,白舟感同身受似的,心中感到一阵没来由的轻鬆和窃喜……仿佛这种感觉来自那只古老而深不可测的黑石城活灵。
接著,一股极其冰冷而刺骨的气息,悄然流入至白舟的命理空间。
其色殷红,其形状……
分明和长矛形状一模一样!
只是这杆长矛半透明,像一缕流动的光,完全没有实体。
来自钉死恶魔的长矛的锋芒锐气,一直在城墙內部肆虐,此刻被城墙丟垃圾似的排给了白舟。现在,它就这么安静地沉寂在命理太阳旁边。
“就这么……拿到了?”
白舟瞳孔一缩,心臟为此“噗通”跳个不停。
这时,黑石城的中央,巨大钟塔的指针指向35点50分。
夕阳欲斜,天渐晚。
对这个世界来讲,36点的傍晚时分,正踩著最后的脚步上门到访。
也於此刻,白舟此行的目的,对付少校最后一枚拚图……悄然到手。
整个过程,甚至比把大象装进冰箱更加简单,只需两步一
白舟想要,白舟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