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无共主,太古年间便是如此。
但三教百家的祖师,却仿佛都知晓一件事一一这个天下,终会生出一个共主来。
是以,三教牵头,百家从旁,誓要將其永绝於未起之时。
这份共识,不止落在行动上,更根植於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那东西,哪怕以修士的眼界与认知来形容,也显得太过玄说。
若要勉强给出一个说法,大抵近似於气运,又像是天地自成的规则一一在天地的法理之上,便已断了“共主”出现的根。
而此刻,他应当是切切实实地,看见了这层隔绝的“具现”。
也就是这个“王不入水』!
水渊无山,便如天地无首。
也就没了共主之说,充其量,不过是个如这一马平川的承平的“王』而已。
再厉害,也永远差了那一头去。
而这一瓢水洒落成“主”又缺其头,则是天机在那一刻漏了一丝缝隙,让他窥见了这道隱秘因果。它不在天上,不在冥冥之中,而是沉在这片水里,化作了这一条来歷诡异却又无人敢违的规矩。王不入水。
不是什么王姓之人的王,而是王者的王。
是那个不能成共主,却又能是共主的王者。
王姓一脉,纯粹是被三教百家和这位后来共主之间的斗法,给稀里糊涂波及了而已.
这条规矩,从来都不是为了针对王姓,而是为了拦住那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可若是如此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不是共主。
但他如今姓王..
且说来说去,他也就是一个寻常修士,不过託庇於百家之一,学了些堪舆望气、符篆保命的本事,哪里当得起这个因果的?
所以他不是共主,却因这个姓氏,被那道规矩纳入了“不可入水”之列。
牵连而已一一他方才就这样想过。
但转头,又是一阵奇怪,可牵连,为何会是不得入水?
除非
他猛然抬头,望向水渊深处。隨之,又看向身后莽荡群山。
除非,这规矩不是要拦住谁,而是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並非自己这样被波及的倒霉蛋,而是一个足够资格的人,走到这里,勘破这一层,然后然后如何?
入水?
入水作甚?
破局?
如何破局?
水中无山,一马平川,王失其首,共主永绝,那就是..
王承嗣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水瓢,瓢中早已无水。
可他攥得指节发白,仿佛攥著的是那条堪堪窥见的、天地间最大的秘密!
在他面前,水渊无山,平如镜面,一眼望不到边。
他站在那里,许久未动。
而在茶肆之中,见摇动崩毁已经从了因宗祖师堂开始蔓延。
饶是邹子也绷不住的直接隔空朝著王承嗣嗬斥一声:
“痴儿,还敢继续?不想回头了吗!”
声如雷霆,瞬间惊醒了王承嗣。
“师父?!”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究竞是在沾染什么因果。
一时之间,整个人都是当场被冷汗打湿。
他这一生都在躲避因果,可如今,却是越来越不知进退轻重。
实在是.
汗顏无比!
擦了擦根本擦不乾净的冷汗后,王承嗣急忙朝著天幕拱手道:
“多谢师父提点!徒儿汗顏,徒儿惶恐!”
“哎呀,速速回来,莫要在牵涉其中了!”
自从当曰,听见自己便宜徒弟要去皇崖天后,看见那断开的因果又给连回去的邹子。
便是知道,自己这便宜徒弟怕是又要惹出一堆麻烦来。
但他可没想过,会是这个麻烦,且还要落自己头上!
说完,他便想要將其捞回来,免得继续深陷其中。
隨之,王承嗣周身开始扭曲,惊的四周村人纷纷惊呼:
“难道是邪祟来了?!”
一时之间,鸡飞狗跳,人人惊惶。
王承嗣知道,这是邹子要把他从这场因果中强行捞起来,好接回去。
但他却在片刻的挣扎后,再度拱手拜道:
“师父,徒儿不能回去!想来师父怕是也为徒儿受罪颇多,之后的事情,师父不必在管,徒儿自己担著便是!”
邹子挑眉道:
“痴儿,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你这点微末本事,搅合进去,就算无人针对,甚至所受照拂良多,怕是都难以善了!”
“现在回头,还能脱身,继续拖延,怕是小命不保,轮迴难见!”
王承嗣苦笑道:
“师父,徒儿欠了人太多,必须去一趟。”
闻言,邹子当即转头看了一眼,那道安身於北月山主,也就是如今萧家女身边的虚幻身影。王承嗣为何要执意去寻一件水宝的根本理由,便是因为这个女子一一寒秋宫宫主。
“你回来便是,我自有办法!”
可王承嗣却是继续摇头,隨之说道:
“师父,您的办法,其实也只是治標不治本吧?毕竟,她先是根本有缺,又因歷劫而欠下苍天气数。后来,更是为了让我摆脱京都的杀局,以这等残躯,主动应劫。好把我“替换』出去。”
她身上的每一个问题,单独拿出来,甚至两个凑一起,对邹子这等天人,都是小问题。
但坏就坏在,全在一起了啊!
“所以一来二去,便是您出手,想来,也救不下她。”
邹子沉默了。
那道隔空而来的目光,穿过千山万水,落在王承嗣身上,似有千钧之重。
王承嗣低下头,不敢与那道目光对视,却也没有收回方才的话。
他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寒秋宫宫主,先天根本有缺。
当年他將其从死人堆里救出来时,就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补上,只能叫她投身寒秋宫,看看能不能靠著修行,以道行和时间来另类补缺。
这是最为稳妥,也最耗时间的水磨功夫。
成是能成,可大劫来的太快!
且在后来大劫落下时,她又和所有熬劫的修士一样,因为是该死之人,却活了下来,而欠下苍天莫大气数!
再往后的那一场替换,更是將她最后一点残存的生机,一併填进了他与京都之间的那道裂隙里,融进了烘炉中。
这样的人,便是邹子亲自出手,也不过是多吊一口气,吊一日是一日,吊一年是一年。
治標,不治本。
甚至,连標都未必治得了。
水渊的风吹过来,湿润甘甜,可王承嗣只觉得苦。
“师父。”他抬起头,看向那片雾蒙蒙的天,“徒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邹子都有点压不住火气,“你既然知道,那你应该清楚那水里是什么!你也应该知道那道规矩是谁立下的!又是准备杀谁的!”
末了,邹子的盛怒,甚至落在这方天幕,让那些四散而逃的村人都听了去。
“你都知道的话,那你就应该知道你方才勘破的那层因果,牵扯的是什么!”
“你这是”
“徒儿知道。”
王承嗣打断了他。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打断邹子的话。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拱著手,腰却挺得笔直,不在弯下:
“徒儿都知道,徒儿知道这规矩源流何处,知道针对的又是什么,也知道究竟是何人被牵涉其中。”“但徒儿更知道,她等不了太久。”
“徒儿也知道,定然只有这里,才绝对会有那件能续她命的东西。”
“徒儿还知道,这一趟,徒儿必须去。”
邹子没在说话。
只是悵然抬头,看向了天幕。
这一刻,他不由得朝著虞子问了一句:
“莫非你当年早早看到了这一点来,所以,才如此放任了“我』坏你道统?毕竟如此一来,今日就是落我头上了!”
虞初,虞子自然没有回答。
邹子亦是悵然一嘆道:
“罢了,罢了,隨你去吧!痴儿啊痴儿!”
王承嗣大拜道:
“多谢师父成全!”
隨著那道目光消失,王承嗣身边的扭曲,亦是跟著不见。
至此,他方才是朝著那些躲起来的村人走去。
待到他走到了那群村人跟前来。
之前和他搭话,还拿了他一个饼子的老人方才颤声问道:
“你你你究竞是什么啊?”
王承嗣正欲回答,却见天幕之上,无数流光划过。
隨之,便是道家一脉的声音响彻天地:
“奉道尊法旨,清剿天下奇诡之流。尔等速速归家,半日之內,必见成效!”
见状,王承嗣指著天上的流光笑道:
“我和他们一样,都是修士,也就是你们口中的仙人之流!”
如此说下,村人们才勉强止住了颤抖,继而起身道:
“那,那仙人您是?”
王承嗣看向水渊,神色复杂,但一眼过后,便是回头说道:
“如今不管之后如何,既然道家出手,那邪祟奇诡自然是要被收拾了。如此一来,你们不仅不用再提心弔胆。”
“甚至,你们还有机会修行,成为我,成为他们这般的仙人!”
不等他们惊喜,王承嗣又说道:
“不过,你们根骨太差,机缘太少,难以修行。而我,我愿意,用我全部的气运机缘,向你们村子借一个东西!”
“我可担保,我这份机缘气运,能让你们村子百年之內,家家富贵以及十人一仙!”
接二连三的震惊之下,这群村人已经不知道怎么反应了。
他们只能互相看看对方后,才是小心的朝著王承嗣问道:
“那,那仙人您是要借我们什么东西?”
別是命吧?
一时之间,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而王承嗣则是指向了他们身后不远的石碑道:
“你们村子的姓!”
张家村三个字,就那么平平无奇的刻在那块石碑上。
甚至还有些扭曲歪斜,想来刻字的匠人和题字的师父,乃至村人自己都没怎么上心过。
“只要你们点头,那从此之后,你们全村改姓为王,而我则借走你们的张姓!”
王不入水,那怕只是被波及的倒霉蛋,如今知道了源流根本,也在不能如之前那般托大。
必须把毕生所学,全都拿出来了!
半日之后,原本的张家村村人,如今的王家村村民们,全都聚在那块改了字的石碑前。
议论不停道:
“村长啊,这真的没问题吗?我怎么觉得,没啥变化啊?”
有人奇怪的看了一眼自己周身,好像没啥气运加身的感觉啊?
村长,也就是最开始和王承嗣搭话的老人摇摇头道:
“我觉得那仙人不会证骗我们,毕竟,你们也看见了,他可是踩著水就出发了!”
这话让村人们安静了不少。
可也是在这个时候,突然有村民跑过来说道:
“村长,官家、官家!”
“官家?这光景官家的人还敢来征粮收税?”
村人们大惊。
“不是,是官家的船队回来了!”
那人急忙朝著水源指去。
眾人朝著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见,一支浩浩荡荡的船队,正从水天相接处,缓缓靠近。
半年之前,为了找到最后一点希望,他们的皇帝,倾国之力,铸造了一支声势浩大的宝船船队,出海而去。
意图寻到仙人,拯救苍生。
不等村人们惊嘆,皇帝陛下派出去的人,真的寻到了仙人时。
他们就又听见刚刚来报信的村人说道:
“还有村长,官家的船队,先送了小船过来,我估摸著,马上就要到我们村子码头了!”
“哎呀,那快去迎接啊!”
村人们浩浩荡荡而去。只留下了一个刚刚改名的王家村石碑在原地杵著。
不多时,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先后落定在这道石碑面前。
男子身后的女子,好奇的看了一眼那石碑道:
“张冠李戴?多少年没见过的玩意了,但別人都是以弱换强,他怎么反过来了?还如此的...悬殊?”男子则是盯著眼前的石碑认真端详,片刻之后,方才笑道:
“嗬嗬,这和我旧识有关,想来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走吧,我们去前面问问,究竟怎么了!”杜鳶说罢,便是迈步向前。
大魅不敢怠慢,急忙跟上,同时心头还盘算著,圣人旧识会是什么人物。
估摸著不会是什么碧游,玉虚,毕竟这气运连它都不如。
那就是,之前师徒两个那种?
大魅胡思乱想,杜鳶却突然顿住,差点让它撞上。
凝视著眼前的水渊,杜鳶不由得抓住了好友的山印。
就在刚刚,山印差点自行落下。
且掂量著手中传来的份量,杜鳶觉得,好友的山印,已经不太能说是印了,该说是一座真正的巍峨大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