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鳶说罢,缓缓抬手示意:
“那此事便託付於你了。”
话音落时,杜鳶周身气流微动,无形的屏障悄然铺开。
將周遭似乎意识到不对,而疯狂躁动的阴气稍稍阻隔开来之余,又不至於惊动这群可怜人,好为沈砚之腾出施法的空隙。
沈砚之重重点头,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抬起,掌心泛起幽润微光。
那是幽冥元君本源的力量,带著冥府独有的肃杀与源自於他的慈悲。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掐诀,口中默念。
双眼死死盯著下方被粉饰泰平的大成朝。
周身的神力缓缓运转,试图循著那股借走冥府权能的邪异气息,破开这层偽装的太平。
“天地阴阳,冥府司命,引魂归墟,渡厄安魂..”
咒文声低沉而悠远,隨著他的念动,掌心的玄色微光愈发浓郁,渐渐化作一道纤细的光带,缓缓垂落向下方的千里江山。
光带所过之处,空中縈绕的虚假炊烟悄然消散,铺锦的长街泛起淡淡的灰败,那些看似鲜活的百姓身影,也隱隱透出几分透明的虚影。
沈砚之心中一振,正要加大神力输出,彻底撕开这鬼国的偽装,体內的幽冥元君本源却忽然一阵躁动,周身的神力瞬间紊乱。
这让他眉头骤蹙,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他虽得了半数本源,却从未真正执掌过冥府神位,往日里不过是个辅佐主官的佐官,操控这般磅礴的冥府神力本就勉强。
再加之此间邪术太过阴毒,布置之人不仅借了冥府权能,更將无数亡魂的怨气凝练成了根基,势大难挡,远超他的预料。
不过本来即使只是这样,也还是能行。
毕竟他不是个莽撞冒进之辈,在看过了此间的情况,和估算了自己的状態后。
他就得出了,虽然难熬,但绝对可以的答案。
是而,才会如此告之杜鳶。
事实上也確乎如此,因为哪怕他这边状態看著不妙,哪怕那玄色光带饶是还没能彻底落下。整个大成朝的百姓们,都是一阵恍惚,好似马上便要入梦。
继而安眠而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半途截住幽冥元君,身后带著无数棺槨的那个瘦长身影,却是突然回头看来。隨之嗤笑一声:
“不肯亲自出手?那就別怪我添堵了!”
下一刻,那道垂落的玄色光带,本应是引导这万万之数的阴魂归向冥府,此刻却突然神力紊乱至极,以至骤然炸裂开来!
细碎的玄色光点漫天散落,落在下方的大成朝之中,如同投入冰水的烙铁,瞬间激起了滔天的阴气。最先有反应的是长街上那些“行人”。
他们原本面带笑意,已然是半梦半醒,只待光带彻底落下,便可安然归入冥府。
此刻却忽然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双眼突兀睁开,又缓缓失去神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灰白。
紧接著,悽厉的哀嚎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刺破了这虚假的太平!
那些亡魂,终究是被这骤然炸裂的神力惊醒了。
“我...我不是在织布吗?”
一个身著粗布衣裙的妇人低头看著自己变得透明的双手,指尖还残留著丝线的触感,可掌心却空空如也。
她猛地抬头,看著身边同样僵立的“邻里”,看著自己渐渐染上灰烬,变作焦黑的裙摆,隨之眼中涌起无尽的恐慌与茫然,
“我是死了?我怎么会死了?”
记忆开始错位,这些天,她明明一直在家里好好织布,怎么会突然记起来,自己其实已经死在一场大火里了?
可如果我早就被烧死了,那我刚刚是在干什么?
惶恐低头,顺著手心看去,只见刚刚才从手心穿心而过的丝线,竟是当著她的面化作了一条烧乾的灰烬因为並无流光,所以是早就烧掉了的?
那么这不是说.
“我死了?我死了?我被烧死了?我被烧死了?!啊啊!”
尖叫爆发,怨气冲身。
原本十分普通却又分外安详的面容,开始扭曲,继而七窍流血,好似厉鬼!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里?”
一个壮汉嘶吼著,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抓挠,他还记得自己傍晚早早吃过饭食,就抱著刚刚出生的孩子来集市上凑凑热闹。
甚至临走前,他还清楚的记得自己妻子和老母,嘱咐他外面天冷,早早回来,免得冻坏了孩子。可此刻,手中空无一物,唯有一团冰冷阴气!
“为什么?我明明还活著. ..可我的孩儿呢?”
“我那才出生的孩儿呢?!!!啊一一老天爷!我的孩儿呢?!”
哀嚎声越来越盛,无数亡魂从虚假的幻象中挣脱。
他们看著自己透明的躯体,看著脚下灰败的土地,看著那些曾经熟悉却此刻同样痛苦的身影。所有的懵懂与麻木,都化作了刺骨的悲伤与怨毒。
他们终於明白了,自己早已死去,那些男耕女织、人声喧和的景象,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是將他们困在人间、不得安息的牢笼!
沈砚之站在半空,脸色苍白如纸,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体內的神力紊乱得几乎无法凝聚。他看著下方躁动的亡魂,心头焦灼,满眼自责。
他没能破开鬼国的真相,没能找到布置这一切的凶手,反而惊醒了这些浑浑噩噩的亡魂,让他们承受了“再死一次”的痛苦!!
更要命的是,他此刻已然无力超度.
他再次抬手,试图凝聚神力,念动咒文,想要將这些亡魂引导向冥府,让他们得以安息。
可掌心的玄色微光微弱得可怜,刚一浮现便被周遭滔天的怨气压制下去。
那些被惊醒的亡魂,怨气愈发浓重,他们失去了幻象的慰藉,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不甘。
冲天的阴气凝聚成了黑色雾靄,朝著沈砚之和杜鳶的方向涌来,似要將这两个“打破他们安稳”的人吞噬。
见状,沈砚之无比懺愧的朝著杜鳶拱手道:
“上神,沈某有负所託!”
杜鳶却看著一个方向,隨后摇摇头道:
“不怪你!怪这个癲狂歹毒的混帐!”
意识到杜鳶在看著自己这边,那瘦长身影,先是一愣,显然没想到,自己都这么警惕小心了。还是叫杜鳶给找到了尾巴,以至於顺藤摸瓜而来。
但隨之,它便拱手一笑,身后棺槨顺势一动。
杜鳶眼前的视线便被一剑撕裂。
其势之快,之狠,之准,让杜鳶都是一惊。
甚至於,隨著这一剑落下,杜鳶腰间的繫著的涔都是轻轻一动,似有所感,饶有兴趣。
只可惜这一剑来的快,去的快,这么一下便是彻底消失,连带著断开了那最后一点联繫。
杜鳶挑眉道:
“对方跑了!”
沈砚之闻言,嘆惋不停,但又马上看向下方的大成朝。
此前大成朝的泰平,虽为幻象却分外安详,炊烟虚假却静謐,长街似锦绣,亡魂沉浸其中,或织布或携子,面容平和、懵懂安然。
宛若真正的盛世人间。
可如今光带炸裂后,幻象尽破,天地间灰败一片,亡魂被痛苦裹挟,哀嚎悽厉、怨气衝天,面容扭曲、状若厉鬼。
大成全境更是灰烬漫天,地狱一片。
“上神,对方虽然歹毒无比,可眼下还是此间要紧,不知上神可有办法?此事是我沈某办事不力,只要上神吩咐,金身係数化作童粉,沈某亦是在所不惜啊!”
那漫天阴气席捲而来,哪怕知道自己面前站著杜鳶这等天人。
甚至就连自己都是个正儿八经的冥府神祇,都还是被如此一幕,惊的眼皮子直跳。
这玩意显然也是另一个天人精心布置而来,加上这个人间王朝,牵连气运之大,闻所未闻。以至於此刻之势大,更是前所未见。
危急关头,杜鳶神色未变,周身无形屏障骤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润金光。
他正色开口,声调不高,却带著一股磅礴佛光,穿透漫天哀嚎,响彻天地:
“般若巴麻空!”
许久未曾用过的五字真言出口,金光瞬间暴涨,如一轮烈日衝破阴霾,化作五道金色光柱,直插云霄。光柱所过之处,冲天的黑色阴气如冰雪遇火,滋滋作响著消融、退散,那些悽厉的哀嚎声也隨之减弱,变得微弱而破碎。
杜鳶双手合十,眼神悲悯,真言不断重复,金光愈发炽盛,渐渐在大成朝上空凝聚成一道巨大的金色虚影,缓缓抬手下压。
可谓只手覆人间!
躁动的亡魂被金光笼罩,眼中的怨毒渐渐褪去,扭曲的面容稍稍平復,冲天的怨气被牢牢压制在地面三尺之下,再难升起半分。
一旁的沈砚之和远方的大魅以及藏狐更是看的瞪大双眼。
此时此刻,他们和杜鳶的好友是一般无二的想法。
般若巴麻空,这句话,佛门诸般经典里根本没有的!
所以,是这位爷自行开悟所创?
虽然约莫依旧不及大小乘之別那般触及分野。但依旧是难以想像的高深佛法!
几人还在惊嘆杜鳶佛法也是如此了得。
可杜鳶却是眉头紧皱的看著下方只是被压制的大成。
片刻后,杜鳶对著旁边的沈砚之说道:
“你去帮我寻点东西来。”
沈砚之急忙拱手道:
“上神还请吩咐,无论何物,沈某必然拚上性命也要寻来。”
他觉得这般大神都要找的东西,加之此刻情况,怕是难以想像的难得。
可杜鳶却道了一句:
“不是什么麻烦的,只是找点纸钱香烛过来而已。”
“啊?您是说香蜡纸钱?您是要超度祭拜他们?可您刚刚不都 ”
他想说刚刚如此佛法显露出来都没成,是不是要换个思路?
可杜鳶却道了一句:
“我佛道皆修,此间是道家治下,我刚刚施展的佛家法门虽然可以强压好解燃眉之急,却难除根,唯有以道家炼度之法,方能引其归位。”
“你速速去寻来东西,我好给他们开坛。”
沈砚之顺著看去,果然瞧见,“挡住』那金色佛光的不是这些冤魂,而是这方天地。
三教之爭,佛道尤盛。
这一点,哪怕是他这个连三教祖师得道了都不清楚的人也知道的事情。
点了点头,沈砚之急忙离去。
杜鳶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的,正欲叫住对方,却见对方早已走远。
无奈,杜鳶只得对著大魅说道:
“可来帮我办件事情?”
闻言,远远躲开的大魅一个机灵的便是飞来道:
“还请圣人吩咐!”
“沈砚之走的太急,不过也確乎不好让他寻这个,这样吧,你能帮我去买一串糖葫芦吗?最好,最好是和这大成盛天的味道一样。”
大魅先是一愣,隨后认真拱手:
“一定办到!”
隨之,大魅和沈砚之都是消失在了杜鳶面前。
两个人里,沈砚之回来的最快。
毕竟要他找的,虽然在大成是找不著了,可他沈砚之在怎么样,都是得了封正的大神,不至於飞出大成都要多久。
“上神,这些可够?”
沈砚之这一趟,可谓找来了不少东西,凡是他觉得可能用上的,都被他一股脑带来了。
杜鳶看了一下,只是取来了三柱香,两根蜡,一叠纸钱后便说道:
“如此,也就够了。”
看著杜鳶手里这般“单薄』的物件,在看著下方哪怕被佛光压制,都依旧凶威大放的大成。他担忧道:
“上神,这真的就行了吗?”
杜鳶点点头道:
“足够了,足够了!超度也好,祭拜也好,看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排场大小,是人,是心!”“有了这些,排场如何,也就不重要了。”
杜鳶说罢,便是一脚踏出,落在盛天城外,歷代大成皇帝封禪之用的首岳之上。
站定之后,面朝大成皇都盛天的杜鳶,散去佛光,郑重礼冠。
香烛点燃,青烟笔直升腾,在灰败的天幕下划出一道纤细的通天之路。
杜鳶拈起纸钱,口中轻诵《度人经》开篇。
群经之首,万法之宗,唯有度人!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纸钱在焰尖化为白蝶,翩然飞向盛天城去。
此前以通天佛法,冥府新司都不能成之事,在此刻却是水到渠成,悄然而就!
杜鳶,渡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