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静謐无声。
苏州胡同七號院前院,四间倒座房被改得规整有序,一间客厅、两间客房、一间储藏室依次排布,旁边的锅炉房还能烧水做饭,十分便利。
赵铁柱躺在倒座房东间的床上,身形高大的他占了大半个床铺,身下的被褥还带著被晒过的“阳光味』。
李哲刚租下前院时,就住在这间屋子里,后来李哲搬去后院,这里便空了下来。
前年冬天,赵铁柱常开著拖拉机来京城送菜,每次辛苦奔波后,李哲都会让他在这间倒座房休息,只是每次卖完菜,下午便急匆匆开著拖拉机返回大营村,从没有在京城过夜的机会。
这是他头一回住在京城,周遭的一切都透著新鲜劲儿,连窗外胡同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车铃声,都让他觉得和村里的夜晚大不一样。
往日里这个时辰,他在村里早已沉沉睡去,可今儿个却格外精神,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脑子里全是白天在大三元酒家的光景。
那粤菜馆的菜是真好吃,清蒸石斑鱼鲜嫩爽口,蚝油牛肉滑嫩入味,只是分量实在太少,不禁吃。李哲当时点了满满一桌子,他还在心里嘀咕点得太多浪费,没曾想几个人风捲残云,竟吃得乾乾净净,最后每人还加了一份干炒牛河,他也是第一次吃,咸香入味,香得直刮盘子。
赵铁柱咂了咂嘴,仿佛嘴里还残留著粤菜的鲜香,又想起饭后的光景一一饭后,大三元酒家的经理特意赶来,不仅热情地请他们吃了饭后甜点,广式月饼、马蹄糕、奶黄包、双皮奶,每一样都精致可口。那位郑经理態度格外热情,一见到李哲就紧紧握住他的手,一口一个“久仰李总大名”,那份热忱,连李哲都有些意外。
起初他们几人都以为,那只是生意场上的寻常客套,直到谈话深入,才弄清了缘由。
原来从去年冬天开始,京城市蔬菜公司就一直给大三元酒家供应大棚菜,但品类只有黄瓜、西红柿、生菜、油麦菜四种常规蔬菜。
虽说酒家的蔬菜由市蔬菜公司统一供应,但他们早已打听清楚,这些蔬菜的真正种植方是四季青公司,还隱约得知,四季青公司还给市蔬菜公司供应了其他品类的蔬菜,只是供应量极少,仅供给一些重要单位。所以,当那位经理看到李哲名片上“四季青公司董事长”几个字时,便立刻放下手头的事,赶到了包间。
得知这番內情,赵铁柱几人又惊又喜,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家公司不知不觉间,在京城已经有了这样高的知名度。
后续的商谈十分顺利,大三元酒家对四季青公司所有的蔬菜品类都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不仅当场敲定了今年的供菜协议,还支付了一笔可观的定金。
赵铁柱全程坐在一旁,没有说一句话,却一直认真倾听、仔细观察,默默学习著治谈的技巧。他明白,李哲今天带他们来大三元,根本不只是单纯聚餐吃顿好的,而是特意给他们打样,教他们怎么和餐厅谈合作,让他们快速成长,早日能独当一面。
赵铁柱也確实用心去学了,自认为看清了洽谈的每一个步骤,也记住了关键细节,但一想到以后要独自出面谈生意,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
好在李哲早已看出了他的侷促,特意说了会把他留在身边再带一段时间,慢慢教他,这才让他稍稍安心。
思绪渐渐飘远,赵铁柱的眼皮也越来越沉,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不知不觉间,便沉沉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慈慈窣窣的响动传入耳中,赵铁柱迷迷糊糊地醒了一瞬,猜测是王建军起床了。王建军是蜀香居的採购经理,採购工作向来需要早起,赶早对接货源,这会儿起身也不奇怪。他下意识地往窗外瞥了一眼,天色依旧漆黑,没什么光亮,便翻了个身,裹紧被褥,又一头睡了过去。这一觉,他睡得格外踏实,直到天蒙蒙亮,才自然醒来。抬手摸了摸床头的旧手錶,指针刚好指向七点半。
赵铁柱起身穿衣,动作麻利地走出客房,走进客厅。
客厅里有些凉,他熟练地捅开了角落里的煤炉,添了几块煤块,等炉火烧起来,便去锅炉房打了热水,简单洗漱了一番。
洗漱完,他又找出昨天晚上的剩饭,准备热了餵狗。
就在他餵狗的功夫,李哲也起床了,从垂花门走进了前院,將汽车打著火,热车。
餵完狗,赵铁柱把锅碗收拾乾净,李哲也刚好热完车。
两人没多耽搁,一起上了车,李哲发动车子,带著他往胡同外驶去,说是要在附近的小餐馆吃早饭。餐馆不大,却很热闹,满屋子都是油条的香气。
李哲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笑著对他说:“柱子,不用客气,敞开了吃,想吃什么点什么。”赵铁柱也没拘谨,一口气点了四根油条、两个糖油饼、两个茶叶蛋,还要了两碗豆腐脑,那豆腐脑浇上浓稠鲜香的滷子,一口下去,滋味绝了。
两人风捲残云,很快就吃完了早饭。
李哲结了帐,两人再次上车,车子朝著盛达外贸公司的方向驶去。
赵铁柱坐在副驾驶室咂巴了咂巴嘴,回味道:“哲哥,那豆腐脑真地道,这京城真好!”
李哲打趣道:“嗬嗬,一碗豆腐脑就把你收买了。”
赵铁柱一脸嚮往:“哲哥,要真能天天这么吃,您就是赶我,我也不走。”
李哲手握方向盘,余光瞥了一眼还在回味豆腐脑滋味的赵铁柱,忍不住笑道:“嘿,你小子倒是坐得挺像样,我快成你的专属司机了。
找个时间赶紧去学车,以后在京城办事,不会开车可不行。”
赵铁柱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神发亮,信誓旦旦地说道:“哲哥,您放心!俺肯定好好学,爭取早点考下驾照,到时候换俺给您开车,让您也享享清福!”
他早就对开车充满了兴趣,每次看著李哲开车,都心里发痒,巴不得早点学会,过过开车的癮。李哲笑了笑,没再多说,脚下轻轻踩下油门,车子稳稳地朝著目的地驶去。
不多时,便抵达了盛达外贸公司门口,李哲熟门熟路地把车停好,带著赵铁柱走进办公楼,径直找到了副总经理办公室,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咚咚。”
“进来。”办公室里传来一阵悦耳动听的女声。
李哲推开门,带著赵铁柱走进办公室。
只见林薇俏生生地站在煤炉旁,一身合身的毛衣搭配阔腿裤,將她模特般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两条大长腿笔直修长,格外惹眼。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咖啡香气,李哲笑著开口:“林总,您这屋里的咖啡味真香,我在走廊里就闻到了。”
林薇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杏眼弯成了月牙,指著煤炉上的银色小水壶,说道:“这是朋友从国外帮我带回来的小玩意,李总知道这是什么吗?”
李哲抬眼瞅了一眼那银色小水壶,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隨即笑道:“这是摩卡壶吧。”
这下轮到林薇意外了,她挑了挑眉,眼里满是诧异:“李总,您还真是见多识广。
我也是前些日子才听说这东西,一时兴起,附庸风雅,托人帮忙买了一个,还没怎么摸熟用法呢。”李哲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上辈子,他的侄女大丫在外打工时染上“咖啡癮』。
回村后,村里既没有瑞幸,也没有蜜雪冰城,把她憋得抓耳挠腮,经常找藉口往镇上跑著买咖啡。后来,大丫就买了这么一个摩卡壶,一开始只是自己喝,后来渐渐带著她爹妈一起喝,他去李卫东家串门,也跟著喝了不少。
在他看来,大丫用摩卡壶煮咖啡,更多的是一种乐趣,而非单纯为了解馋。
他收回思绪,指著身旁的赵铁柱,对林薇介绍道:“林总,这是我们四季青公司的赵铁柱,也是我的助手。”
赵铁柱连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打招呼:“林总好。”
话音刚落,他便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林薇不仅生的肤白貌美,从小在优渥的家庭环境里长大,养出了一种独特的韵味,態度十分友善温和,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却藏不住,让赵铁柱有些拘谨,不敢直视。林薇温和地点了点头,语气亲切:“你好。”
说著,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快坐,就在茶几旁的沙发上歇会儿,咖啡马上就煮好了。”李哲和赵铁柱应声坐下,目光落在煤炉上的摩卡壶上。
不多时,摩卡壶便传来轻微的声响,咖啡煮好了。
林薇拿起三个精致的咖啡杯,倒上热气腾腾咖啡,一杯递给李哲,一杯递给赵铁柱,最后一杯放在自己面前,笑著对李哲说道:“李总,我也是刚学著做这个,您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
李哲接过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咖啡的醇香中还夹杂著一丝淡淡的焦糊味,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煤炉火太旺,煮得有些过了。他放下杯子,笑著敷衍道:“不错,还是手工煮的咖啡味道纯粹,比速溶咖啡更有滋味。”放下咖啡杯,李哲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林总,三元蔬菜公司的种苗运到了吗?”
林薇微微蹙了蹙眉,不知是因为对自己煮的咖啡不满意,还是因为李哲的话题转移得太快,她缓缓开口答道:“已经运到津门港口了,不过还需要经过检疫,大概需要一周的时间才能提货。
到时候我会安排运菜的卡车直接將种苗运送到大营村,您记得找人接手就行。”
“林总费心了,我这边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李哲脸上露出笑意,“种植的土地已经整理好,技术人员也都到位了,只要种苗一到,就能立刻开展试种。
春季试种成功,后半年咱们就能大规模往南半岛出口应季蔬菜,到时候,咱们的合作规模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说著,他再次端起咖啡杯,对著林薇举了举:“林总,辛苦你了,我以咖啡代酒,敬您一杯。”林薇笑著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隨即抬眼看向李哲,语气带著一丝好奇:“李总,您不会就为了问种苗这件事,特意跑过来一趟吧?
“要是不跑这一趟,我哪有机会尝到林总亲手煮的咖啡。”李哲笑著调侃了一句,放下咖啡杯,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
“对了,去年您跟我说过,津门有个开餐厅的朋友,想要从四季青公司进购反季节蔬菜。
当时我们公司的蔬菜產量有限,確实没有能力供应津门市场,不过今年我们准备再次扩大蔬菜种植规模,要是您那位朋友的餐厅还需要反季节蔬菜,可以让他联繫我。”
听到“扩大种植规模”,林薇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追问道:“李总,贵公司今年的蔬菜大棚,打算扩大到多少亩?”
李哲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保守估计在三千亩以上,后续还会根据市场需求,再逐步扩大。”“那真是太好了!”林薇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既然產量上去了,能不能增加出口到南半岛的大棚菜数量?”
“没问题。”李哲毫不犹豫地应道,“產量上去了,出口份额肯定会相应增加,儘可能满足南半岛的市场需求,不会耽误咱们的合作。”
林薇笑著说道,“那我一会就给津门的那位朋友打电话,让他来一趟京城,跟您当面治谈合作事宜。”李哲摆了摆手,说道:“林总,不用麻烦您的朋友特意跑一趟京城。我明天正好要去津门办事,到时候我直接去餐厅找他,当面谈就好,也能节省彼此的时间。”
林薇有些意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李总,您去津门做什么?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李哲也没有隱瞒,径直將自己准备开拓津门蔬菜市场的想法告诉了她。
这事说起来简单,但要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打开市场,绝非易事。
林薇闻言,顿时来了兴趣,微微前倾身子,好奇地问道:“津门的市场可比京城还要复杂一些,您打算怎么开拓?有没有具体的计划?”
李哲隱隱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花香,缓缓说道:“自然不会盲目下手,我已经有初步的计划了,准备跟津门当地的蔬菜公司合作,藉助他们现有的渠道,快速打通津门的市场,这样能省去不少麻烦,也能提高效率。”
昨儿个在大三元酒家吃饭,郑经理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发现这些做生意的人都很精明,虽然是京城市蔬菜公司给他们直接供货,可他们还是顺藤摸瓜,查到了四季青公司才是那些新鲜大棚菜真正的生產源头。
这就等於是京城市蔬菜公司在间接给四季青公司背书,无形中增强了四季青的信誉,也难怪不等他主动开口谈合作,郑经理就已然主动找上门来求购蔬菜。
这事也给了他一个间接的提醒:既然蔬菜公司想从他这里拿货,再供应给那些涉外和国营单位,那他反过来,也完全可以藉助蔬菜公司现有的渠道,把四季青公司的名声彻底打出去。
他心里已经有了简单的操作法子:准备购进一批新的蔬菜筐、编织袋和塑料捆绑带,在这些东西上面全都印上四季青公司的標识,另外,以后四季青公司所有的运菜卡车上,也都贴上公司的標识。这样一来,那些从蔬菜公司拿货的餐厅、单位,只要用到四季青的蔬菜,就能看到公司的標识,久而久之,自然会直接或间接知道,四季青才是这些新鲜大棚菜的直供公司,这就等於是在无形中慢慢打响了四季青的名声。
等名声打出去了,他再去跟这些餐厅、单位谈直接合作,必然能事半功倍,没准到时不用他主动上门,那些餐厅和单位也会主动找到四季青公司来寻求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