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444章 仁德


    第444章 仁德
    看到夫君不说话,刘氏悄悄嘆了口气,她晓得自己说这番话是犯了忌讳,更是让自己的家族惹来了嫌疑。
    但刘氏还是决定要说,更要劝諫。
    是的,她不能看著李克用犯错,更不能对李克用的衝动听之任之。
    现在的沙陀族已经到了生死的关键时刻,李克用作为沙陀的继承人,更是年轻一代的首望,他的衝动会让族群陷入不可挽回的损失。
    於是,她依旧坚持道:“夫君,妾身知道,你此刻心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那些叛徒,確实是死有余辜。但————你有没有想过,杀了他们,又能如何呢?”
    李克用没有看刘氏,而是將脚面的一把金杯捏在了手里,面无表情:“所以不能如何,就要宽恕他们?”
    刘氏看了一眼那酒杯,心中嘆了口气,但还是冷静劝諫:“你杀他们,固然能泄一时之愤,能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但同时,也失去了收拢人心的最好机会!”
    “夫君,你想一想,如今我沙陀形势並没有那么坏,为何还会有那么多人的选择了背叛?”
    “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他们看不到希望,不相信我们能在这代北之地,长久地立足下去吗?”
    “他们更不相信,我等这样的小族,能和大唐抗衡。”
    “此时,夫君若是能展现出海纳百川的胸襟,宽恕那些一时糊涂、被人蛊惑的叛徒。这无疑是向所有代北诸部宣告你的仁德和自信。”
    “人,只要还活著,便总会有机会。今日,夫君你所施予的一份宽恕,或许在未来的某一日,便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回报。”
    “而反之,你只会將部族彻底推到唐军的那一面。”
    “当年鲜卑慕容家坐断河北,虎吞中原,甚至符秦都不能制。可因为慕容家族內部鬩墙,逼得族中英雄慕容垂惶奔符秦,最后前燕因此而灭。”
    “如今我沙陀三部,口不过五万,精骑不过万余,一旦內部攻杀,只会让亲者痛而仇者快。”
    “而夫君如是选择宽恕,你的叔父还有葛萨、安庆二部的族人会主动来攻吗?
    ”
    “反不如將这留作东山再起的机会,如真事不济,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人总是要给自己,给家族,给部落留下一个希望的。”
    “所以,夫君!你难道,真的要为了眼前的些许屈辱,而让部落崩散,使你朱邪家三代之业一朝而丧吗?”
    说到这里,刘氏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儼然一个正在耐心教导孩子的母亲。
    “夫君,你要想做沙陀人的王,那你就要有王者的胸襟和气度!屠戮可以慑服人心,可恩德却可收復人心。”
    “妾身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待这天下的。”
    “夫君,在汉人当中,仁德是这世间万物运转的力量,天有其仁,地有其德,而王者居天地,就要顺势使然,顺天应德。”
    “这昼夜轮迴、鸟兽草木、天地水火,这万事万物,都在这股力量的推动之下运转。”
    “没有任何力量,能够胜过它,不遵循它的道理,纵然一时而兴,也不过二世而亡。”
    说到这里,刘氏停了下来,认真对自己年轻的夫君说道:“所以,真正的胜利,不是战胜那些叛徒,不是消灭那些与我们为敌的人,因为敌人是消灭不完的。”
    “正相反,我们要顺天下之心,不断地壮大我们自己,让所有的人,都心甘情愿地匯集到你的旗帜之下。”
    “到时候,那才是我沙陀人真正的伟业!”
    甚至到这里,刘氏直接了当,注视著李克用:“夫君,我晓得你有非比一般的志向,但要想实现你的志向,光凭弓马是不够的。”
    “毕竟我沙陀人三代之积也不过部眾数万,相比於数万万之天下人,不过沧海之一粟,而以有穷眾统无穷生,又如何能成呢?”
    “夫君,这样的道理,你明白吗?”
    说完,刘氏炯炯地看著李克用,期待夫君的明悟。
    不过很可惜,李克用对於刘氏说的这些並不完全接受。
    但他將手里的金杯又放在了地上,然后对著妻子说道:“夫人说的对,我沙陀人不能內訌,不然我们就真没机会了。”
    刘氏愣了一下,心中嘆气。
    果然,夫君还是不理解汉人的智慧,不晓得这天下最巨大的力量,是人心。
    不过刘氏也不气馁,毕竟夫君还年轻,当他阅歷增广,他终將明白这个道理o
    至少现在有一点是好的,那就是无论是夫君还是公公,都对李氏这个赐姓有重要的认识。
    其实这才是沙陀人最重要的资產啊!
    李唐得国已有二百六十余载,人间已过十二代,天下人无不將李氏看为正朔,所以安史以后,天下衰微,却依旧有无数豪杰扶大厦既倒。
    甚至连他们沙陀人也为了李唐的未来,奋杀三代,除了军赏之求,未尝不是有在如斯天唐的旗帜下奋战的荣耀。
    而现在,朱邪家被赐了李姓,自此这份荣耀就有了他们的一份。
    而朱邪家有了这个国姓,也就有了一部分的人心。
    刘氏將这些心思都压在心头,当务之急先为夫君谋划该如何度过此难。
    而就当刘氏准备问时,那边李克用忽然深深嘆了一口气:“夫人,就算我不去奔袭云州,放过那些叛徒,那眼前之死局,我父子又该如何度过呢?”
    刘氏想了想,忽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夫君,实际上我一直有疑问,那就是你们沙陀部三部到底是什么关係呢?
    你叔父背叛的原因我多少晓得,可为何葛萨、安庆二部也接连叛变?如果不能弄明白这一点,妾身恐怕不能为你谋划。”
    李克用愣了一下,他倒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妻子有不晓得的事情。
    不过转念一想,他们沙陀三部的关係还真是一般外人不晓得的,即便是代北豪族刘氏,也无从得知。
    想了想,李克用就对刘氏坦言了,今夜,他对於刘氏的智慧和忠诚都有了一个信心,於是他就將沙陀人最核心的秘密说了出来:“不瞒夫人,实际上所谓的沙陀三部,真正和我曾祖父、祖父一併从吐蕃人那里逃归东土的,就只有我们朱邪一家。”
    “而葛萨、安庆二部其实是六胡州的昭武九姓胡人。
    “当年大唐的太宗皇帝平灭突厥后,就將大量的昭武九姓胡人安置在灵、夏二州之间。”
    “而这些人都是突厥化的粟特人,和草原突厥人一样,都是武人居多。”
    “后来,六胡州的粟特人造反,被当时的玄宗皇帝给平灭,而六胡州也自此废弃,这些粟特人也就被迁於中原和江淮之间。”
    “赵大这人你晓得的吧,他保义军藩镇就继承了大部分淮西藩的故土,治下依旧还存有大量的六州胡,所以保义军的战斗力向来不能小覷。”
    “无论是那李琢还是李可举,我皆视之为插標卖首之徒,可独独保义军,再怎么重视也不为过。”
    “说这个就有点扯远了。”
    “后来被迁到江淮的六州胡因为不適应,很快大部分都被回迁到了宥州。”
    “之后,安史之乱爆发,当时的河曲九姓府、六胡州胡先后叛唐。其中一部分隨安史叛军到了范阳,併入史思明部,另外一部分则迁到河东石州一带。”
    “到了德宗时期,石州一带的六胡州皆降朝廷,最后就被迁於云、朔之间。”
    “而这就是葛萨部和安庆部之源流,直到七十年前,我沙陀人进入代北,和这些昭武九姓胡人结合,就成了如今的沙陀三部。”
    听到这里,刘氏才有点明悟,原来真正的沙陀人那么少啊,怪不得自己劝夫君那么多,最后他就听进去了一条,不能自相残杀,让沙陀人四分五裂。
    不过这有一点奇怪,按道理葛萨部和安庆部来代北那么久,他们应该是居於后来者的沙陀人之上的呀,怎么现在反居下了?
    於是,刘氏將自己的疑惑道出。
    而李克用很是吃惊,没想到自己的妻子这般敏锐,但这里面实际上颇有点齷齪在里头,是他决不能说的,於是他想了想,换了个口吻:“夫人真目光如炬,的確!”
    “昭武九姓深入中原很早,其人口又眾,从魏晋到本朝源源不断,甚至很多人都是公侯將相。”
    “甚至即便只论代北之粟特、六州胡,他们也要比我们沙陀人来早二十年,所以一开始,他们的確是压在我们沙陀人头上的。”
    “在我祖父那个时代,我们沙陀人基本都是听从昭武九姓胡的军將调遣,隨朝廷南征北战。”
    “甚至到了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大概三十多年前,回鶻可汗率眾侵逼振武军,当时的麟州刺史叫石雄,就是出自九姓胡,而当时我父亲还是隨契必、拓跋等部的三千骑,一併袭回鶻大帐。”
    “后来第二年,昭义军乱,我父还是隨石雄征討昭义的。”
    “尔后,一切的改变就是从我父那代开始的,总之这里面有很多事,最后我父因要去参加平討庞勛之乱,终於被朝廷封为沙陀三部军使,统领沙陀三部,但这个时间也就不过九年前。”
    “所以你懂了吧,这葛萨和安庆叛我父子,我虽然愤怒,但在晓得这事后,就明白这里面的因由了。”
    刘氏虽然智慧,但也是需要足够的信息的,现在听到夫君俱告,她也终於理清了。
    想了想,刘氏对李克用这样说道:“如今无论是朔州还是云州,名曰叛,实际上不过坐怀观望,真正决定战事走向的还没有到来。”
    “如今我们最重要的敌人就是东面的卢龙军,幽州大马的確犀利,但却与朝廷並不是一条心。”
    “一旦我们能先將朝廷的招討军歼灭,妾身料李可举必退兵,云朔二州必反正。”
    “所以是否能一战而歼灭李琢之朝廷主力,就成了我沙陀人兴亡之关键。”
    但刘氏也只能说到这里了,毕竟她对於军阵之事肯定是不如夫君有见解的。
    而果然,李克用经夫人的一提点,正有拨开云雾见青天之感,一下子就找到了那关键的胜负手在哪里。
    想到这里,李克用大喜过望,再看此时挥斥方道的夫人,顿时兴致大起,他一把抓来刘氏,諂媚笑道:“我给夫人宽衣!”
    刘氏好一顿奖励后,夫妻二人就沉沉睡下。
    忽然外面爆发出潮水般的吶喊声,而且越来越近,门外院子里也是一片喧譁,甲叶的撞击声此起彼伏。
    李克用眼睛猛睁,人一下就蹦了起来,他刚刚深度睡了一觉,此时只觉龙精虎猛。
    此刻,外面的李嗣源、李存信、李存孝等义子纷纷抱著兜鍪奔到了门外,大喊:“义父,安万金反了!正往这边杀来!”
    李克用一把拉开滑门,心中怒火万烧。
    这安万金是萨葛部的,自小就隨自己南征北战,自己对他恩信有加,甚至他父亲隨米海万造反,他都没打算对安万金动手。
    他就是相信,我们的兄弟情义、袍泽之情,是不会变的!
    可现在,他竟然会反我?
    就在李克用怒火烧昏的时候,刘氏忽然喊了一句:“夫君,记得我说的!”
    李克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对刘氏说了一句:“夫人,且歇息,我会用我们沙陀人的方式来处理!”
    说完,李克用披著袍子,便逕自走出了臥室。
    一路上,早就有义子和鸦儿军的牙兵为李克用穿戴甲冑,等他走到衙署外时,一支精悍的百人精甲鸦儿军已经挤满了街道,人人举著火把,等待李克用的命令。
    李克用翻身上了自己的爱马,飞黄。
    飞黄为代北千里驹,毛髮黄中带白,能日行千里,是李克用最爱的一匹战马他接过李嗣源递过来的马槊,一手拉著韁绳,问左右:“叛徒在哪?”
    李嗣源似乎还要劝一句,那边李存信就已经指著西边的火光方向大喊:“贼在那!”
    李克用怒哼一声,然后带著百余鸦儿军直奔西边火光。
    沿著街道,身后的火把,將前路照得若隱若现,此刻李克用的內心怒火,不知为何,已然消散。
    妻子那句“欲成王者,必要有海纳百川的胸襟。”,这一番话的確让李克用想了很多。
    看著前方明暗不定的街道,李克用暗道:“在这个时候,我可不能迷路啊!”
    此时,前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显然安万金那小子已经带人奔到了这里。
    直到又奔到一处坊门,李克用对守在坊上的几个披甲牙兵大喊:“开门!”
    坊门很快打开,李克用將马槊递给了大义子李嗣源,然后抽出弓箭,直奔前方。
    身后马槊、横刀、铁骨朵,鸦儿军百骑紧隨其后。
    而前方,安万金的葛萨兵也汹涌而来,喊杀声不绝。
    “杀了李鸦儿!”
    “退者,死!”
    “进者,封妻荫子!”
    但这些吶喊,转瞬之间便被更为激烈的兵击声给淹没了。
    大量的沙陀部本兵已经反应过来,他们本就得了李克用的命令准备奔袭云州,所以早就甲马齐备、
    在经过初次的慌乱后,这些沙陀武士连忙向著叛军的方向合围。
    甚至葛萨部的武士也是游移不定的,他们虽然口中疯狂地嚷叫著,但只要李克用的大旗一出现,他们便会如同退潮一般散去。
    很显然,他们虽然隨安万金选择叛变,但骨子里依旧对李克用深深敬畏著。
    见此,李克用更下决心,对前头狂吼:“安万金!李克用在此!有胆,就放马过来啊!”
    若隱若现的黑暗中,忽然奔出一名骑將,举著丈八马槊,大喊:“投降吧,李克用!我们是敌不过朝廷的!”
    喊完了,那骑將就又奔到了另一处街道,消失了。
    李克用脸上怒色一闪,忽然举起弓,向著黑暗里就是一箭,然后就听一声惨叫从黑暗中传来。
    就在这个时候,又一名骑將举著马槊奔了出来,他大吼:“我们安家一起隨沙陀人奋战,什么时候,沙陀人就成了你们朱邪家父子的了?为啥赐国姓的,是你们父子?”
    借著火光,李克用一下就认出了此人,是萨葛部的安怀盛,其人驍勇,本是他沙陀的一员悍將。
    可此刻竟然会举著马槊向自己衝来。
    而不等李克用反应,那旁边的大义子李嗣源就举著马槊奔了上来,而对面的安怀盛也毫不畏惧,也撞了过来。
    李嗣源不过十二岁,手持的马槊是他义父用的,与他的身形及为不相称。
    可此刻,丈八马槊被他端著,横衝直撞,勇往无前!
    而那安怀盛嘻嘻一笑,举著马槊轻鬆就將少年的突刺给盪开,也不反击,而是笑道:“好个汉子,武艺隨你父亲学的?”
    眼前这个李嗣源,安怀盛当然认识,此人本来其实是老帅的义子,只是后面被转给了李鸦儿,这人是真少年英才啊!
    此刻,他大声夸道:“你小子晓得是我前来,还敢迎过来,胆量是真不小!速速逃命去!你还不是我的对手,再敢动手,我送你下阿鼻地狱!”
    因为和朝廷的关係密切,佛教在沙陀人的精神世界中占据很重的一环。
    即便是安怀盛这样的粟特人,也早早忘记了拜火教的传统,心身皆皈依於佛祖。
    可李嗣源不管不顾,在错马之际,马槊一扫,就重重地打在了安怀盛的肩膀上。
    安怀盛没想到这小崽子竟然还有这一招,一下被打下战马,正要起来,就被李嗣源用马槊指著喉咙。
    这下子,安怀盛没话说了,只是恨恨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显然很是不服气。
    就在这个时候,从黑里又奔出了四名骑士,因为都没戴面甲,所以很容易就分辨出这四人是兄弟。
    这四人一出来,显然是要抢安怀盛的,可他们还没奔至,几乎是同一时间,四支箭矢破空而至,直接將四人胯下战马射翻。
    射箭之人正是李克用,他没有下杀手,因为他晓得那些萨葛部的人也没有下杀手。
    刚刚他们在黑处,自己在明处,所以他们要是用弓箭射自己,自己是绝难躲开的。
    但他们没有,而自己又岂能下杀手?
    看著被摔得鼻青脸肿的四兄弟,李克用大吼:“安福顺、安福庆、安福应、安福迁,我李克用带你们如兄弟,你们也要反我!”
    那四將艰难爬起来,隨后被奔来的沙陀骑士给按住了,但其中的安福顺还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喊:“李鸦儿,降了吧!我们错判了形势,朝廷不允许我们割据代北,我们就是再不甘,又岂能和朝廷对抗?”
    “如今我们还有机会,李招討已经许诺了咱们,只要咱们弃械投降,就既往不咎!”
    “天命在唐,不在沙陀啊!”
    看著泪如雨下的安福顺,李克用心烦意乱,大吼:“闭嘴!我们只是让沙陀人有属於自己的天和草场,这有错吗?什么天命在唐?”
    “要不是我们沙陀三代死不旋踵,朝廷焉能存到现在?”
    “就算是有天命,这天命也该轮到我们沙陀人了!”
    此刻,李克用心中暴虐横生,拉起弓,就要將这些叛徒全部处死。
    可一瞬间,妻子刘氏那温柔而又坚定的面孔,忽然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不行!他李克用要做王,沙陀人不能再死了!
    杀死这些人除了泄愤,只会让萨葛部彻底倒向朝廷。
    最后,李克用到底还是將弓箭放了下来,还对旁边的李存信说道:“把那边巷子里的安元信那小子给拖过来,他以为跑得快,我就不认得他了!”
    李存信点头,纵马奔去那边巷子,不一会就拽著一个大腿中箭的少年郎到了这边。
    至此,萨葛部安氏子弟,安元信、安怀盛、安福顺、安福庆、安福应、安福迁六人悉数在场,各个灰头土脸。
    他们都晓得李克用的脾性,晓得自己是难逃一死的。
    可那边,李克用却对黑暗处大喊:“安万金,你小子躲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沙陀人和老鼠一样?你还是我们沙陀人的子孙吗?”
    片刻后,黑暗中走出三名武士,他们正是这一次发起叛乱的安万金、安金全、安金俊三堂兄弟。
    原先萨葛部隨李克用驻扎雄武的就只有五百骑,本来就人数不多。
    当得知父亲那边整个部族都归正朝廷,安万金几个兄弟一想,决定还是发起叛乱,將李克用给拿下。
    正如李克用不想沙陀人分崩离析,自相残杀,安万金他们同样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们就想迅速拿下醉酒的李克用,然后逼降雄武这边的万余沙陀人。
    而一旦断绝了老帅的后路,老帅最后也只能投降了。
    这样,沙陀人就不用再死人,部落的权柄也会回到萨葛、安庆二部的手里。
    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不然你想怎么样?难道真和朝廷不死不休?
    谁都晓得,他们就是在赌,赌朝廷为了镇压中原的草军会对他们的割据默认。
    而现在,他们赌输了,朝廷不愿意,那就认输好了!
    干嘛要隨老帅父子一起滑向深渊?
    但安万金他们没料到,李克用醒的这么快,也没想到他的牙兵那么忠诚,一直把守著衙署外的坊门,使得他们迟迟不能冲入。
    而现在,反应过来的沙陀朱邪部已经將他们团团围住,他们的反正已经彻底输了。
    所以,此刻安万金出来,颇为坦然:“李鸦儿,你贏了!但你是敌不过天命的!”
    “回头是岸,向朝廷投降吧!你还是姓李,比我们更应该信奉朝廷!”
    李克用直接怒吼,如同一头老虎在咆哮:“住口!”
    安万金这些人被这一喝,愣了会,几被李克用的气势所震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当敌人来的时候,不晓得拿起刀槊战斗到底,却乞求敌人的开恩!”
    “就以你们这些懦夫作为,也配谈天命!”
    “现在!睁开你们的狗眼,好好看看!天命,在我的身后!”
    “在我李克用的身后!”
    眾安姓子弟怔怔出神。
    而火光下,李克用大声喊道:“我不杀你们!”
    “因为你们是我沙陀人,我们的宗族、部落百年联姻,早就是一家人!”
    “我李克用的刀,不会挥向家人的脖子!”
    “我还会饶恕你们,因为我晓得,你们是错的!你们看不清未来,也看不清我沙陀人的天命正在降临!”
    “现在是我沙陀人的生死之际,你们想生,那我就放你们生。但如果危难之时,一个族群却没有一二人愿意为族群而死,为部落而战,那这个族群其实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所以,你们大可以为了自己的道理去生,但我李克用!我会带著愿意为部族死战的人选择去死!”
    “你们无需要惭愧,汗顏,因为我们选择死,你们才能活!”
    “但请你们记住,在沙陀危难之际,是我李克用带著人挺身而出的!所以不要忘了我们!”
    这一刻,全场的,无论是葛萨部,还是朱邪部的,全部都怔怔地看著李克用。
    所有人的心中,都有一股血在烧。
    是啊,如果沙陀人没有天命,那他们这些人就去死好了。
    下一代,下下一代,那些还活著的族人,总会迎来他们的天命的!
    在代北,乃至草原,总会有一片天空是属於他们沙陀人的!
    而所有人都选择苟且偷生,谁还会认为一个只有懦夫的部落,能有天命,能配天命吗?
    甚至,安万金满额都是汗水,颤抖著喃喃:“不对的,你说的不对的!你不该饶恕我们,你应该杀了我们啊!”
    但没有人再听他的,所有人都看向李克用。
    这一刻,火光照耀下,李克用如同天人一般伟岸,他从搭褳里抽出铁骨朵,隨后一手指天,对在场所有人大吼:“现在,告诉我!你们是选择生,还是选择死!”
    这一刻,身后的李存孝眼神瞪得老大,咆哮大吼著:“我李存孝要去死!”
    接著是其余人等。
    “我李存信要去死!”
    “我安休休要去死!”
    “我李克修要去死!”
    一时间,群情激奋,热血沸腾,人人慾做沙陀人的英雄,为部族而死!
    至於活下来的人,可以是任何人,但绝不会是他们!
    在群情振奋中,李克用振臂高呼,最后將李嗣源唤来:“你现在回去找你母亲,告诉她,我现在就南下蔚州,与我的父亲並肩作战!让她统领大军留守在城內。”
    “我李克用可以输,但我一定要晓得,自己是倒在哪个地方!”
    说完,李克用裹起披风大吼:“愿意隨我南下的,都跟上!”
    说完,李克用飞马冲奔,直向南边的蔚州奔去,而后面一眾鸦儿军纷纷赶上,然后一路街道又不断有沙陀武士匯来。
    涓涓细流匯入,最后如同潮水一般,涌出城外。
    这边,安怀盛、安福顺、安福庆、安福应、安福迁几人重重嘆了口气,然后找了一匹马,直追李克用。
    而原地的安万金,此刻精神阵恍惚,喉咙一阵乾渴。
    但最后,他还是缓缓地將马头拨转,隨后带著安金全、安金俊也追了上去。
    留下来的李嗣源一边让人照顾受伤的安元信,一边目光灼灼地看著父亲伟大的背影。
    这一幕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心里,让他晓得,什么才是沙陀人的英雄。
    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