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衝突
乾符四年,九月二十七日,雁门关,帅帐外。
“小酋拓跋思恭,见过赵节帅。”
此刻,赵怀安金冠紫袍,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叫拓跋思恭的人。
这人是平夏党项的酋长,说是几代人都是贵酋了。
因为有心招募党项人,又是这些人隨王彦章他们一起回雁门关的,所以赵怀安就对这些党项人上了心。
还是老样子,遇西北事不知,便问王溥。
王溥告诉他,这些平夏党项是来自夏州羈府州的党项部落,最大的就是拓跋部,几代拓跋部的首领都是平夏党项的酋长。
而其他的党项还有灵、庆、银、绥、延、胜等州的,都是因为吐蕃人的侵逼而內徙到这些地方的。
不过党项人的羈是比较特殊的,那就是他们是有分民而无分土。
就是以上这些州府全部都属於大唐的正州正县,只是允许这些党项人入內放牧,然后让他们以其部族首领为都督、刺史,便於夷夏分治,而王溥告诉赵怀安,这么多党项部落中,以平夏部素善,长被华风,尤见忠顺。
所以王溥就建议,如果真要招募党项人,可以从此人身上下手,或者让他帮忙做中间人。
刚刚,赵怀安正准备进大帐参会,这个拓跋思恭就跑过来给自己打招呼,心中暗道:“老王说的没错,这平夏党项还的確怪懂礼貌的。”
於是赵怀安对这拓跋思恭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不错”,便进去了。
这拓跋思恭被年纪比他小的多的赵怀安这样拍肩膀,一点没有心態失衡的意思,反而倍加荣耀。
他们党项人最佩服大唐天將,当年高使相就是这样的天人,据说这位保义军节度使赵怀安就是当年的高使相。
所以能得赵怀安肯定,这拓跋思恭如何能不激动?
直到看到各藩军將都纷纷入內,这拓跋思恭才醒悟过来,赶忙入帐,然后找了个角落猫了起来。
秋风萧瑟,吹拂著代北那早已枯黄的草原,捲起漫天的沙尘,也给这座屹立於边塞的雁门雄关,平添了几分肃杀与苍凉。
可比关外还要萧瑟压抑的,是关內的代北行营大帐。
此时大帐內的气氛压抑得令人室息,数十名来自不同藩镇、身著各色鎧甲的將领,分列左右。
但所有人都如同泥塑木雕一般,静静地站立著,眼观鼻鼻观心,只因为他们的上首,李琢和赵怀安两位正副招討使已经坐下了。
此刻,主位上端坐著的,正是代北行营招討使、蔚朔节度使,李琢。
他是昨日带著万余大军抵达雁门关的,从嵐州进入沂水谷地,然后沿著沂水穿越娄烦关,再继续北上,就到了雁门关了。
李琢这会身著一身簇新的紫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中透著威严。
如果单从外表,实在看不出此人会是个巨贪。
当年他为安南经略使时,用斗盐换取夷人的一头牛,最后实在贪婪,逼得安南造反,最后为南詔人所趁。
要不是当年高駢正当年,够拼,安南此地早不復国家所有。
而这样一个国家罪人,此刻却安然高坐,还位列在赵怀安之上。
只让一些晓得李琢底细的,纷纷撇嘴不屑。
这边,李琢环视著在场诸藩將,也在打量著这些人。
他现在的情况並不乐观。
自己刚刚从西面的嵐州移镇而来,虽然又从京畿和北地,获得了一批镇戍军的支援,使得他麾下的兵力达到了两万之眾。
但长安那位小皇帝,却也同时给他下达了一道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死命令,那就是必须在今年之內,彻底平灭沙陀人的叛乱!
而现在已经是九月末了,距离过年实际上不过两个月时间。
只凭两个月的时间,如何能平灭沙陀人的叛乱?
这不是乱命吗?但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不用说打大了那么多了。
所以,此刻李琢的压力,同样巨大。
於是,李琢甫一抵达雁门关,便立刻將左右两路行营的所有高级將领,全部召集到了自己的帅帐之中。
此刻,他正襟危坐,目光缓缓地扫过帐下的每一个人,准备就接下来的平叛谋划,进行最后的商议。
而在李琢的身旁,斜著身子,坐在一张稍小一些的胡床之上的,便是此次平叛大军名义上的副帅,保义军节度使,赵怀安。
今日的赵怀安穿得很体面,金冠紫袍,少年得意。
面对著那些有意无意投过来的探寻目光,赵怀安脸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让人猜不透心思。
而自入帐后,赵怀安就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等待一齣戏。
至於李琢和赵怀安两侧,则按照各自的派系与山头,涇渭分明地站立著各路大军的军主。
而现在,诸將都在等待李琢开口,也就是具体说说如何平叛。
在正式开始军议之前,李琢的行军司马王重盈,率先向眾人通报了如今代北行营的兵力现状,以及周边最新的敌我態势。
如今匯集於代北的唐军主力,一共將近五万兵马,其大致可以分为两大部分。
一部分便是由李琢亲自从关中带来的,合计约一万八千余京西北诸镇兵马。
其中包括了从涇原、分寧、延廊、夏绥等藩镇抽调而来的精锐镇兵,以及三千名由拓跋思恭率领的、作为缴纳血税来参战的平夏党项骑兵。
另一部分,则是此前便已陆续抵达代州,由赵怀安所节制的各路平叛兵马,其兵力更为庞大,总计约有三万余人。
在王重盈说完行营兵力的时候,那李琢又像是开玩笑一样,对在场诸將笑道:“你们可不要瞒报兵额哦,我可是要核查你们各军的。”
听了这句话,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包括赵怀安。
很显然,这李琢来雁门关的第二天,就在试图去摸查各军的兵马,这也太不懂规矩了吧。
这各家兵力有多少,从来都是一件敏感的事情,也一直为诸军头忌讳別人打探。
此刻赵怀安倒是在好奇,一下子四五万兵额出现在了册子上,这李琢又是怎么摸清各军有多少人的呢?
不会一个个数人头吧!
那边王重盈等李琢试探完了后,就开始继续讲目前代北的战略环境。
如今代北形势风云变化,原先慢吞吞的节奏,在幽州军的卢龙节度使李可举出军都关后,就猛得加速起来。
这李可举可能真因为自己才接其父的班没两年,所以非要立下大功劳,好稳固他在幽州的威信。
总之他现在已经率领大军深入到了雄武军境內。
此地实际上就是张家口的口外地界。
李可举率领三万幽州卢龙军进逼过来,直接就与驻扎在雄武的李克用,发起了数次进攻,双方都忽有胜负。
也许都出於对敌手的忌惮,两方至今都没有要决战的打算。
这可不是儿戏,谁都晓得决战输了,將会意味什么。
而在西北方向,吐谷浑酋长赫连鐸所率领的番汉联军,也已经向大同地区挺进,並与驻扎在那里的沙陀將领李友金部,展开了反覆的焦灼与拉锯。
这一个方向打得是比较狠的,那赫连鐸也晓得自己算是得罪死了沙陀人,所以非要把沙陀人一把拍死,然后彻底独吞代北。
所以,现在整个沙陀叛军之中,尚未与唐军主力交战的,便只剩下了两股力量。
一支是由沙陀之主李国昌亲自坐镇的、位於东面蔚州的大营;另一支,则是盘踞在西面朔州,由悍將高文集所率领的番汉精锐。
等王重盈介绍完毕之后,李琢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眾人,沉声说道:“敌我態势,便是如此。如今,我大军云集於此,兵锋正盛。当一鼓作气,扫清敌军!”
“只是,这第一步,该如何走?”
“是先西击朔州,剪除高文集这肘腋之患?还是,先东出蔚州与贼首李国昌决一死战?诸位,都议一议吧。”
这句话让一些此前才参加过赵怀安主持的军议的军將们暗暗別捏,这不是赵节帅已经定好的吗?这王李琢又拿来讲一遍?
长安来的就是这样折腾。
李琢的话音刚落,他麾下的那批將领,便立刻像是说好了一样,纷纷站了出来,表达著自己的见解。
最先开口的,就是刚刚才介绍完一堆形势情况的行军司马王重盈。
此人是李琢最为倚重的心腹,出自太原,其父王纵,官至盐州防御使。
因父有功,王重盈与弟王重荣得其荫补,歷任军职。
不过和被荫补的废物不同,这两兄弟皆是豪勇之人,以驍雄毅武闻名军中。
——
所以咱们这个兴军司马,浑身肌肉賁张,纯纯是个武夫。
此刻,王重盈按照计划的那样,对李琢大声喊道:“招討,末將以为,当分兵並进!”
“那高文集,盘踞朔州,便如同一柄插在我军腰间的匕首!若不先將其拔除,我大军主力,如何能安心东进?”
“雁门关虽然险要,但附近不是没有山路小径,那些沙陀人想要绕开,还是很容易的。”
“一旦我军与李国昌决战於蔚州,那高文集若从背后杀出,断我粮道,则我军危矣!”
“故而,末將建议,当分兵两路!一路直取朔州,剿灭高文集;另一路,则北上蔚州,牵制李国昌!如此,方为万全之策!”
王重盈的这番话,立刻得到了一眾关中將领的齐声附和。
“王司马所言极是!”
延鄜军兵马使李孝昌,抚著鬍鬚,一脸成竹在胸地说道:“我军兵力,远胜於贼!分兵两路,亦是绰绰有余!那高文集,不过是寻常代州豪强,能济得何事?我料一战便可破之!如此,东西並进,方能速战速决,以全陛下三月平叛之期望!”
涇原军的胡敬璋、颁寧军的朱玫、夏绥军的李元礼,也纷纷出言,表示赞同分兵之策。
从他们的说法中,似乎谁领了这份差事,那真是躺著立功。
然而,就在此时,不屑声响起,却是有人直接开喷:“分兵?哼!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你们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正是河东军的代州刺史,康传圭。
他一脸的鄙夷,看著那些主张分兵的关中將领,如同在看一群白痴。
那眼神实在是让人破防,延鄜军兵马使李孝昌勃然大怒:“康传圭!別以为你是康公之子就可以这样跋扈!”
原来李孝昌曾经隶在康传圭的父亲康承训麾下,所以认识这个脾气跋扈,目中无人的康传圭。
可康传圭丝毫不给这个老熟人面子,冷笑数声,大骂:“为將者,肩上所负性命何止数千,容得你浪掷?”
“你李孝昌没见过沙陀人作战吗?当年不还是你和我说,沙陀人不可敌?怎的,现在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沙陀人都不放在眼里了?”
“且不说精锐程度,就说人数吧。”
“我倒想问问你们!你们可知沙陀人究竟有多少兵马?可知他们麾下的骑士,究竟有多悍勇?”
见李孝昌此刻已是脸色铁青,但康传圭丝毫不在乎,大喊:“我就晓得你们这些蠢货答不出来!”
“据我此前抓来的俘虏吐露,李国昌与李克用父子,此次倾巢而出,其麾下能战之士,不下五万!且多是能征善战的铁骑!”
“而我等呢?满打满算,也不过五万之眾!其中又有多少是实兵的,咱们一无所知。”
“而各部的状態如何?军备如何?”
“咱们还是一无所知。”
“就这样,在我军兵力本就不占优势的情况下,你们竟然还敢妄言分兵?”
“你们是昏了头了?拿国家社稷开玩笑?”
可出人意料的是,那些京西北诸將並没有什么羞愧的意思,反而齐齐看著康传圭冷笑。
这倒是让康传圭有点弄不清了,於是也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就这样,帐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默尷尬。
那边,汝州防御使诸葛爽见状,连忙出言,试图调和气氛。
但双方已然是剑拔弩张,谁也不肯退让。
而自始至终,赵怀安和他麾下的十余位保义將,都如同局外人一般,冷眼旁观著这一切,没有说一句话。
最终,还是李琢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看了一眼帐下那涇渭分明的两派人马,又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始终面带微笑、一言不发的赵怀安,心中已然做出了决断。
他根本不在乎康传圭说的是否是对的,就算是对的,他也不会採纳。
因为他此行的目的,不仅仅是要平定沙陀叛乱,更是要藉此机会,將整个行营兵力笼在手中。
而要做到这一点,他就必须先將眼前这个桀驁不驯的赵怀安,给彻底踢出局一·这不仅是他李琢的权力本能,也是南衙诸公一致的想法。
眼前这个赵怀安过於跋扈了,再不敲打压制此人,这人就太危险了。
於是,李琢缓缓地站起身来,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做出了最终的定调:“不必再爭了。本帅以为,王司马之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论!”
“分兵,势在必行!”
他没有去理会康传圭等人那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而是將目光直接投向了赵怀安。
“赵副招討!”
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道:“你麾下保义军,久经战阵,驍勇善战。此番西击朔州、剪除高文集这心腹大患的重任,本帅便交给你了!”
说到这里,他又面无表情说道:“至於,忠武军、河东军、昭义军、汝州军等部,合计两万兵马,便暂时划归本帅亲自节制。”
“他们將隨我一道,北上蔚州,与贼首李国昌,决一死战!”
这个命令一出,整个帅帐,瞬间一片死寂!
大家都下意识望向赵怀安,看他如何应对。
赵六第一个就忍不住了,他“噌”的一声,便拔出了腰间的横刀,怒吼道:“姓李的!你他娘的欺人太甚!”
其余保义军的都將,也纷纷怒目圆瞪,手按刀柄,整个帅帐之內的杀气,瞬间沸腾!
那边行军司马王重盈看到赵六拔刀,大喜,连忙吼道:“敢亮刃帐下!罪当死!来人————。”
可他下一句都没说出口,一张案几就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直接將王重盈一把砸晕。
而刚刚单手甩飞案几的赵怀安,在一片噤声中嗤笑一声,然后看都不看那气得发抖的李琢,带著一眾保义將离开了。
等了一会,除了忠武军的王建犹豫了下跑了出去,其他人等皆没有动。
只有角落边的拓跋思恭见无人注意他,偷偷的遛出了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