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成坐到了桌子后面,又指了一下:“二位,请坐!”
两个人战战兢兢,屁股挨到了椅子上,就只是掛了个边。比之前看到言文镜时还要坐的浅,全身紧绷,就跟蹲马步一样。
林思成笑了笑:“別紧张,我不吃人!”
你是不吃人,但你要命啊?
信不信,就他们干的这个行当,刚走的那几位隨便哪位点个头,他们就得吃公家饭。
搞不好,就是管到死的那种。
越想越是害怕,胖子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指了指笔洗:“林师傅,这就是您说的那一件,您过过目……我们掌柜的说了:您要是能看得过眼,就留下把玩……”
女人没说话,只是一个劲的点头。
林思成愣了一下:胖子说的掌柜,肯定是棉衣男。但他怎么不记得,那人说过这样的话?
再一看胖子和女人的表情,他算是明白了:这两个想岔了。
也是不巧:当初和棉衣男约的是三天之內,却没说哪天来。而对方又是江湖人物,不好往老师家里带,就约到了小赵总这。
当天晚上,於光又打电话,说孙连城要找他了解一点情况,他和韩新韩支队也要来。
一次来好几位领导,肯定是公务性质的拜访,不可能去王齐志家,安排个酒店什么也不合適,林思成想来想去,就这儿最合適。
但没想,两伙人撞到了一块?
不怪被嚇成这样:就刚才那个阵势,就他们干的这个行当,两人到现在还能坐的住,没抖成筛糠似的,心理素质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林思成嘆了口气:“两位,我不混江湖!”
两人使劲的点头:这不明摆著吗?
有这样的关係,除非脑子有坑,才会钻到阴沟里当老鼠。
林思成又指了指红木匣子:“我真的只是好奇,就只是想看一眼!”
两人又点头:看也行,白要也行,你说了算!
知道越劝,他们反而越紧张,林思成无奈的摇摇头:“行,两位先喝杯茶,我先瞅一眼!”都喝了好几壶了,稍一动,肚子里就“稀哩咣嘟”的响,但他们还敢说不喝?
两人忙笑了笑,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林思成打开了盒子,赵大拿出了放大镜,赵二拿出了手电。
赵修能凑了过来:“师弟,我刚看了一下,像是成化仿,但仿的確实很像。”
这里的很像,指的是汝瓷。
当然,如果仿的不像,这三个不可能把那么多家大拍卖行,把那么多家大公司哄的团团转……暗暗感慨,林思成把笔洗托在手里,又拿起放大镜,然后翻过底座。
但只是一眼,他不由一顿:这感觉,怎么有点怪?
乍一眼,胎骨乳白无杂,质地坚致如钢,触感细腻如脂。微微侧光,胎体微透莹润,再用放大镜一照,胎层间透著糯米胎特有的质感。
再看底足:胎釉处微透火石红晕,润如胭脂。底足斜削,残留著几丝糊米斑粘沙的垫烧痕。確实像赵师兄说的,只看胎质,就像极了成化仿:精炼高岭土胎,胭脂色火石红,斜削一刀深,以及粘沙糊米斑。
但有一点:感觉胎质糯过了头,过於“黏”了些。
打个比方:成化的糯米胎像蒸熟了的糯米饭,颗粒感极为明显。而手上这只,像是熬的极稠的糯米粥。虽然依旧能看到米粒,但米与米之间粘粘黏黏,缠缠连连,仿佛绕著无数道絮。
林思成大致能猜到原因:其一,高龄土中添加的瓷石不同,导致元素含量稍有不同:这一种胎泥瓷石中的氧化铝要稍低一些,钙含量与硅含量稍高一些。
其二,练泥陈腐工序稍有不同:前者是地窖足氧阴乾,后者是半缺氧陈腐。
但这样的胎有一个缺点:稍硬,且脆。如果放在成化年间,次品不至於,但入宫是別想了,顶多算是部用瓷。
具有这种胎的明瓷,林思成確实见过,但怪的是,这样的胎的仿汝瓷,却是第一次见。
当然,也可能是明仿汝瓷存世的不多,之前他没碰到过这一种罢了。
暗暗转念,林思成把笔洗翻了过来。但打开手电,他又怔了一下。
釉色青中透绿,绿中透灰,却又隱隱泛著一股暖色。再用手摸,触手细腻,糯如凝脂。
透光再看,釉层稍厚,给人一种“稍浊”之感。再用放大镜看气泡:状如雪花。
感觉更怪了?
林思成见过的成化仿,无一例外,釉色全是冷白调。这一种却隱泛暖色,釉色要更深一些。如果非要做个对比:这一只更像是鸭蛋壳,而非鸭蛋青。
区別很细微,但影响却是全方位的,一是触感:就因为多了一丝冷白调,成化仿触手冰滑,且透刚性,就像是摸冻玉。
这一种,像是在摸年糕。
其次,透光感:就因为多了一丝暖色,所以这只笔洗的釉色才这么“浊”,而非成化瓷特有的“透釉见骨”。
而与之相比,这些都是其次,重点在於气泡:这一种之所以是雪花状,只是因为气泡炸了,塌成了一块一块。而但凡是成化仿汝瓷,气泡必然如蜂巢密布的星点状。
形成这种现像的原因很多,但林思成怎么看,怎么像是不同的窑温下,不同的结晶体导致的不同的析晶现像。
他怀疑,炸成雪花状的是钙长石析晶,密如蜂巢的星点状,则是石英析晶。
再说直白一点:前者釉料中添加的是普通瓷石,后者添的是玛瑙。
汝瓷以玛瑙入釉,仿汝仿汝,你不添玛瑙,你叫什么仿汝?
当然,只是怀疑,想要验证,必须得取样检测。
但还有更怪的:开片。
同为蟹爪纹,成化仿必透冷青光,这种却反了过来:虽青却暖。更关键的是:强光之下,开片的缝隙中又隱泛血牙红带橙调的亮点,似如彩金。
和汝瓷开片“粉中泛金”的呈色有点像,赵修能所说的“仿的很像汝瓷”,说的就是这个。但前者是自然形成,这一种,更像是人为製造。
就像是施青釉之前,先施了一层极薄的彩金釉,但因为金釉过於薄,青釉又过於浊,烧成后,就只能透过开片的缝隙才能看到。
而且不一定次次都能看得到:得照强光,还得侧光。
林思成敢肯定,但凡是他见过的成化仿中,绝对没有这一种。甚至於,只要是他见过仿汝瓷中,从来没有过这一种。
奇了怪了?
总不能是他孤陋寡闻,少见多怪?
再看下去也是这样,林思成直起腰,仰著头努力的回忆。
隨即,眉头又拧成了疙瘩。
很少看到林思成会愁成这样,赵修能一脸懵逼,拿起手电和放大镜。
但然並卵,他之前看的是什么样,现在依旧是什么样。
过了好一会,看林思成又低下头,赵修能索性不看了。
反正他也看不明白。
“师弟,是不是不大对?”
林思成没说话:何止是不大对?
如果像他猜的那样,这玩意没用玛瑙,而是用的普通的钙长石,那压根就不能算是仿汝瓷。说准確一点,更像是仿“明代成化天青釉”。
但那两位还在这坐著呢,肯定不能明著说,林思成只是摇了摇头。
看了好久,他托著下巴:“师兄,你断一下代!”
这还用得著断?
赵修能狐疑了一下:“看土泌,埋了差不多有四百年,也可能是五百年。看皮壳和包浆,挖出来至少有五六十年………”
对啊?
四百年之前是万历,五百年之前是成化,看这个区间段,確实是明瓷。
但就像他之前说的,如果这是仿明代的成化天青釉,那这件玩意,岂不是成了明代仿的明瓷?打个比方:万历仿成化。
不是没可能,但微乎其微:万历朝再穷,也没到用不起玛瑙的程度。仿也只会仿真汝瓷,而不是仿这种四不像。
暗忖间,林思成抬起头来:“两位,冒昧问一下,东西是从哪来的?”
胖子不假思索:“几年前我从马来收的,卖家是马来华人,据他说,就是从当地挖的。”
林思成狐疑了一下:看著不太像?
“师兄,你再看看,从哪挖的?”
这是赵修能的老本行,所以格外篤定:“南方,靠海!”
釉面浑浊晕散如雾,且微泛青灰,胎体略轻,裂內泛白晶……这是典型的长江以南太平洋岸温暖气候,加土壤中的海盐轻度微蚀造成的。
马来虽然靠海,但那地儿是典型的热带雨林气候。雨多酸就重,要是从马来挖的,釉面早成蜂窝了。林思成琢磨了一下:“师兄,你再帮我想想:明中以后,哪些窑口用的是叠彩、叠釉的技法?”赵修能愣了一下:这个你不比我懂?
林思成当然懂,但他觉得,眼前像是罩了一层窗户纸,怎么也捅不破。
得找点契机。
看他一脸认真,赵修能老老实实的掰起了指头:“挺多,大一点的民窑都会:景德镇的民窑不用说,家家都会,还有河北的定窑、磁州窑,山西的八义窑,长治窑……福建的平和窑,漳州窑……”林思成又拿起了放大镜:“那如果是底釉绘金呢?”
“哦,师弟说的是锦手?”赵修能想了一下,“也挺多,大窑基本都会。”
刚说完,赵修能猛的愣住:不对……师弟你啥意思?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赵修能的脖子往前一伸。
手电偏著光,放大镜照的格外清楚:开片的缝隙下,隱隱透著几点泛红的金星。
像极了刷了一层极稀,却又掺多了铜的金粉釉。
双层釉,上青下金,这不就是叠釉?
不是……这东西……是民窑烧的?
官窑瓷器很少用叠釉,即便底釉用金釉,百分百用的纯金,而且只会往上描。
也绝对不会这么稀,稀到金釉竞然透不到表釉,需要用放大镜和高强手电打偏光,都不一定能看到的程度。
更不会像这种抠抠搜搜,想装爆发户,又穷的不敢多用的样子。
但民窑更不可能。
不是没工艺,更不是技术不够,而是烧出来卖不出去:既然官窑用的金粉够纯,金釉够厚,我为什么要买你掺了铜的?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的是:从来没听过,哪个朝代的仿汝瓷,是往釉料里面渗金粉的?
更没听过,哪个朝代的仿汝器,用的是叠彩、叠釉的技法。
所谓差之毫厘,繆之千里。如果是双层釉:不管底釉掺的是金还是铜,表釉的色系必然得重新调整,不然不可能烧出这种天青色。
色系不同,那釉料的配方就必然不同,具休到成份配比,两者之间差著十万八千里。
如此一来,这玩意还叫什么仿汝?
但见了鬼的是,偏偏还仿的这么像?
玩了大半辈子的瓷器,更补了大半辈子的瓷器,赵修能绝对算得上高手,但要不是林思成三番两次的提醒,他压根就看不出来?
甚至於,大半辈子了,赵修能第一次见这种用的是青、金双叠釉技法,表釉呈色却是天青釉的瓷器?林思成突发奇想:“师兄,有没有这种可能:正是因为仿不出来汝瓷的那种天青色,所以另闢蹊径,才用了双叠釉?”
但刚说完,连林思成自个都笑了:歪打正著有可能,比如窑变瓷,但另闢蹊径……你吃饱了撑的?原因很简单:明中后,朝廷施行的是官搭民烧的政策。即官窑出技术,派督陶官,民窑出资金,出人工。
可以这么说:官窑有的技术,民窑基本都有,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放著现成的不用,想著去创新。赵修能断然摇头:“师弟,不可能的,至少国內绝对没有。”
也对。
要真是哪个窑口独创的配方,不至於没有任何文献记载,更不至於没有任何遗物留存。
除非是国外仿的:比如技术封锁,想学也学不到,就只有出歪招………
咦,等等……国外?
脑海中闪过一道光,林思成愣住了一样。
隨后,他拍了一下额头。
这东西太过古怪,琢磨的太认真,进死胡同了:光想著这是明仿,怎么没想过,为什么不能是国外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