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业

第611章 战后(为盟主龙战於野加更)


    此时仿佛风定尘息,一轮皎月依旧高悬空际,素光千重,烂银一片,清如玉壶冰。
    而隨著晚风习习,夜鸟秋虫,亦相率啾唧,莫名就清晰可闻,好就似响在了耳畔。
    眶当一声。
    藺束龙此刻已是握不住手中长剑,只能任其从指尖滚落,他勉强使出最后一丝气力,才將身躯给撑住,未乾脆扑倒於地。
    而等得藺束龙连连呕血,艰难摆出了一个五心向天的姿势,开始缓慢吐纳灵气,试图镇住伤势时。在几丈远外,陈珩亦是再难支撑,身上的血衣顏色更艷,只以剑作杖,缓缓盘坐於地,同样闭目调息起来。
    一时间,场中除了虫鸣鸟语外,倒是別样的寂静。
    “这门功法………”
    不多时,藺束龙忽然抬眸,看向不远处的陈珩,脸上神色若有所思。
    此刻陈珩在恢復了些许气力后,也是从周身筋脉榨出了一些內息,勉强施展出一门武学来。隨他气息微微一变,忽然如水如波,周流迴旋,最后又渐似陆地潮生,满川浪涨,哗啦啦奔腾而来,轰发有声,陈珩目中神采亦微微一亮,多出了几丝生气。
    他只一张口,便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这一吐气,绵长悠远,竟似没有尽头一般。
    而隨这口长气渐次吐出,陈珩身躯上大大小小的伤创,一点点,虽说缓慢,但也是在艰难癒合,新血开始再造,皮肉重生。
    以至是陈珩身上那些本已断裂、稀碎的骨骼,亦在那功法的影响下,缓缓震颤,要自行续接起来。元关三叠
    这是陈珩创出的一门疗愈伤势武学,亦是在方才那场交手中,陈珩能与拥有“混元一气”的藺束龙正面抗衡的关键。
    “混元一气”一旦催开,便可使施术者的內息大幅暴涨,衝破藩篱,无论是筋骨皮膜亦或灵觉感应,都能在冥冥之中,得上一层厉害加持!
    这般状態下的藺束龙,在成屋道场內,已是如神似魔的存在!
    即便是云慧、余奉这等大宗真传联手而上,也万万不是敌手,要被藺束龙如狂风扫叶一般,轻鬆逐出场中。
    当日在铜冠山中,藺束龙与隋姬也有过短暂交手。
    而当前者施展出了“混元一气”后,隋姮心知不敌,为了避免徒劳伤损元气,她也是识趣认负。一门“戊己天罗”,一门“混元一气”
    按理而言,在这道场天地中的斗法,藺束龙应当是稳操胜券!
    可偏偏,是横空杀出来了一个陈珩。
    而陈珩所创“元关三叠”虽无提升內息之能,但在恢復元气上,却是“混元一气”远不能及的。故而藺束龙虽全力以赴,亦只是与陈珩一时旗鼓相当,难分胜负。
    而当那决胜出剑之际,藺束龙实则自感是气力將尽,欲做奋力一搏,来挽回战局。
    可惜两人虽互换了一剑,但陈珩剑锋终还是更快一线,率先將藺束龙斩中,使得后者剑势散去不少,即便是刺中陈珩,亦未能建功太多。
    如此结局,虽难令藺束龙满意。
    但他心中也是清楚,自己当时其实已並无退路………
    陈珩有“元关三叠”这门武学傍身,即便藺束龙不殊死一搏,而是同他继续鏖战,
    那斗到最后,陈珩亦是能以微弱优势胜出,將藺束龙给活活耗死!
    “肉身气血的搬血之法,不,似乎並不止……莫非是幽冥真水?”
    藺束龙眼神一动,心下自语。
    而在他思忖时候,孙明仲、冯濂这一干元神真人也是赶至此处。
    因陈珩正在调息运功,他们也並不敢上前打扰,只是安静立於不远处护法,个个脸上都是有一抹欣喜振奋之色。
    方才那一场交手,他们是看在眼中的,自也是见识到了藺束龙的诸般厉害手段。
    心下惊惧之余,只觉自己如若尘露之微,恍惚间竞生有一股莫敢仰视之感,不能正对。
    堂堂道举状元,宇內第一元神一
    似是如此煊赫名號,藺束龙的內里分量如何,已是不必多言了!
    这一位若无意外,將来註定是大夏仙朝的公卿重臣,是法圣天將要倾力培养的道种仙葩!
    与孙明仲这等寻常大宗元神,以至是余奉、季閔这等真正大宗真传,都是绝对的身份不同!可今番这场交锋,最后贏家竞是陈珩……
    儘管知晓陈珩亦有“丹元魁首”的响亮名头,堂堂胥都大天曾公认的金丹第一人,自非什么无名之辈!但如此结果,还是令孙明仲、冯濂这一眾人心绪难平,暗暗感慨。
    在震撼惊嘆之余,难免生出与有荣焉之感……
    此时在將內息运过几个周天,勉强將这具星枢身的伤势给镇住后,陈珩亦是停了功行。
    他接过孙明仲递来的丹药,先服下一粒,旋即看向不远处同样是盘膝打坐的藺束龙,微微頷首,言道:“藺真人,请。”
    藺束龙见状有些惊讶。
    今番这场交手,他既输於陈珩之手,那陈珩便是要取了他这具星枢身性命,其实也是在常理之中,外人难以指摘。
    而如今形势已然明朗,陈珩却未继续下手。
    如此……
    在思忖片刻后,藺束龙艰难行了一礼。
    他对走上前来的孙明仲頷首谢过,就接下那丹药,也不查验什么,仰脖便服下。
    虽说藺束龙態度和善,如今又是伤重之躯,理应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可孙明仲在接近这位道举状元时,莫名还是觉得一阵肉跳心惊,汗毛倒竖。
    好似地上是臥著一头病龙,即便气息奄奄,亦是能够隨时暴起杀人!
    如此感触,叫孙明仲著实是感慨连连,同时对於陈珩的手段,亦是又多上了一层深深敬畏。不过便在两人都在吞服丹药,凝神调息时。
    未多久,自远处忽传来一声高亢鹰唳,划破夜幕,叫冯明仲心下一凛。
    而待得孙明仲、冯濂这一眾人戒备望去时,远远之处,起初还只是一个微不可察的小黑点,慢慢,在逐渐尖锐的气流呼啸声中,云中黑点亦是急速放大,显出了全貌来。
    那是一头翼展超过三丈的神骏大鹰,金眼鉤喙,铁爪铜羽,在云中肆意展翅摩空,快如飆风!而鹰背上隱隱可见一个高大人影,正负手而立,衣袍猎猎,此刻似微微俯首,视线直朝此处投来。“震檀宫真传,曹真人。”
    藺束龙辨出了鹰背上那人身份,將头偏过,对陈珩言道。
    而在他这句话落下后只几息功夫,曹兴声音也是自云中响起,带著一丝隱隱忌惮之意:
    “藺真人,这是?”
    若自縹緲飞云之中俯瞰下处,此刻只见脚下那片地表似呈出一派龟裂状,密布大大小小的坑洞,有几条巨大的鸿沟狰狞纵横,触目惊心。
    而几座矮丘更是只剩下了半截,乱石散碎若干,四处皆是,有一些横飞至道上,以至有塞途之势,叫人马难行!
    若仅仅是如此也罢。
    但最令曹兴讶异的,却还属此刻正盘坐於地,血透重衣,似乎命在垂危的藺束龙。
    藺束龙竟是伤到这般地步?
    而这场雷经之爭,莫非是藺束龙输了一手?!
    嘭!
    忽然,那只神骏苍鹰敛翅急掠向下。
    曹兴身形一动,自高空乾脆一跃而下,如一块巨石般,砸得地面轰然震动,烟尘高高暴起!“曹兴,竟是这位……”
    同为震檀宫修士的傅抱嵩见状神色一凛,在暗中提了不止一个小心,浑身筋骨都是绷紧。
    身为同门,但傅抱嵩和曹兴地位差距极大,平素间也鲜有往来。
    不过曹兴此人的桀驁凶狂,傅抱嵩只怕要比场中任何一人,都要了解更深!
    这位行事,可是不大习惯按常理来出牌的,多有疯狂荒诞之举,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因此曹兴虽是震檀宫的堂堂真传,但他在宫中却是人望不高,以至是与另一位震檀真传结下了死仇,还是因宗內上真从中斡旋,两方才未彻底拚个你死我活。
    如此人物……
    若在平素时候对上曹兴,傅抱嵩自不会有如此作態,可偏偏今番情形不同。
    陈珩在同藺束龙决出胜负后,已然伤重,应难有再斗的气力。
    虽说只要是识时务之人,大抵都不会在这等关口上做文章,但曹兴並非寻常人,这叫傅抱嵩著实猜不透他的来意,只是暗暗凛然。
    “胥都的丹元魁首,果真名不虚传!竞能与藺真人斗到这般地步,当真出人意料……”
    在腾起的烟尘深处,先是一道声音响起,然后曹兴便缓缓现出了身形。
    其星枢身是个二十出头、蜡黄脸容的高大男子,身负一柄修长蛇矛。
    虽看似形销骨立,一副病气缠身的模样,但目中精光却是璀璨如星,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甚是慑人!
    “震檀宫真传曹兴,在此有礼了。”
    曹兴看向陈珩,微微頷首致意,语声中有一丝感慨之意。
    在数月之前,曹兴曾同藺束龙偶然间有过一战。
    因见识到了后者的天资才情,曹兴便也索性与藺束龙同行,好方便时时討教。
    而在这一路上,同藺束龙的交谈愈是深入,曹兴心下那股自感弗如远甚的念头也愈强烈。
    今番藺束龙来取雷经,曹兴因並不擅雷法,也懒得去掺和什么,只是自寻了一处僻静场所,参悟元神大道去了。
    而曹兴之所以会突兀现身於此,还是见藺束龙久去未归,曹兴以为藺束龙是遇得了什么天材地宝,好奇驱鹰过来查看。
    但出乎意料。
    映入曹兴眼帘的,竟是如此一幕……
    故而对於陈珩今番竟是胜过了藺束龙,曹兴只觉错愕,一时无言。
    而在短暂沉默后,曹兴也是將心神收敛,只是目光落去远处那部雷经,摇一摇头,眸光闪烁,意味莫名在曹兴看来,陈珩儘管厉害,但归根结底,这场斗法也不过是星枢间的交手罢,並非现世中的真身爭锋。
    在这段时日里,对於藺束龙,曹兴已是有一股深深信服。
    只觉放眼无垠阳世,能与这位道举状元同境为敌的,亦是寥寥!
    不过是在道场中胜了一场罢。
    这可不意味著,在现世也能贏!
    而见曹兴忽然就神情有异,视线紧紧盯著雷经不放,若有所思。
    孙明仲、冯濂这几人的神情兀就紧张起来,场间气氛有异,顿时沉闷不少。
    “曹真人莫非也对雷经有意?”
    陈珩缓缓横剑於膝,手按剑柄,转身看向曹兴,神情自若。
    藺束龙闻言皱了皱眉,对曹兴摇头,眼底有清晰的不悦之色,內息暗暗一凝。
    过得几息功夫,曹兴摇一摇头,主动向后退了一步,示意自己並无敌意。
    “曹某虽是狂妄,但此等行事,却还不屑为之。我若真箇出手,触怒了陈真人不说,还会使得藺真人不快,平白坏了情谊。
    而同时被丹元魁首与道举状元盯上,这可绝非一件好事…”
    曹兴笑了一声,看向远处,莫名道:
    “不过那位,便说不准了?”
    话音落时,远处树林中也是现出一个人影,正是隋姮那女侍小烛。
    迎著眾多人的目光,小烛脸色忽地胀红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但好歹她未忘记隋姆交代的正事,小跑来自陈珩身侧,认认真真冲陈珩行了一礼。
    “奉我家女郎之命,小婢特来为真人疗伤。”小烛將头一低,言道。
    而当视线同这女侍对上,看著她那双青碧眼眸,陈珩似想起了什么,心下微微一动,神色也认真些许。“这世间,竞还有这等生灵?”
    陈珩暗道。
    与此同时,在现世的那座云宫主殿內。
    见燕成子指尖轻敲玉案,视线在陈珩、藺束龙身上来回移动,似陷入了思忖之后,一时无言,连带著燕戎、燕徽亦垂首不语。
    四眼老道思忖半晌,终还是大著胆子,上前躬身一拜,道:
    “上君容稟,老朽有一事要说。”
    “哦?”
    燕成子和蔼一笑,伸手虚扶道:“不必客套,你且说来便是。”
    “在陈珩得雷经时,道场中有一”
    “我已知晓。”
    未等四眼老道说完,燕成子已是会意,淡声道:
    “因见得陈珩,午阳上人又生异动了,而我正是为此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