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情况和梅蒂恩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晚餐时的气氛并不沉闷,大家仍然有说有笑,和往常没什么区别的节目也一再上演,让人产生了一种熟悉的安心感:喜欢偷吃的爱丽丝,时不时犯蠢的谢米,故意把蔬菜都挑出来的蕾蒂西亚,不过女伯爵正在自己的房间内休养,所以这次便换成了莉薇娅修女来苦口婆心地劝她不要挑食,可惜修女小姐在小蝙蝠心目中的威慑力自然远远不如奶奶,因此只是嘴上嗯嗯啊啊地敷衍着,实际行动却毫无诚意。
就算这次,偶尔有人失言,提到了圣夏莉雅或奥薇拉的名字,也不会像上次那样,让气氛降入冰点了,仿佛大家都已经能够坦然面对这些在过去从不敢想象的事情。这就是习惯的力量吗?可是只经历过寥寥数次的事情就能够轻易习惯吗?这么说来,最可怕的不是习惯,而是擅于习惯的凡人才对,无论世界怎么变化,总能改变自己,适应环境呢。
还有人向梅蒂恩询问林格的情况,当粉发少女微微摇头,表示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时,无论是谁都会笃定地告诉她:放心吧,一定很快就会苏醒了,毕竟他可是林格啊。像这种毫无根据的说法便足以构成一个坚不可摧的理由,所以这既不是安慰也不是鼓舞,而是预言,每个人都在这时候看到了命运,看到它在既定的道路上等候,迎接注定的结局。
“在他醒来之前,”爱丽丝一槌定音,“只要做我们该做的事情就好了。”
她又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坚定。
但是该做的事情都有哪些呢?大家在饭桌上兴致勃勃地讨论了很久,总算达成共识。
首先是照顾林格的事,这件事可以交给梅蒂恩、依耶塔、老板娘和莉薇娅修女等人轮流负责,基本上不会出什么问题;其次就是现在还不知所踪的格洛丽亚与白夜了,想要找到她们的踪迹可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如果是林格的话或许可以凭借超乎常人的直觉找到她们吧,但现在交给希诺了,让少女骑士每天训练的时候骑着布兰迪在云鲸空岛上多转两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找到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则关系到接下来的路线安排与目的地。
“按照谢莉尔小姐的说法,想要抵达乐园乡亚述所在的拉格妮娅大森林,必须深入东帝凡特大陆的南境区域,具体路线是,从费瑟大矿井出发后,绕过暗云巨渊,离开帝国疆域,沿途经过包括索罗斯、拜尚、以及南域雪国圣契隆在内的多个国家。由于南境大部分土地都位于东帝凡特大陆的腹地,尚未卷入与轴心国的战火之中,因此这条路线总体来说是比较安全的,应该不会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吧……”
说到这里,连爱丽丝的语气都有些不自信了,因为众所周知,自这些旅人踏上旅途以来,最不缺少的便是意外事件了,仿佛就算她们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原地,麻烦也会接踵而至。天才玩家一度将其视为所谓的主角光环,并为自己拥有这种待遇而自豪,并不认为是一种负担,如今却有些头疼了。
尤其是,自从一行人抵达东大陆后,魔女结社的魔女就像发狂了似的,一个接一个找上门了,怀着必死的觉悟发动攻势,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好像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众人就已连续经历了数场空前激烈的战争,还失去了包括天界忒弥丝、圣夏莉雅与奥薇拉在内的许多伙伴……
与之相比,在西格利亚大陆的旅程就显得小打小闹了,形势最危急的时候,也不过是在伦威廷市的英格拉姆大桥上遭到魔女结社的围追堵截罢了,但有爱丽丝的游戏机在,大家都没觉得这是什么重大的危机,而那个时候“失败”与“死亡”这些字眼更从没有在他们的脑海中浮现过哪怕一次。
不过,这也确实符合游戏的主线进程吧,前期都是为了引入世界观和主线剧情,同时也让主角邂逅众多的伙伴、缔结深厚的羁绊,到了中后期,正反双方的矛盾一再激化,理念不可调和之后,才会进入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的阶段。到了这时,前面还在慢悠悠地旅游、到处抓猫送信、给人通马桶的主角,也会变得把理想啊信念啊希望啊之类的词语挂在嘴边了,仿佛终于意识到世界其实早已陷入危机,迫切需要自己的拯救。
爱丽丝漫无边际地联想着,尽管她现下所经历的一切,从来都不是所谓的游戏,但天才玩家深刻在骨髓之中的习性,总要忍不住跳出来,彰显一下自身的存在感,或许也可以认为它其实是在提醒爱丽丝:正是因为这种心态,你才始终只是个玩家,而非真正的主角。
没办法。
爱丽丝想,我已经尽力了。
她将目光投向依耶塔,像是在询问她“没问题吧”,天使小姐以一次很认真的点头作为回应,这确实不算什么难事,依耶塔早就轻车熟路了。如果说一开始她还会畏首畏尾,有时忧心自己飞错了方向,有时则为终点处未知的事物而惶惑,那么到了此刻,心中只剩下了平静与……空洞。
空洞就是,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没有必要想,只要按照一贯的经验去做就行了,即便脑子不再思考,身体和本能也会帮你完成一系列的流程,就像最高效的机器,精密、稳妥、也永远都不会出错。
“拉格妮娅大森林,树之民一族,还有乐园乡亚述……总算是要抵达了啊。”老板娘谢丝塔感慨道,这趟旅程的漫长已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甚至比她年轻时环游西陆的巡礼还要漫长,当决定将妖精深眠旅馆搬上云鲸空岛的那一刻,她可从没有想过自己竟会迎来人生中第二次巡礼,旅人妖精的历史上更从没有类似的先例。
酒保小姐则若有所思:“这对我们来说,算是回归故乡了吗?”
“我们”,指的自然是旅人妖精三姐妹,或许也包括云鲸空岛上其他的妖精们。自然,她们诞生的故乡都在那片名为西格利亚的土地上,然而对所有妖精来说,心灵的故乡永远是亚述,是那个被女神大人的眼泪庇佑和赐福过的隐秘乐园。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好了。”老板娘笑眯眯地说道。
这句话大有深意,但在此刻,在场众人尚无一人领会了背后的深意,只将其视为寻常的一句感慨,忽略了过去。
晚餐就这样在平静的氛围中结束了,众人各自散去,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只有爱丽丝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她不愿意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仿佛会在那里看到一直以来都在逃避的事物;但也不愿意走出旅馆,在熟悉的云鲸空岛上闲逛散心,这种悠闲的行动早已被她排除在自己的行动准则之外。思来想去,最后也只能回到刚才的座位上,依旧对着窗外的景色出神,但在这时候,透过玻璃斜照进来的既不是午后慵懒的日光,也不是暮时惨淡的霞光,而是时隐时现的月光,皎皎流淌,明明闪动,宛若尘埃、水银与浮游生物汇聚而成的潮汐。
她出神地望着这一幕,曾视若珍宝的游戏机与卡带,仍然基于习惯而随身携带,但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对它怀有一种偏执的占有欲了,而是很随意地搁置在桌上,任谁都能轻易拿走。但失去了神奇的幻想魔力后,别说其他人,似乎连爱丽丝自己,对游戏机的兴趣也大幅度减弱了。她早已忘了自己究竟有多么长久的时间,没再体验过那些自己本以为会永远陪伴自己的游戏,与林格、梅蒂恩、乃至灰烬游击士的少年少女们一同在天心教堂内玩游戏的时光,也逐渐被淡忘了。它们原本就不存在吗?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一段记忆,或梦寐以求的未来?
天才玩家逐渐分不清了,如果游戏被现实混淆,幻想失去了天马行空的意义,尘世间最自由的灵魂也将被囚禁在牢笼中,难以逃脱。
不再带来乐趣的游戏、无法启动的游戏机、损坏的卡带、以及对前方道路的迷茫……这一切的一切纠缠着天才玩家,使她几乎忘了,在穿越之初一同携带过来的八张卡带中,其实还有一张没有激活,也有一张虽然激活了却没有使用。
这仿佛预示着故事还有很长的篇幅要书写,却也因此成为了天才玩家刻意回避的理由。
她开始感到……害怕。
……
这只来自遥远异陆的灰羽隼久违地张开羽翼,自由地盘旋在山林上空,感受着风拂过翼下时,羽毛与天空亲密接触,那种仿若漂浮和流浪般的感觉。对于所有生命来说,似乎只有鸟永远不会产生迷茫,因为全世界的风对它们来说都是一样熟悉的,它是一个巨大的生物,随着大气、季风与洋流的方向而迁徙,无论在这片大陆还是那片大陆,无论在故乡的土地还是陌生的天空,都遵循着某种神秘的规律。只有逐风而行的候鸟能读懂这种规律,认出自己在一千个万年之前的老友,并致以亲切的问候。
灰羽隼小白不是一只合格的候鸟,它迁徙的路线从未与任何同类重合,而是追逐着一条岩石的鲸鱼,巡游在白色的海洋中,直至人与人互相杀戮的战场。但族群的记忆仍然铭刻在基因之中,使它能够借鉴和模仿,从而产生相似的体会。
这大抵就是所谓的本能吧?
沿着吹拂的山脊线,穿过古老种族与神秘生物出没的林间,直至来到闪闪发光的湖泊。在静谧的夜里,皎洁的月下,那个少女正安静地站在湖畔,等待着自己的归来。在她的头顶是枝桠错落的树荫,枝叶的缝隙后是幽然的夜色,无星的天穹上孤零零地挂着一轮银色的新月,月下照耀着来自妖精深眠旅馆最温暖的灯火,却与此刻、与此地毫无关系。
少女向它伸出手掌,灰羽隼便轻轻松爪,让那枚暗红色的果实落在她的掌心,这才收敛羽翼,稳稳地落在了少女的肩头,用喙部摩挲了一下主人的灰发,就像在打理自己的羽毛。
灰发少女无动于衷,拿起果实咬了一口,然后皱起了眉头:“好难吃。”
灰羽隼小白委屈地叫了两声,它可是找了好久,才终于找到了自己最爱吃的食物,没想到却得到了这样的评价。
诚然,这枚不知名的果实颜色饱满、口感清脆、汁水充沛,也许不太符合人类的口味,但还远远够不上难吃的门槛,让灰发少女给出这一评价的唯一理由是,她想起了妖精深眠旅馆的晚餐。如果以老板娘的手艺作为对比,那么“难吃”两个字或许就不是在发泄情绪,仅仅是坦诚事实罢了。
当然,这对白夜来说也是极为可笑乃至可耻的,因为,她原本就是为了逃避妖精深眠旅馆、逃避那些自称为伙伴的人、或者说逃避她们为自己带来的不幸,才会躲到这里。可是,如果连吃饭、喝水、洗漱、睡觉的时候,她依然在想着,旅馆的饭菜有多么美味,老板娘的关照有多么周到,大家的关心有多么热情……那么这种逃避还有任何意义吗?
说到底,她阴郁地想到,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灰羽隼小白不懂得读气氛,察觉不到主人的忧郁,所以委屈过后依然叫了一声,白夜倒是听懂了它要表达的意思,无非是在询问:我的另一个主人在哪里呢?
好久没有见到那个开朗的、温柔的、笑起来还有些傻气的少女了,即便它是一只鸟,也会想念她的。
“不知道。”
白夜又咬了一口果实,像是把它当成了某个人似的,用力地嚼碎,同时恶狠狠地说道:“死心吧,你永远都不会见到她了。”(本章完)